第032章昏招裁撤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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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2章

  陳應想的其實非常簡單,現在的大明,還不是十幾年後的大明,大明的秩序還在,制度非常健全,他只能在大明的制度框架內行事。

  他現在有兩塊牌子,首先是農具督造,這是永城縣令孫傳庭頒發給他的,第二塊牌子是永城新任縣令宋景雲頒發給他的,那就是馬車製造。

  現在他有火藥局、槍炮局、機械局、建築局和被服局,這都屬於無證經營,當然建築局問題不大,大明對這一塊監管幾乎沒有力度。

  大明對建築的監督,只有一條,只要不僭越,問題不大,事實上,哪怕僭越了,只要沒有人告,也沒有問題。一般商人按規定還不能穿絲綢呢,可問題是,大部分商賈,一個穿得比一個奢華。

  陳應這個守御千戶所千戶,確實是有權力打造火銃、火銃以及研製火藥,可問題是,這個許可,只是在千戶所自用範圍內。

  他想成批量生產火銃和火炮,那是不被允許的,也容易扣上陰謀造反的大帽子,所以他必須想辦法拿到槍炮局的牌子。

  問題的關鍵是,他這個沙河守御千戶所,理論上是隸屬於大寧都司,可問題是大寧都司駐地在保定府保定城,北京附近的軍隊,基本上不再隸屬各衛所,被昌平鎮、保定鎮、薊州鎮所覆蓋,除了隸屬九邊軍隊,就是京營。

  京城附近的衛所全部名存實亡,大寧都司,這個軍區也名存實亡,僅保留保定左、右、中、前、後五衛建制,營州左、右、中、前、後五衛建制,這裡面並不包括位於昌平的沙河守御千戶所。

  現在陳應這個守御千戶,還不知道頂頭上司是誰,是屬於後軍都督府,還是隸屬於大寧都司,恐怕也因為給養問題在上面扯皮。

  盧九成看著陳應一臉認真地樣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陳大人是想讓咱家把這柄手銃獻給皇爺?」

  「正是!」

  陳應指著這個匣子道:「這是給公公的茶水費!」

  直到此時,盧九成這才發現,這個其貌不揚的匣子,卻內有乾坤,在手銃的卡槽下面,是一塊金子。

  盧九成笑了:「陳大人,您真有意思!」

  大明的太監工資其實很低,像盧九成這個宮殿監正侍,正六品,每個月待遇是月銀六兩,米六斗,公費制錢九百文。

  所有收入加在一起,不到八兩銀子,哪怕到了魏忠賢這個級別,他一個月也只有八兩俸祿,米八斗,公費制錢一千三百文,加在一起,不到十兩銀子。

  盧九成只是魏忠賢心腹中一般位置,負責在天啟皇帝面前伺候,他出來一趟,就從陳應這裡拿到了二十兩黃金,這相當於他兩年的收入。

  這個匣子裡面的黃金足足有五十兩,相當於四百兩銀子,只需要獻給皇帝一柄手銃,這個活,可以干。

  「陳大人這馬車……造得真是精巧。」

  盧九成撫摸著車廂內壁光滑的櫸木板,指尖在銅製燭台上流連:「咱家在宮裡伺候這麼多年,還沒坐過這般舒服的車。」

  陳應心頭明鏡似的。這位宮殿監正侍看似隨口誇讚,實則是開了價碼,魏忠賢的車要造,他盧九成的車,也不能少。

  「公公若是不嫌棄……」

  陳應笑道:「這輛車到了京城,就送到公公府上。只是車馬粗陋,怕入不得公公的眼。」

  盧九成臉上堆起笑容:「哎呦,陳大人太客氣了。咱家一個伺候人的,哪配坐這麼好的車……」

  話是這麼說,眼中儘是滿意。

  「公公侍奉陛下,勞苦功高,一輛車算什麼?」

  「那怎麼好意思……」

  盧九成袖子一抖,那裝著五十兩黃金的匣子便滑進袖袋:「陳大人有心了。放心,皇爺那兒,咱家自會說話。」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關係融洽得如同故交。

  盧九成講宮裡趣事,陳應說匠作心得,竟也聊得投機。

  陳應心中清楚,這番融洽,全賴那七十兩黃金和一輛馬車的許諾維繫。

  盧九成越來越對陳應滿意了,畢竟,他們這些太監在文武官員眼中,就是閹人,要麼是想投靠魏忠賢魏公公,對他們萬分巴結,要麼就是清流,對他們橫挑眉毛豎挑眼。

  只有陳應不同,他雖然對盧九分姿態轉正,像朋友一樣談天說地,眼神中沒有厭惡,事實上陳應生活在後世,別說閹人,人妖都見過不少,變性人也見過。


  更何況是一個太監?

  最讓盧九成感覺滿意的是馬車裡的抽水馬桶,這裡面沒有任何異味,特別方便,要知道他非常胖,入廁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再加上他還有些便秘,那更加痛苦了。

  這種馬桶不僅方便,坐著還特別舒服。

  一路上,盧九成感覺陳應成了他多年未見的好朋友,他心中暗暗想著,將來他萬一爬上去,成了司禮監秉筆太監,就調陳應擔任錦衣衛指揮使,可以經常會面。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天啟皇帝朱由校斜倚在榻上,面前攤著解學龍的奏疏,眉頭緊鎖。

  這位以木工技藝聞名後世的皇帝,此刻臉上不見平日擺弄榫卯時的專注愉悅,只有深深的疲憊。

  「皇爺,盧公公帶著陳伯應到了。」

  「宣。」

  陳應低頭進殿,按禮跪拜:「臣沙河守御千戶所千戶陳應,拜見陛下,陛下聖安!」

  「起來吧。」

  天啟皇帝擺擺手:「盧九成說,你給朕帶了件稀罕物?」

  盧九成打開木匣,取出那柄轉輪手銃,雙手呈上。天啟皇帝接過左輪手槍,眼睛亮了。他細細摩挲銃身,又轉動轉輪,聽著那咔噠的機簧聲,臉上終於有了笑意:「精巧!比兵仗局造的那些強多了。這轉輪……是鋼的?」

  「回稟陛下,轉輪是鋼水冷鑄而成,經淬火三次,既韌且硬。銃管是精鋼打造,內膛鏜磨過,精度更高。」

  「朕沒有想到,你除了會造農具,還會造這個!」

  「臣,除了會造農具,還會造炮,只是……」

  天啟皇帝瞬間就明白了陳應的意思:「王伴伴!」

  「奴婢在!」

  王體乾急忙出列:「傳朕口諭,沙河守御千戶所千戶陳應,忠勤匠藝,特准其於沙河守御千戶設火器督造局,專司火器研製。一應錢糧物料,由內帑支給。」

  「奴婢遵旨!」

  「臣謝陛下隆恩!」

  陳應心中狂喜,這下有了天啟皇帝頒發的牌子,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做軍火生意了,未來的路可以走得更遠了。

  「不必謝,這是你應得的!」

  天啟皇帝拉著陳應走到一具播種機前,指著播種機道:「你是一軍戶,會造火器,朕不奇怪,你怎麼想起去造農具了?」

  「回陛下,臣祖上是大明世襲軍戶,按制該襲武職,到了臣這一代,由伯父襲職,但卑職以為,強國必先富民,富民必重農事。所以改良農具,想為百姓做些實事。」

  「你有一顆赤子之心啊!」

  天啟拍了拍陳應的肩膀,正準備說話,突然聽到陳應的肚子裡咕咕叫了起來。

  「伯應還沒有用膳?」

  「臣,只是……」

  雖然來到京城,便第一時間來到宮外等候,早朝又是一番爭吵,搞得到了下午兩點多,陳應才被允許進宮。

  「朕也沒吃呢!」

  天啟皇帝是被眾臣氣到了,他吩咐道:「傳膳!」

  「是!」

  不多時,一群宮娥和宦官端著一盤盤菜餚進來,讓陳應感覺意外的是,這並不是熟食,而是新鮮海鮮,有海蛤、海蝦、鯊翅、海參、鮑魚等。

  「伯應,你來得正好,嘗嘗朕發明的海鮮鍋!」

  陳應此時這才想起,天啟皇帝朱由校不僅僅是一個有名的木匠皇帝,他其實還是一個吃貨,他發明了海鮮鍋,其實就是把大量海鮮一鍋燴。

  黃銅火鍋里倒入濃湯,朱由校親手把一盤盤海鮮倒在鍋里,那味道甭提多腥了,無論是王體乾,還是魏忠賢都受不了這個味道。

  陳應一看這個海鮮鍋,也沒有客氣,朝著身邊的宦官道:「給我弄一個蘸料來,要有香油,薑末、糖,蒜末、醬油!」

  「去朕也準備一份!」

  朱由校非常喜歡魏忠賢,但是卻不喜歡魏忠賢明明不喜歡吃海鮮,偏偏裝作喜歡吃,他每次都是吃了再吐,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浪費。

  陳應不算是吃貨,他對吃的向來不講究,原則是錢少能吃飽,這都是窮怕了,他再怎麼喜歡,也沒有怎麼吃過鹿肉,因為貴啊。


  「伯應你不是河南人嗎?怎麼也只喜歡吃海鮮?」

  「臣自幼家貧,經常吃上頓沒有下頓,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我們歸德府靠近黃河,屬於黃泛區,到處都河溝!」

  陳應笑道:「臣餓的時候,就下河抓魚,有魚吃魚,有蝦吃蝦,沒有魚蝦,蝸牛、河蚌,泥鰍,逮著著什麼吃什麼!」

  看著鍋里的海鮮熟了,陳應夾起一塊生蚝,放在料碗裡蘸一下,放在嘴裡咀嚼起來,一臉享受。

  天啟皇帝也學著陳應的樣子,把海鮮蘸一下再吃,他眼睛放光:「這樣以來,果然更加美味,伯應,你比朕更會吃!」

  盧九成看著陳應一邊與天啟皇帝吃飯,一邊談笑風聲,心裡有些嫉妒,他才和天啟皇帝剛剛見面,自己跟著天啟皇帝三年,整整三年啊!

  不過,轉念一想,盧九成心中稍安,陳應不是太監,不會跟自己爭寵。

  「皇兄……」

  信王朱由檢從外面走進來,他看著朱由校正在吃海鮮鍋,調頭就想跑,不過看到陳應在對面,心中為陳應默哀。

  看來陳伯應又被皇兄抓住了……對於朱由檢來說,朱由校這個皇兄,哪哪兒都好,就是一點,吃的太另類了。

  海鮮那麼腥,他偏偏就喜歡吃,他要是吃上一口,隔夜飯都能吐出來。

  「信王……」

  朱由校越叫,朱由檢跑得越快,轉眼間就沒影了:「真不懂享受!」

  朱由校的食量很大,兩三斤海鮮下肚,他還意猶未盡,陳應飯量比朱由校更猛,吃得毫無形象,如同打仗一般,引得天啟皇帝哈哈大笑。

  陳應非常清楚,天啟皇帝跟崇禎皇帝有一點相似之處,那就是信任一個人的時候,毫無保留。

  就像崇禎留任袁崇煥,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因為與滿桂不和,說調走滿桂,崇禎沒有像其他皇帝一樣,故意把與袁崇煥不和的滿桂留下遼東,而是調到大同擔任總兵。

  袁崇煥與趙率教不和,他又調趙率教擔任山海關總兵,袁崇煥矯詔殺了毛文龍,崇禎也捏著鼻子給袁崇煥做了背書,直到皇太極兵臨城下,他這醒悟過來。

  陳應與天啟皇帝吃得肚皮渾圓,天啟皇帝毫無形象的躺在軟榻上,一臉鬱悶地道:「氣死朕了!」

  「陛下何事煩憂?」

  「你……」

  天啟皇帝顯然也不是正常皇帝,他朝著王體乾擺擺手,王體乾趕緊送上來一碗米湯。

  「解學龍說,大明的官太多了。洪武時文官五千四,武職兩萬八;萬曆時文官一萬六,武職八萬一。如今更多。他說該裁撤冗員,把驛站裁撤了,歲省餉銀數十萬兩。」

  天啟皇帝將奏疏扔到陳應面前:「伯應,你怎麼看?」

  盧九成在一旁使眼色,示意陳應小心答話。

  陳應微微一愣:「裁撤驛站?」

  這不是崇禎年間才發生的事情嗎?因為裁撤驛站,原本吃著國家飯的驛卒李自成失業了,他就率眾造反,先是投降不沾泥,後投靠高迎祥,最終經過十二年努力,把大明掀翻了。

  事實上,就算不裁撤驛站,李自成該反還是會反,可問題是,崇禎裁撤驛站系統,短時間內給國家節省了十數萬兩銀子,可長遠看,卻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

  「這個……」

  陳應算是開卷考試,他已經知道了答案,畢竟,驛站是在崇禎四年裁撤的,他斟酌道:「陛下,臣以為,解給事中所言……只見其表,未見其里。」

  「哦?」

  天啟挑眉:「伯應,你接著說。」

  「我們大明共計一千九百三十六個驛站,每座驛站少者幾十人,大者數百人,整個驛站系統牽扯著二三十萬人的生計問題!」

  陳應接著道:「這是其一,其二是驛站聯通著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官員赴任、巡視皆憑驛傳,驛站的存在本身象徵著朝廷對地方的監督。若是裁撤驛站,那豈不是失去對地方的管控?」

  「嗯!」

  天啟皇帝點點頭道:「還有嗎?」

  「有!」

  陳應接著道:「像臣的老家馬牧,就是因為驛站形成的集鎮,一座驛站不僅僅是傳遞軍情信息,還影響著驛站周圍數百上千戶百姓的生計,驛道沿線形成市鎮,驛卒消費帶動民生,驛馬採購維繫養馬業。驟然大範圍裁撤,直接導致相關產業鏈崩潰,區域性經濟蕭條。」

  陳應看出天啟皇帝沒有聽懂,就解釋道:「如果把大明比作一個人,驛站就是人身上的血管,若貿然裁撤,就意味著人的四肢,會因為缺血而壞死……裁撤驛站,這不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而是腳疼砍腳,頭疼砍頭的敗筆。」

  「說得好!」

  魏忠賢從外面進來,他躬身道:「皇爺,陳伯應說得對,絕對不能裁撤驛站!」

  當然,魏忠賢其實並沒有看出驛站裁撤對朝廷有多大的影響,但問題是,他可以藉助於驛站系統,通過驛站運輸財貨。裁撤驛站,就等於斷了魏忠賢的財路,也是增加他的運輸成本。

  天啟皇帝道:「伯應,朕明白了你的意思,傳朕旨意,解學龍之議,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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