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8章 大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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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墾城的清晨,冷得扎手。十二月的尾巴,戈壁灘上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葉雨澤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軍大衣,羊皮里子的。

  楊革勇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派克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雷鋒帽,兩隻護耳翻下來,像兩隻扇風耳。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久久不散。

  「老葉,你確定要去接?省城這會兒零下十五度。」

  「零下十五度怎麼了?我當年在戈壁灘上修路,零下三十度照樣幹活。」

  葉雨澤躲躲腳,發出清脆的聲響。

  楊革勇看了他一眼,沒再勸。他知道葉雨澤這個人,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就像當年決定創業一樣,誰勸都不聽。

  就像當年決定讓葉風接手戰士集團一樣,誰反對都沒用。

  就像現在決定親自去機場接葉雨平一樣,誰也攔不住。

  一輛黑色的戰士越野停在院子門口。

  司機是老張,在葉家開了二十多年車,從一輛破吉普開到現在的考斯特,頭髮從黑開到了白。他跳下車,拉開車門。

  「葉叔,楊叔,上車吧。暖風開了。」

  葉雨澤上了車,坐在第一排。楊革勇坐在他旁邊。車子發動了,駛出軍墾城,上了高速,往省城機場開。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冬天的戈壁灘是灰黃色的,沒有一絲綠意,只有遠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條銀色的絲帶。

  「老葉,」楊革勇突然開口,「你說,雨平回來了,海蓮娜回來了,葉海也回來了。三個人,三條槍,大飛機發動機這事,能成嗎?」

  葉雨澤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能成。」他說,「因為她們沒有退路。」

  楊革勇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海蓮娜早把華夏當成家。葉雨平在波士頓待了二十多年,但那裡不是他的家。

  葉海從小在軍墾城長大,根在這裡。他們三個人,只有往前沖。衝過去了,就是一片天。沖不過去,就是萬丈深淵。」

  楊革勇把煙掐滅在車窗縫隙里,沒有說話。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到了機場。地窩堡機場不大,但很乾淨。

  國際到達廳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葉雨澤和楊革勇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等。

  顯示屏上,波士頓飛來的航班狀態從「延誤」變成了「到達」。

  葉雨澤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楊革勇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盯著到達口。

  第一批出來的是普通旅客,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然後是商務艙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然後,葉雨平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頭髮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身後跟著一個推著行李車的年輕人——葉海。

  葉海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但那張臉跟葉雨平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們身後,海蓮娜坐在輪椅上,被一個機場工作人員推著。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金髮花白,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葉雨澤快步聽上去,腳步輕快。楊革勇嚇了一跳,趕緊去扶,被他一巴掌打開。

  葉雨平看到了他。他加快腳步,走到葉雨澤面前,站住了。

  兄弟倆對視了幾秒。二十多年了。兩個人見面極少。雖然每年都視頻,但視頻是視頻,真人是真人。

  視頻里看不到對方眼角的皺紋,看不到對方鬢角的白髮,看不到對方站起來時膝蓋在發抖。

  「大哥。」葉雨平的聲音有些澀。

  「老三。」葉雨澤的聲音也有些澀。

  葉雨平放下公文包,伸出手。葉雨澤沒有握他的手,而是張開了雙臂,抱住了他。

  葉雨平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了大哥。兩個老頭抱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楊革勇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轉過身去。


  葉海推著行李車走過來,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他沒有打擾,也沒有催。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葉雨澤鬆開葉雨平,看著葉海。「這是葉海?」

  葉海咧咧嘴,沒有說話,這個大伯他比父親還要熟悉。

  葉雨澤打量著這個年輕人。黑頭髮,黑眼睛,高鼻樑,像葉雨平,也像海蓮娜。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眼神沉穩,不躲閃,也不張揚。

  「葉海,」葉雨澤說,「你爺爺當年在軍墾城種的那棵杏樹,今年開了。你回去看看。」

  葉海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

  海蓮娜被推過來了。她從輪椅上站起來,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直。她走到葉雨澤面前,伸出手。

  「大哥,我回來了。」

  葉雨澤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

  「回來就好。軍墾城的跑道,夠長。你想飛多高,就飛多高。」

  海蓮娜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又抬起頭,笑了。

  「大哥,我不飛。我是讓飛機飛。」

  葉雨澤也笑了。「行。讓飛機飛。」

  一行人走出航站樓,上了考斯特。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往軍墾城開。

  葉雨平坐在葉雨澤旁邊,葉海坐在後面,海蓮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戈壁灘。

  「大哥,」葉雨平說,「軍墾城變了。我走的時候,這條路還是石子路。現在都是高速了。」

  「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什麼沒變?」

  「後山的那些墓碑。你走的時候在那裡,現在還在那裡。」

  葉雨平沉默了。他知道葉雨澤說的是什麼。那是他們的父輩們,軍墾人的第一代。

  老爺子當年從內地來XJ,在戈壁灘上紮下了根。他種的那棵杏樹,現在還活著,每年春天都開花。

  「大哥,」葉雨平的聲音很低,「爸媽還好嗎?」

  葉雨澤拍了拍他的膝蓋。「他們知道你忙。不怪你。」

  葉雨平低下頭,沒有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戈壁灘上,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光。

  軍墾城,葉家別墅。

  葉雨澤的書房裡,燈火通明。葉雨平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海蓮娜坐在他旁邊,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葉海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海蓮娜,」葉雨澤說,「你的大飛機發動機,需要什麼?你開口。」

  海蓮娜放下茶杯,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葉雨澤。

  「葉大哥,這是方案。小型發動機我們已經做出來了,拿到了歐盟的適航認證。

  下一步是中型,然後是大型。中型發動機的研發周期,大概三年。大型發動機,五年到八年。」

  葉雨澤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後一行字——總預算:十二億美金。

  「十二億?」楊革勇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海蓮娜,你這是燒錢啊。」

  海蓮娜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猶豫。

  「楊大哥,航空發動機就是這樣。不是燒錢,是燒時間。十二億美金,放在別的地方,能蓋一百座工廠。放在這裡,只夠造一台發動機。」

  「但這一台發動機,能讓華夏的飛機飛遍全世界。你算算,值不值?」

  楊革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了看葉雨澤。葉雨澤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

  「十二億,我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戰士集團出八億,兄弟集團出四億。不夠再加。」

  海蓮娜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大哥——」

  「別說了。」葉雨澤擺了擺手,「你為葉家生了個兒子,在軍墾城待了十幾年,把小型發動機搞出來了。這些錢,是你應得的。」

  海蓮娜低下頭,沒有說話。葉海從窗前轉過身,看著葉雨澤。


  「大伯,」他的聲音很沉穩,「我不需要錢。我需要人。」

  「什麼人?」

  「懂材料的人。渦輪葉片需要耐高溫的新材料。國內的冶金工業,底子薄。我需要一個團隊,專門搞材料。」

  葉雨澤想了想。「我讓軍墾機電的人配合你。他們做微型晶片,材料方面有積累。」

  「還不夠。我需要跟國內的高校合作。北航、西工大、哈工大,都有搞材料的人。但他們的研究方向偏理論,我需要偏應用的。」

  葉雨澤看了葉雨平一眼。葉雨平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來辦。」葉雨平說,「我在國內高校有些人脈。」

  葉海點了點頭,又轉過去,看著窗外。

  楊革勇端著奶茶碗,看著葉海的背影,小聲對葉雨澤說:

  「這小子,跟他爸一樣,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算我一個,老子的錢不能放著生蛆。」

  葉雨澤笑了。「比他爸強。他爸在他這個年紀,還在實驗室里燒鍋爐呢。」

  葉雨平聽到了,但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紐約,曼哈頓,同一天上午。

  葉風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哈德遜河的入海口。

  窗外飄著雪,細細密密的,像誰把一把鹽撒在了空中。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蘇西·沃頓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她的表情很嚴肅,眉頭皺得緊緊的。

  「歐盟的反補貼調查,正式立案了。」

  蘇西翻著文件,「調查周期十二個月。如果認定戰士集團存在違規補貼,可能徵收最高百分之三十的反補貼稅。」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百分之三十,加上海關關稅,戰士的新能源車在歐洲就沒競爭力了。」

  「所以不能讓他們認定。」

  蘇西合上文件,看著他,「四叔那邊在參議院發力了。他聯合了十幾個參議員,給歐盟貿易專員寫了一封聯名信,要求調查公開透明,不能有歧視性條款。」

  葉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聯名信有用嗎?」

  「有用。歐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米國參議院。他們需要米國在北約的支持。」

  葉風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蘇西,你覺得,戰士集團能扛過去嗎?」

  蘇西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能。因為戰士集團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轉過身,「你有四叔在參議院,有我在眾議院,有兄弟集團在歐洲的投資網絡,有軍墾機電的晶片技術。這是一張網。歐美政客想撕破這張網,沒那麼容易。」

  葉風沉默了一會兒。

  「蘇西,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一直在。」

  蘇西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葉風,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沒有你,我會是什麼樣。」

  「什麼樣?」

  「大概是一個普通的眾議員,在一個普通的選區,做一些普通的事。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不會有人在意我說什麼。」

  葉風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但你現在不是。」

  「對。我現在不是。」蘇西看著他,「因為你,我成了蘇西·沃頓。不是因為你的錢,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葉風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蘇西沒有縮手,也沒有握回去。她就那麼站著,讓葉風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辦公室里很暖和。

  「聽證會的事,我來處理。」蘇西把手收回去,「你管好戰士集團的事。」

  「好。」

  蘇西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過頭。

  「葉風,你三叔回去了?」

  「回去了。」

  「海蓮娜也回去了?」


  「回去了。」

  蘇西沉默了一下。「那個女人,是個狠角色。能在歐洲那種地方殺出一條血路,不簡單。你幫我帶句話給她——蘇西·沃頓敬佩她。」

  葉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我帶。」

  蘇西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葉風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疤叔。是我。」

  「葉少爺。」電話那頭,疤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倫敦那邊,劉子軒怎麼樣?」

  「老實了。每天上課,下課就回宿舍。不出去鬼混,不聯繫不該聯繫的人。」

  「盯著他。別放鬆。」

  「明白。」

  「還有一件事。王建國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他在香港,每天打高爾夫。王建業不讓他出門。」

  葉風沉默了一下。

  「疤叔,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辛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葉少爺,說這些幹啥?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給你干一輩子,應該的。」

  掛了電話,葉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雪還在下。紐約的冬天,很冷。

  但他不怕冷。因為他是葉風。

  軍墾城,同一天晚上。

  葉雨澤的書房裡,燈還亮著。葉雨平坐在沙發上,海蓮娜已經回房間休息了,葉海也去睡了。

  楊革勇還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但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老葉,」楊革勇放下碗,「你說,大飛機發動機這事,海蓮娜能搞成嗎?」

  葉雨澤想了想。

  「能。因為她有葉海。」

  「葉海?那小子才三十歲。」

  「三十歲夠了。葉風三十歲的時候,已經接管戰士集團了。葉海三十歲,搞發動機,不晚。」

  楊革勇點了點頭。

  「老葉,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值不值?」

  葉雨澤看著他,笑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問。」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星星。

  「值。」他說,「咱們從戈壁灘上走出來,打出了一片天。咱們的兒子、孫子,比咱們強。咱們種下的樹,結果了。咱們修的路,有人走了。你說值不值?」

  楊革勇端起那碗涼奶茶,喝了一口。涼了,但味道還在。

  「值。」他說。

  兩個老人坐在書房裡,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星星亮著,亮得刺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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