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4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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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臉的車隊消失在柏林街角的瞬間,楊成龍以為這件事真的暫時畫上了句號。

  他的左臂腫得老高,被葉歸根拽著去了柏林洪堡大學附屬醫院,拍了X光片。

  片子出來的時候,急診醫生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說:

  「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冰敷四十八小時。別用這隻手提東西。」

  楊成龍點了點頭,心想:我連這輩子的架都打完了,還提什麼東西?

  葉歸根在藥房排隊取藥,楊成龍坐在急診室的塑料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

  袖子被棍子打破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膚腫起了一道青紫色的棱,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像一條蜿蜒的蛇。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條棱,疼得嘶了一聲。

  但他心裡是塌實的。不是因為他贏了——打架這種事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

  是因為他知道,這一架,他必須打。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林晚晚,是為了那些牧民,是為了「天馬」。

  如果他在劉子軒面前退了半步,以後就別想再站直了。

  葉歸根拎著一袋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冰敷凝膠,一天三次。消炎藥,一天兩次,飯後吃。繃帶,自己纏,別纏太緊。」

  他把藥袋塞進楊成龍懷裡,「你剛才在想什麼?」

  「在想,劉子軒回到新加坡,他爸會怎麼對他。」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看著急診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他爸會打斷他的腿。」

  「真的?」

  「真的。但不是現在。他爸要先看我們手裡的牌。我們有錄音,有照片,有他派人去杭州的證據。這些東西,隨便拿出去一件,劉氏集團的股價就得跌三個點。」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所以劉老闆現在不是劉子軒的爸爸,是劉氏集團的董事長。董事長的第一責任,是保住公司的股價。兒子的事,排第二。」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把藥袋放在膝蓋上。「歸根,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狠了?」

  「狠?」

  葉歸根站起來,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劉子軒派人去杭州威脅林晚晚的時候,他不狠?他讓德國平台解約『天馬』的時候,他不狠?他在克勞迪婭辦公室里讓你跪下來求他的時候,他不狠?」

  「成龍,對狠人狠,不是狠。是對狠人慫,才是對自己狠。」

  楊成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說不過他。

  葉歸根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像釘子,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兩個人走出醫院。柏林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過雨,地面泛著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路燈和兩個人的影子。

  「明天回倫敦?」楊成龍問。

  「不。明天去法蘭克福。」

  「去法蘭克福幹什麼?」

  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和一串德文。

  「克勞迪婭介紹了一個檢測機構的負責人,在法蘭克福。明天上午十點見面,談認證的事。談完了,下午飛倫敦。」

  他把名片收起來,「你胳膊這樣,能行嗎?」

  「能行。又不是不能用。」

  葉歸根看著他,搖了搖頭。「你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示弱?」

  「等沒人欺負我的時候。」

  兩個人攔了一輛計程車,往酒店開。楊成龍靠在車窗上,看著柏林的夜景從窗外掠過。

  布蘭登堡門、國會大廈、施普雷河——那些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的地標,在夜色里沉默地站著,像一個個不說話的老人。

  他突然想起了軍墾城。想起了後山的那座墓碑,想起了爺爺書房裡的那盞檯燈,想起了楊革勇院子裡那棵老杏樹。

  那些東西也在沉默地站著,等他回去。

  他的手機震了。林晚晚的視頻通話。


  他接起來,屏幕里的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裡,身後是那面貼滿便簽的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你胳膊怎麼了?」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沒事。皮外傷。」

  「你騙人。葉歸根給我發照片了。你的胳膊腫得像蘿蔔。」

  楊成龍轉過頭,瞪了葉歸根一眼。葉歸根若無其事地看著窗外,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晚晚,真的沒事。骨頭沒斷,醫生說了,冰敷兩天就好了。」

  林晚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楊成龍,你欠我一頓紅燒魚。」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

  「你上次來杭州,我爸做了紅燒魚。你說下次來,你做給我吃。你還欠著。」

  楊成龍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想起林媽媽塞給他的那個保溫袋,想起林爸爸每頓飯都做紅燒魚,想起林晚晚在機場送他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閃過,一幀一幀的,清晰得像昨天。

  「我記著呢。」他說,「等這邊的事忙完了,我去杭州。我做給你吃。」

  「你說的。不許反悔。」

  「不反悔。」

  掛了視頻,楊成龍把手機貼在胸口,閉著眼睛。

  計程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濕路面時發出的沙沙聲。

  「歸根。」他沒有睜眼。

  「嗯。」

  「謝謝你給晚晚發照片。雖然你嚇到她了。」

  「不謝。你應該讓她知道。你越瞞著,她越擔心。你讓她看到了,她反而踏實了。」

  楊成龍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

  柏林的天很黑,但路燈很亮。

  新加坡,樟宜機場,私人停機坪。

  灣流G650ER的舷梯降下來,艙門打開。劉子軒第一個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但不是他在柏林帶的那兩個。

  那兩個,一個被楊成龍打昏了,一個被葉歸根一盆綠蘿砸得滿臉是血,都在柏林的一家私人醫院裡躺著。

  現在跟著他的兩個,是劉老闆派來的人。名義上是保鏢,實際上是押送。

  劉老闆站在舷梯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卡其褲,休閒鞋。

  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來機場接兒子的中年父親。

  但他的手背在身後,攥著一根東西——

  一根藤條。大拇指粗細,一米來長,深褐色,油光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劉子軒走下舷梯,看到那根藤條,臉色變了。「爸——」

  劉老闆沒說話。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劉子軒的胳膊,拖著他往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走。

  劉子軒掙扎了一下,但劉老闆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兩個保鏢跟在後面,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

  車門打開,劉老闆把劉子軒推進后座,自己坐進去,關上門。

  保鏢沒有上車,站在車外,背對著車門,像兩堵牆。

  車裡很安靜。空調開著,冷氣吹得人頭皮發麻。

  劉老闆把那根藤條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不看劉子軒。

  「你在柏林幹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死水。但劉子軒知道,越平靜,越可怕。

  「爸,我只是——」

  「我問你幹了什麼。」劉老闆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劉子軒的嘴唇在哆嗦。「我去找了克勞迪婭。那個德國的採購總監。我想讓她不要跟楊成龍合作。」

  「還有呢?」

  「我還……跟楊成龍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了?」

  劉子軒低下了頭。「我讓他跪下來求我。」

  車裡安靜了五秒。空調的冷氣呼呼地吹,吹得劉子軒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劉老闆拿起膝蓋上的藤條,在手裡掂了掂。「手伸出來。」

  劉子軒的身體猛地一顫。「爸——我已經知道錯了——」

  「手伸出來。」

  劉子軒咬著牙,慢慢地把右手伸出去。手掌朝上,手指在發抖。

  第一鞭抽下來。啪的一聲,清脆得像玻璃碎裂的聲音。

  一道紅印從掌心橫貫而過,像一條紅色的蛇。

  劉子軒慘叫了一聲,想縮手,但劉老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縮。

  第二鞭。啪。紅印上又迭了一道紅印,皮開肉綻,血珠子滲出來。

  第三鞭。啪。劉子軒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淚水,疼出來的。

  三鞭打完,劉老闆鬆開他的手腕,把藤條放回膝蓋上。

  「這三鞭,是替楊革勇打的。」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搞楊成龍的生意,動楊成龍的未婚妻,讓楊革勇在葉雨澤面前抬不起頭。

  楊革勇跟我認識三十年,我欠他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完。你還不起。」

  劉子軒握著右手,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一滴一滴的,像暗紅色的眼淚。

  「從今天起,你的信用卡停了。你的車,你的房子,你的公司,全部收回。」

  劉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機票,扔在劉子軒的腿上。

  「明天,你飛倫敦。把你的MBA讀完。畢業之前,不許回國。不許用家裡的錢。不許聯繫巴赫提亞爾,不許聯繫王建國。」

  劉子軒看著那張機票,嘴唇在哆嗦。

  「爸,你讓我——一個人在倫敦——」

  「你二十一了。」

  劉老闆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的兒子。那雙眼睛裡沒有心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在印尼的叢林裡跟當地人談判了。你比我多讀了十年書,少吃了十年苦。現在,該補上了。」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子軒,爸不是不愛你。爸是不能讓整個劉家,毀在你手裡。」

  車門關上了。劉子軒一個人坐在后座上,握著流血的手,看著窗外。

  新加坡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里外,軍墾城的夜空,滿天都是。

  那些星星,是他爸年輕的時候,一顆一顆點起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機票。

  倫敦。

  他要回倫敦了。但不是回去耀武揚威,是回去讀書。

  一個人,沒有信用卡,沒有保鏢,沒有車,沒有房。像一個普通的留學生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知道,他必須做到。因為做不到的代價,他付不起。

  倫敦,第二天晚上。

  楊成龍和葉歸根從法蘭克福飛回來,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希思羅機場的航站樓燈火通明,人潮湧動,聖誕假期的氣氛濃得化不開——到處是裝飾的彩帶、聖誕樹、穿著紅衣服的志願者在募捐。

  廣播裡在用英語和法語輪流播放航班信息,一個女聲說:

  「請各位旅客注意保管好個人物品。」

  楊成龍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一眼就看到了疤臉。

  不是因為疤臉在招手或者喊他的名字,而是因為那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河裡——

  周圍的人流自動繞著他走,形成一個半圓形的空白區域。

  疤臉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臉上的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朝葉歸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楊成龍。

  「楊少爺,葉少爺讓我來接你們。」

  「謝謝疤叔。」楊成龍說。

  疤臉沒說話,轉身走了。兩個人跟在後面,出了航站樓,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M4高速公路,往市區開。

  車裡很安靜。疤臉開車很穩,不急不躁,像他這個人一樣。


  「疤叔,」葉歸根突然開口,「王建國那邊,有消息嗎?」

  疤臉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有。他在倫敦。」

  葉歸根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在倫敦?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住在梅費爾,離王嘉銘的別墅不遠。」

  「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但他在約人見面。昨天見了滙豐銀行的一個董事,今天下午見了英國貿易部的一個官員。」

  葉歸根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在高速思考時的習慣。

  「他是來談生意的?」

  「不像。」疤臉把車併到快車道:

  「他約的人,跟他的業務沒有直接關係。滙豐的董事管的是私人銀行部,不是公司金融部。貿易部的官員管的是簽證政策,不是貿易政策。他見的人,跟他做的事,對不上。」

  楊成龍坐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你們在說什麼?王建國是誰?」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王嘉銘的叔叔。王氏集團在歐洲業務的負責人。上次我跟你提過,劉子軒、巴赫提亞爾、王建國,三個人攪在一起搞你。」

  楊成龍的腦子轉了一下。「所以,王建國才是幕後的那個人?不是劉子軒?」

  「劉子軒是出錢的。巴赫提亞爾是出人的。王建國是出渠道的。」

  葉歸根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

  「三個人,三條線,擰在一起,要搞你爺爺的油田。劉子軒的線斷了,巴赫提亞爾的線也斷了。但王建國的線,還沒斷。」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那他來倫敦,是要繼續搞?」

  「不知道。」葉歸根看著他,「但不管他是不是要繼續搞,我們都要做好準備。」

  車子駛出高速公路,拐進倫敦市區。街道兩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照在車窗上,像一條流動的河。

  「歸根,」楊成龍突然說,「你怕不怕?」

  葉歸根愣了一下。「怕什麼?」

  「怕王建國。怕他比劉子軒更狠。」

  葉歸根想了想。「不怕。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楊成龍看著他,笑了。

  「你也不是一個人。」

  車子在宿舍樓下停住。楊成龍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拎出行李箱。

  他的左臂還在疼,但他用右手拎著箱子,不讓任何人幫忙。

  「明天見。」他對葉歸根說。

  「明天見。」葉歸根說。

  楊成龍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電梯裡,他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臉——嘴角的紗布拆了,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疤痕。

  左臉的淤青消了大半,但還有一片淡淡的黃色。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看起來像剛打完一場硬仗。但實際上,仗才打了一半。

  電梯到了。他走出去,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漢斯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他進來,放下書。

  「你回來了?」

  「回來了。」

  「你的胳膊怎麼了?」

  「沒事。撞了一下。」

  漢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你騙人。但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盤用保鮮膜包好的香腸和土豆泥,放進微波爐里,「吃了嗎?」

  「沒。」

  「等著。兩分鐘。」

  楊成龍把行李箱推進房間,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漢斯把熱好的香腸和土豆泥端上來,又倒了一杯牛奶。

  「吃吧。吃飽了,什麼都好了。」

  楊成龍看著這盤簡單的德國菜,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漢斯,謝謝你。」

  「謝什麼?你是我的室友。」

  漢斯在他對面坐下來,「雖然你經常半夜回來,一身是血,把我嚇得夠嗆。但你是我室友。」

  楊成龍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香腸很咸,土豆泥很膩,牛奶很淡。但這是他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有人等他回來。


  吃完了,他洗了碗,回到房間,關上門。他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我到倫敦了。胳膊不疼了。明天開始辦認證的事。」

  回復來得很快。「早點睡。別熬夜。」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夜風呼呼地吹。但他心裡不冷。

  因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個人在等他。那個人叫林晚晚。

  還有一個人,在軍墾城的老房子裡,抽著煙,喝著奶茶,跟老兄弟下棋。那個人說他長大了。他要對得起這句話。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梅費爾的一棟別墅里,王建國正在打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他惹不起的人。

  那個人說了三句話。王建國聽完,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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