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一人一刀,赴會萬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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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出了邊城厚重高大的城門。

  城外往遠去則是另一番天地。

  茫茫草原,接天而去,嫩綠的草浪在尚且帶著寒氣的春風中起伏如海,發出連綿不絕的嗚咽。

  天高地闊,人馬車駕行於其間,渺小如芥。

  不過還好,潘小安那輛豪華馬車在草原上顛簸前行,車內鋪設厚軟倒不算難受。

  薛不負閉目靠在最舒適的軟墊上,血刀橫置於膝,隨著車廂晃動。

  圓圓和冰冰緊挨著他兩側坐著,身子卻在微微發抖,兩張俏臉失了血色。

  她們雖見識過薛不負殺人的利落,可一想到即將面對的是雄踞邊城的萬馬堂,想到那傳聞中高手如雲、馬隊如林的陣勢,恐懼便如冰水般浸透骨髓。

  一個人武功再高,能敵得過成百上千的人嗎?

  千手羅剎坐在對面,臉色也比平日蒼白幾分。

  她當然也知道萬馬堂。

  她當然也絕對不願意就這樣去面對萬馬堂。

  甚至她認為決沒有人可以這樣隻身赴會、只帶了三個女人去面對萬馬堂!

  所以,她望著薛不負那副仿佛只是去朋友家赴會喝酒的淡然模樣,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真有把握對付萬馬堂?」

  薛不負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卻笑道:

  「我從未和萬馬堂打過交道,也根本不知道萬馬堂的底細,哪來的把握?」

  他頓了一頓,在圓圓冰冰驚恐和千手羅剎詫異的注視下,繼續道:

  「何況無論怎麼想,就我一個人怎麼能殺光他們所有人?」

  「就算是成百上千頭豬站在面前挨個叫我去殺,把刀砍的卷刃了,也絕殺不完。」

  「你!」千手羅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眸圓睜,幾乎要站起來:

  「你既沒把握,為何還去?那花滿天的激將法,你不是看得很明白嗎?」

  「我當然看得明白,只不過就是因為看得明白,所以我才要去。」

  薛不負看著千手羅剎陰晴不定的臉色,笑意更深,但目光投向窗外越來越近的一片巍峨建築群時,語氣卻驟然轉冷,如刀鋒出鞘:

  「而且我也有自信,雖然不可能殺光他們所有的人,可是……我也足夠在死之前砍下馬空群的腦袋。」

  「就憑這一點,足夠了。」

  寂靜。

  車廂內,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車輪碾過草地的轆轆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她們似乎距離萬馬堂越來越近了。

  圓圓和冰冰已經嚇得連抖都不敢抖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千手羅剎盯著他,胸脯起伏,咬了半晌牙,才恨恨道:

  「總之……定金我給了!你必須給我找到金絲甲,而不是做這種沒意義的冒險之事!這根本就是送命!」

  「放心。」

  薛不負收回了目光,重新閉上眼,懶洋洋的將圓圓、冰冰兩具軟玉溫香摟入懷裡,一起靠在了舒服的軟墊上:

  「金絲甲遲早到手,不會插上翅膀飛走的,它既然已落在我那位老朋友手上就絕不會再易主。」

  「你就這麼自信?」

  「這話你又何必問?我有沒有自信無所謂,關鍵是你信不信得過我那位老朋友?倘若你信不過,為何不現在就去試試從他手裡奪走金絲甲?我可沒有限制你的自由。」

  千手羅剎一時語噎。

  只因她知道薛不負說得對。

  如今江湖上,能夠從兵器排行榜第三位、「小李飛刀,例不虛發」的李尋歡手中奪走東西的人只怕還沒出生呢。

  她更是萬萬不可能的。

  之後,再無人說話。

  只有馬車向著茫茫大草原深處那片森嚴的堡壘,義無反顧地駛去。

  ————

  萬馬堂。

  它傲然矗立於這片開闊草原的腹地,背靠一道低緩的山丘,仿佛一頭踞地稱雄的巨獸。高大的牆壁連綿環繞,望樓聳立,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隔著老遠,便能聽到牆內傳來的隱隱馬嘶聲,成千上萬,匯聚成一片低沉雄渾。

  萬馬堂,萬馬奔騰,果然名不虛傳!

  柵門大開。

  門前空地上,花滿天與雲在天並肩而立。

  花滿天臉色有些發白,但站姿依舊挺直如槍。

  雲在天則依舊一副淡漠樣子,只是眼神在馬車駛近時銳利了幾分。

  他們身後是兩列雁翅排開的勁裝騎士,人人腰挎長刀,沉默肅立,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馬車在柵門前停下。

  薛不負撩開車簾,當先下車,眼神掃過全場,卻視此番大陣仗如無物。

  千手羅剎緊隨其後,面色也繃得很緊。

  她雖認為和萬馬堂作對實在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可來既來了,她千手羅剎也絕不能在萬馬堂的人面前露怯。

  圓圓和冰冰二女則互相攙扶著,戰戰兢兢地跟下來,幾乎不敢抬頭看那森嚴的門戶和如狼似虎的騎士。

  花滿天與雲在天對視一眼,知道今日的正主到了,上前一步。

  花滿天抱拳,聲音乾澀:

  「閣下信人,請。」

  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沒有查看馬車內是否還有他人。

  薛不負也懶得廢話,微微頷首,便帶著三個女子,在花、雲二人的引領下穿過高大的柵門,走入萬馬堂內部。

  裡面是更為開闊的天地。

  巨大的校場足以容納數百騎奔馳,遠處是連綿的馬廄和倉房,人影綽綽。

  不少萬馬堂還尚且不知情的弟子在遠處或操練,或遛馬,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這一行不速之客,眼神各異。

  一行人穿過校場,走向中央那座最為高大厚重的建築。

  萬馬殿。

  當薛不負率先踏入這間氣勢恢宏的大殿時,氣氛與之前又截然不同。

  長桌兩旁,人還是那些人,數十上百個有序做了一桌:

  公孫斷虬髯戟張,一見到薛不負,一見到他腰間的血刀,那雙骨節粗大的手已按在腰間那銀鞘烏柄的奇形彎刀上,雙眼幾乎要噴火來;

  花滿天和雲在天迅速歸位;

  其他如劉老爺子、趙公子、孫少堡主等人,神色不定,都在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來者。

  主位上的馬空群臉上已看不到之前的驚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

  深沉的近乎可怕。

  暴風雨來臨的前夕,豈非往往正如他這般沉靜?

  只有那雙眼睛!

  馬空群的那雙眼睛在看向薛不負時,深處有殺氣!

  李尋歡依舊坐在原位自斟自飲,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丁白雲也依舊冷若冰霜。

  只是當薛不負走進來時,她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的好奇。

  但更多的還是一種審視。

  她也很想知道這位刀客究竟有什麼能耐,竟敢在邊城殺了萬馬堂的人,而且還敢大搖大擺的來到萬馬堂。

  可以說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不負身上。

  這個殺了馬空雲、還敢單刀赴會的刀客,如此年輕,如此俊朗,又如此平靜。

  平靜得不像走入龍潭虎穴,倒像走進一家尋常酒肆。

  寂靜。

  殿內只有寂靜在瀰漫。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李尋歡偶爾的輕咳和斟酒聲。

  這老酒鬼竟還在喝酒?

  旁人聽到他輕咳,都不由皺起眉頭,心中十分的不悅。

  也不知這人究竟是哪裡來的客人,如此不懂禮數。

  如今萬馬堂接連遭遇危難,敵人更是已來到了家門口,他不幫著同仇敵愾也就罷了,居然還在喝個不停。

  若放在往日,萬馬堂內有如此不識好歹的客人,恐怕早就有想要巴結萬馬堂的其他賓客搶著教訓他了。

  可好在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不負身上,倒是沒有人去為難他。


  只見打量了對方半晌的馬空群忽然緩緩站起身,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和藹的笑容。

  毫無疑問,馬空群是個梟雄。

  即便心中恨不得立即將薛不負這個狂徒千刀萬剮,可面上卻絕不叫對方看出自己心中所想。

  「閣下……」

  馬空群正待開口——

  可結果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薛不負的目光竟先越過了他這位本地的東道主,越過了滿堂虎視眈眈的豪雄,徑直落在了那個落拓憔悴、仿佛局外人的中年酒客身上。

  他嘴角一勾,竟徑直朝著李尋歡走了過去。

  滿堂愕然!

  馬空群臉上的笑容也徹底的僵住了。

  在無數道或驚詫、或憤怒、或不解的目光注視下,薛不負走到李尋歡桌旁,很隨意地拉過一張空椅坐下,仿佛這裡就跟他的家一樣。

  「我早猜到你這老酒鬼在這裡了。」

  薛不負開口,語氣熟稔。

  李尋歡放下酒杯,抬眼看他,臉上也露出笑容,那是一種帶著疲憊的真誠笑意。

  「我也要謝謝你,你的話,救了我一命。」

  「不用客氣。」

  薛不負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聽我的呢。」

  李尋歡嘆了口氣,又咳嗽兩聲:

  「我向來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好朋友的話不可不聽,正如好朋友敬的酒也絕不可不喝。正因為我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現在我非但沒事,還得了一件人人都想要的東西。」

  「其實那件東西……」

  薛不負看著他,直言不諱:「我也想要。」

  李尋歡笑了,笑容里有無奈:

  「看得出來,不然也不會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跟來了。」

  他頓了頓,舉杯向薛不負示意:

  「我對那東西本來就沒興趣,所以那東西你想要便拿走,不過可要千萬記得將來告訴我一件事。」

  「你是說那位武林第一美人?」

  「不錯,我的確很好奇如今的武林第一美人究竟生的是什麼樣子,能令天下之人如此瘋狂,讓我也好奇起來了。」

  「或許正因為太多人對她好奇,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人為之瘋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大殿。

  他們談論著生死,談論著寶物,討論著美人,幾乎無所不談,卻唯獨將滿堂的萬馬堂精英、邊城豪傑全都當成了空氣。

  「豈有此理!」

  一聲暴吼如雷炸響!

  公孫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巨掌拍在桌上,杯盤震跳!

  他怒髮衝冠,指著薛不負,對馬空群吼道:

  「大哥!這狂徒欺人太甚!二爺的仇不共戴天!讓我現在就宰了他,給二爺報仇!」

  聲震屋瓦,殺氣騰騰!

  馬空群臉上雖也早已經沒了笑意,卻還是抬手止住暴怒的公孫斷。

  他不看李尋歡,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薛不負,那聲音里已帶上了一方梟雄的沉怒與威壓:

  「英雄出少年,想不到閣下如此年輕。」

  「只是不知我兄弟如何與閣下結下深仇大恨,竟讓閣下一刀斷首?難不成為了些許雞毛蒜皮的恩怨,也值得一條人命?也值得閣下與我萬馬堂結下生死之仇?」

  薛不負這才仿佛終於注意到馬空群,緩緩轉過頭,迎上他那壓迫感十足的目光,卻是冷笑。

  「我殺他的理由,很簡單。」

  薛不負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的敲在每個人心上:

  「只有兩個。」

  「第一,他對我身邊的女人出言不遜,所以只能算是他眼瞎,自己撞上刀口的。」

  「第二……」

  他環視滿堂,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或怒的臉,最後落回馬空群鐵青的面容上,輕輕吐出一句話:

  「我想殺一個人時,從不看他是誰家的狗。」

  此話一出,殿內瞬間一片譁然!人人面露驚怒!


  劉老爺子氣得鬍子亂顫,直呼豎子猖狂!

  趙公子手按劍柄,有躍躍欲試挑戰之意;

  孫少堡主眼神銳利如鷹,和趙公子想法相同;

  公孫斷更是目眥欲裂,幾乎要拔刀撲上!

  連一直淡漠的雲在天眉頭也深深皺起。

  馬空群胸中怒氣翻湧,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睛死死盯著薛不負,那目光幾乎要將他洞穿。

  多少年了……

  本以為沒人敢在萬馬堂、在他馬空群面前如此囂張跋扈,如此視他如無物!

  可現在,這個人出現了。

  「閣下未免太目中無人了,我萬馬堂豈是你撒野的地方?」

  馬空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冰冷徹骨。

  「我既然敢來就敢囂張,不是嗎?」

  「不然你以為我是來給賠禮道歉的?就算你肯,我也不肯。」

  薛不負坐在那裡,睥睨的眼神掃過全場,臉上邪笑愈發明顯,手上卻還根本就沒有拔刀的意思。

  猖狂!

  果然猖狂!

  場上氣氛早已經劍拔弩張!

  空氣簡直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馬空群心中飛速權衡。

  神刀堂的威脅如芒在背,此刻再與這來歷不明、武功奇高的煞星死斗絕非明智之舉。

  但眾目睽睽之下,親弟被殺,若再忍氣吞聲,他馬空群和萬馬堂將威嚴掃地,再也無法在邊城立足!

  這根本就是一條沒有任何選擇的路。

  無聲的指令似乎已然下達。

  殿外傳來密集而輕微的腳步聲,迅速將大殿外圍得水泄不通。

  殿內,公孫斷、花滿天、雲在天等人皆已緊握兵刃,只等馬空群一聲令下便要一起撲上,將這狂妄之徒亂刀分屍!

  圓圓和冰冰面無人色,躲在薛不負背後,互相抓著對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千手羅剎呼吸微促,袖中暗器蓄勢待發,美眸緊緊盯著薛不負挺拔孤絕的背影。

  李尋歡則是嘆了口氣,放下了酒杯,騰出了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鮮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潑濺殿堂之際——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道你的刀……」

  眾人愕然轉頭。

  只見一直冷若冰霜的「白雲仙子」丁白雲,不知何時已抬起頭。

  她那秋水般的眸子正靜靜地看著薛不負,朱唇輕啟:

  「和神刀無敵白天羽的刀相比,如何?」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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