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這行事做派,說話條理真不像個八九歲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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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簡單卻溫馨。

  一碟清炒時蔬,一碗豆腐羹,一盆糙米飯,外加一小碟張遠帶來的臘肉。

  陳文淵食不言,陳玉蓉則細心為張遠布菜。

  輕聲細語間,讓張遠在這異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一種近似「家」的溫暖。

  他默默吃著,心中那份因力量渴求而時刻緊繃的弦,也悄然放鬆了些許。

  下午的課業是兵法啟蒙。

  陳文淵攤開一幅簡陋的《九州堪輿略圖》,指著山川關隘,講述排兵布陣、糧草轉運、攻守之道的基礎。

  當講到「兵者,詭道也」,強調用兵需奇正相生、虛實結合時,張遠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三十六計》中的「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等精髓。

  他結合圖上地形,嘗試說道:「老師,若敵據堅城而守,糧草充足。強攻徒損士卒,不若遣小股精銳繞襲其後,焚其糧秣,斷其水源。」

  「主力則佯裝疲憊鬆懈,示敵以弱,誘其出城追擊,再於險要處設伏殲之?此或可稱……以逸待勞,攻其必救?」

  陳文淵聞言,盯著地圖,手指在幾個關隘間虛劃,眼中精芒連閃!

  張遠這番見解,雖稚嫩,卻將「詭道」與地形利用結合,思路清晰,切入點刁鑽,幾乎點到了他準備後續才講授的「圍城打援」與「餌兵之計」的精髓!

  這已非簡單的舉一反三,而是近乎天生的兵家直覺!

  「好!好一個『以逸待勞,攻其必救』!」陳文淵終於忍不住撫掌輕贊,看向張遠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欣喜,「青陽,你於兵道一途,確有不凡稟賦!此思路甚合兵家詭詐之要!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立刻以此為例,深入剖析,將其中涉及的情報、時機、執行細節一一展開講解,一堂課下來,張遠獲益匪淺。

  日影西斜,張遠恭敬告退。

  陳文淵不僅沒收回上午那套筆墨,反而又額外贈了他兩支新筆、一刀好紙和幾卷基礎經義抄本。

  並布置了抄寫《論學》首章,和思考「何為慎獨」的作業。

  張遠抱著書本文具走出書房,陳玉蓉送至院門。

  看著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回到父親身邊,輕聲道:「爹,女兒從未見您對學生如此……如此欣喜過。青陽弟他,真是天賦超人呢。」

  陳文淵負手立於廊下,暮色為他清癯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他望著張遠離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閃爍,有欣慰,有期待,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仿佛自語,又仿佛回答女兒:

  「此子確乃璞玉,心智、悟性、心性皆遠超其齡,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我悉心栽培,固然有惜才之心,承故人之誼,卻也……存了私心。」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更遠的天際,那裡仿佛有層巒疊嶂的陰影:「這豐明縣太小,大虞的棋局太亂。」

  「只望他日,待他羽翼豐滿,登臨更高處時,能記得今日師生之誼,助我……」

  後面的話,他終究沒有再說出口,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沉沉的暮靄之中。

  牛車吱呀,載著收穫滿滿的張遠,在將暗的天色中駛回張家老宅。

  遠遠便見一個矮胖的身影,在府門前焦急地踱步,正是王全福。

  一看到牛車,王全福臉上瞬間堆滿誇張的、仿佛發自肺腑的驚喜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一邊用袖子擦著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

  「哎喲我的好外甥!你可算回來了!可讓表舅我好等!」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刻意的氣喘,「為了你這修行大事,表舅我可是跑斷了腿。

  「求爺爺告奶奶,尋遍了豐明、臨縣、河間三縣的大小藥行,和那些走南闖北的老藥商啊!」

  說著,他獻寶似的從身後僕從手裡,接過一個尺許長的、散發著淡淡奇異木香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張遠面前,臉上滿是「你看表舅多盡心」的表情:

  「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尋摸到了一件對你這打熬筋骨、壯大氣血有大裨益的寶貝——一支『百年火候的血紋參』!」

  「據說產自『四極天寰』中靈氣最盛的東極青木皇朝邊緣山脈,藥性溫和卻沛然,最是滋養本源!」

  「外甥你快看看!」


  他殷勤地掀開盒蓋一角,一股濃郁卻不刺激、帶著絲絲暖意的藥香頓時瀰漫開來。

  盒內,紅綢墊襯上,靜靜躺著一支嬰兒手臂粗細、通體暗紅、表面密布著如火焰般金色紋路的參體,形態飽滿,根須虬結,一看便知非凡品。

  張遠的目光在那金色火焰紋路上停留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王全福。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少年好奇:「表舅,這參確實不凡。不過,我在老師陳文淵陳師所授的《大虞風物考》中讀過,上面提及上古傳說有『四極天寰』,其中靈氣最盛之地,名曰『東極青木皇朝』。」

  「可書中也說,那不過是上古傳言,如今天下紛亂,早已只剩大虞、南趙、北齊三國鼎足而立。不知表舅這產自『東極青木皇朝』的寶貝,又是從何而來?」

  王全福臉上的笑容和獻寶般的得意,瞬間凝固,仿佛被凍住了一般,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眼神閃爍,下意識地避開了張遠清澈,卻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

  「咳咳,那個,那個……」

  他乾咳一聲,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張遠並未繼續追問,也沒流露出任何嘲諷或不滿,只是神色平靜,將那裝著血紋參的紫檀木盒輕輕合上蓋子,穩穩接過,道:「有勞表舅費心了。」

  說罷,便抱著木盒轉身,往院子深處走去。

  王全福愣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跟上,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尷尬和急切的解釋:「哎,哎,外甥!你瞧表舅這張嘴,就是愛說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這參……這參當然不是那傳說中的神物,上古之地,虛無縹緲,誰說得清呢?嘿嘿……」

  「不過它確確實實是件難得的寶藥!是我花了足足十兩紋銀,從一個走南闖北、經驗豐富的老藥人手上費盡口舌才換來的!」

  「十兩啊!絕對是實打實對你有大用的好東西!」

  張遠聞言頓住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張顧,語氣認真:「顧爺,取十兩紋銀給表舅。表舅為尋此藥奔波不易,不能讓他吃虧。」

  張顧連忙躬身應道:「是,少爺。」

  說著就要轉身去取錢。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王全福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伸手攔住張顧,臉上顯出誇張的慌亂和羞赧,「我的好外甥!你這是做什麼?打表舅的臉嗎?」

  「表舅送你點東西,那是心疼你,盼你好!提錢就太生分了!太生分了!這錢我要是收了,以後還怎麼有臉登門?快收回去!收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連連擺手。

  他語氣急切,仿佛張遠真要給錢就是看不起他。

  張遠看著他,沒再堅持,只微微頷首:「如此,謝過表舅了。」

  王全福鬆了口氣,臉上堆笑,跟在張遠身邊往院裡走,一邊走一邊忍不住上下打量張遠,嘖嘖稱奇:「外甥啊,不是表舅多嘴,你這行事做派,說話條理……真不像個八九歲的娃娃。」

  「表舅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不少神童,可像你這般……嗯,像個小大人似的,還是頭一遭。連表舅跟你說話,都感覺是在跟個大人商議事情哩!」

  這話如同冰針刺入張遠心頭,讓他瞬間警覺。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王全福沒留神,差點撞上。

  只見眼前的少年臉上那點溫和瞬間褪去,被一種深切的、帶著濃濃疲憊的悲慟取代。

  張遠清澈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層水霧,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表舅……如果你也像我一樣,一夕之間失去庇護自己的父親,相依為命的兄長,從熟悉的營中被趕出來,孤零零流落在外。」

  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也帶著顫音。

  「又差點在匪寇刀下丟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掙扎著回到這個陌生的『家』……」

  「表舅,你恐怕也會覺得,身邊每個人說的話、做的事,都像蒙著一層霧,都藏著你看不懂的心思吧?你恐怕也會……誰都不敢信吧?」

  張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王全福心坎上,將他那點試探和好奇瞬間澆滅。

  他看著張遠蒼白小臉上,那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重和悲傷,心頭一顫,竟有些手足無措。

  張遠的目光緊緊鎖住王全福躲閃的雙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和追問:「表舅,你告訴我,我能相信你嗎?相信你是全然為我好,絕無私心嗎?」

  「那……那是!那是自然!自然!」王全福被問得心頭髮虛,目光游移,不敢與張遠對視,只能連連點頭,聲音乾澀地重複著。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長嘆一聲:「唉!只是……只是表舅現在生意難做,實在是……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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