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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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驛站外的風比傍晚時更緊了一些,從曠野上直直地灌過來,吹得屋檐下那盞油燈晃了幾晃,火光在燈罩里矮了一截,又慢慢恢復原狀。

  大堂里只剩下幾盞零星的燭火,光線昏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燭焰的跳動微微晃動。

  秦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上。

  姜昭月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韓馨兒從樓上走下來,在窗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林小鹿也跟著下來了,抱著那隻深藍色的小包袱,在韓馨兒旁邊坐下。

  陳若瑤沒有下樓。

  雲鸞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手按劍柄,目光掃過夜色籠罩的曠野。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驛站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零星的叫罵聲。

  馬蹄踏在碎石上,混著粗啞的笑罵,從遠處漸漸靠近。

  一行人在驛站門口停下,大約五六個人,穿著各色短打,敞著懷,腰間別著刀或短棍。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疤,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目光掃過門口站著的雲鸞,停了一瞬,又往她身後的大堂里掃了一眼。

  然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酒熏黃的牙:「喲,今晚倒是熱鬧。」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徑直邁步跨過門檻,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魚貫而入,有人順手把門帶上了,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壯漢的目光從大堂里掃過,落在韓馨兒身上,又移到林小鹿身上,最後停在姜昭月身上,在每個方向都停留了片刻。

  他走到一張空桌旁坐下,把腳擱在桌面上,靴底的干泥屑簌簌地落在木板上:「這幾位姑娘是往哪去的?」

  沒有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端起桌上那碗酒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這年頭趕路可不安全。幾位姑娘若是不嫌棄,不如留宿幾日再走,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他旁邊那幾個手下跟著笑了起來。

  雲鸞從門口走了過來。

  她走過那幾張桌子,走過燭火照亮的範圍,走到那壯漢身側,站定。

  那壯漢側過頭來,像是想說什麼。

  他的嘴剛張開,雲鸞的劍已經動了。

  暗銀色的劍身從鞘中滑出,沒有聲音,沒有停頓,像一道從燭火本身中吐出來的光。

  劍鋒從他脖頸左側切入,從右側滑出,角度精準,刀口窄而深。

  壯漢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方才那個還沒來得及完成的弧度,像是在等什麼。

  然後他的頭從肩上滑落,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碗被碰翻了,酒灑了一地,順著桌沿往下淌。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坐姿,頓了一瞬,然後朝一側歪倒下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重的響。

  大堂內安靜了一瞬。

  剩下的幾個人愣住了。

  有人已經拔出了一半的刀,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猶豫該繼續拔還是該放下。

  有人已經站了起來,但腳沒有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雲鸞沒有停。

  她走過那張桌子,劍鋒在燭火中又閃了一下,第二個人的脖頸上也多了一道細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頭來,想說什麼,可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就軟了下去。

  第三個。

  第四個。

  雲鸞收劍的時候,劍身上沒有沾一滴血。

  地上多了幾具屍體,橫斜著,有的倒在桌邊,有的趴在門檻旁,像是還沒來得及跑就已經停住了。

  剩下的人已經跑出了驛站,門被他們撞開,夜風灌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地晃了幾下。

  雲鸞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夜色中正在遠去的背影,確認沒有再折返的跡象,然後她關上門,門閂滑入槽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她走回大堂,將那幾具屍體一具一具拖出了後院。

  等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上沒有血跡,像是剛才只是去倒了杯水。

  她走到門邊靠牆坐下,將劍擱在膝上。

  秦牧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色還是那樣,風還在吹。

  他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站起身,朝樓梯走去。

  姜昭月放下茶杯,也站了起來。

  韓馨兒鬆開手指,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林小鹿一眼:「走吧。」

  林小鹿點了點頭,抱著包袱站了起來。

  驛站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穿過門縫時發出的輕微嗚咽聲和偶爾的蟲鳴。

  夜更深了。

  驛站外的風還在吹,從曠野上直直地灌過來,將屋檐下那盞油燈吹得晃了幾晃。

  大堂里的燭火已經換過了一輪,昏黃的光線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隨著燭焰的跳動微微晃動。

  秦牧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那杯已經續過兩遍的熱茶。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上,像是在看什麼新鮮的東西,又像只是單純地不想去睡。

  姜昭月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捧著一盞茶,她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借那點溫度驅散秋夜裡的涼意。

  她順著秦牧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公子還在看風?」

  秦牧收回目光:「北莽的風和北境的確實不太一樣。」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北境的風是乾的、硬的,像砂紙。北莽的風……」他頓了一下,「我還沒到北莽,不知道那邊的風是什麼樣的。」

  姜昭月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公子此行可要好好感受一下。」

  秦牧點了點頭:「自然。」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韓馨兒從樓上走下來,手裡端著一隻空碗,在櫃檯邊放下。

  她看見秦牧還坐在窗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走到窗邊另一張椅子坐下,輕聲喚了一句:「公子。」

  秦牧應了一聲:「怎麼還沒睡?」

  韓馨兒說:「睡不著,下來坐坐。」

  林小鹿也跟著下來了,懷裡還是抱著那隻深藍色的小包袱。

  她在韓馨兒旁邊坐下,抬頭看了秦牧一眼:「公子也沒歇息嗎?」

  秦牧說:「在看風。」

  林小鹿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她收回目光:「北莽的風,和北境的風不一樣嗎?」

  秦牧說:「我還沒到北莽,不知道那邊的風是什麼樣的。不過快了。」

  幾人正說著話,樓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方才重一些,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後的遲疑。

  徐鳳華走下樓來。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外披一件薄披風,步伐不快,像是猶豫過要不要下來。

  她走到大堂里,目光在眾人身上掠過,最後落在秦牧臉上。

  她微微低頭,聲音放輕了:「公子。」

  秦牧看了她一眼:「還沒歇息?」

  徐鳳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有些睡不著。」

  她沒有說為什麼睡不著,也沒有人追問。

  她只是安靜地坐下來,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的人。

  角落裡,殷素棠也下來了。

  她一直坐在最靠牆的位置,像一株習慣了在陰影中生長的藤蔓。

  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沒有焦點,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情。

  秦牧看了她一眼:「殷長老,你之前跟我說過,北莽那邊有幾條路線可以繞過關卡?」

  殷素棠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某個很深的思緒中被輕輕拉了出來。

  她微微點頭,聲音不高不低:「是。」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腦中重新確認那條路線的每一個細節:「過了落日原之後,有一條沿河谷走的舊道。那條路比官道遠兩天的路程,但沿途沒有關卡,也不會有人盤問。」

  她頓了頓:「只是那條路不好走,有些地段已經被風沙掩埋了大半,需要有人先探路才能通過。我……很多年前走過一次。那時候路還通,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走。」

  秦牧聽著,點了點頭,像在聽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有路就行。」

  殷素棠看了他一眼:「公子不怕那條路是死路?」

  秦牧笑了笑:「死了再換一條路走。」

  徐鳳華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她始終沒有插話,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她不知道秦牧是真的想去北莽,還是只是借著「去北莽」這個名頭做別的什麼事。

  韓馨兒和林小鹿坐在窗邊,沒有參與對話。

  韓馨兒手裡拿著那根草莖,已經繞出了螞蚱的雛形。

  林小鹿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有時落在秦牧身上,有時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一些還沒有完全成形的事情。

  大堂里的燭火又跳了一下。

  秦牧把喝完的茶盞輕輕放在桌上,茶盞與桌面相碰時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聲響:「都早點歇息吧。」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起身。

  韓馨兒收起那根草莖,林小鹿抱著包袱站起來。

  徐鳳華也站起來,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朝樓梯走去。

  殷素棠在角落裡的身影也動了,像一株在暗處被風輕輕搖動的草,沿著牆根無聲地上樓。

  秦牧一個人坐在窗邊,燭火在他身側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牆面上拉長了一瞬又恢復原狀。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與大地相接的那條模糊界線,杯中的茶已經見了底,他站起身,將空杯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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