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流落（一）
第76章 流落（一）
樂室中，雪女正趴在門縫邊往外看。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有好一會幾了，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按著裙擺，生怕發出聲響。
前院不時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從東邊響到西邊，又從西邊漸漸遠去，卻並沒有像這邊來知會，樂室這邊沒點燈，外間的人恐怕都以為雪女已經睡了，故沒有來打擾她。
況且，本來也無需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但深夜府中動靜忽起，驚鯢亦外出而去，實在讓小丫頭難以安心。
自從驚鯢離開後，她便一直守在這裡。
趙珩還在榻上昏睡，呼吸時輕時重，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不得安生。
雪女每隔一會兒便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的胸膛還在起伏，才又轉回去繼續望風。
她不知道驚鯢去了哪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
而她留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迴廊，等。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雪女猛地回過頭去。
卻是趙珩睡醒了，在榻上換了個姿勢。他沒有睜眼，只是將頭從一側轉向另一側，將手搭在額頭上。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夢話，又像只是乾渴。
雪女從門邊輕手輕腳走回來，蹲在榻邊，膝蓋抵著地面，雙手撐在榻沿上，探頭去看他的臉。
室內很昏暗，他的臉色在外邊隱約透進來的光影中時隱時現。那張還很稚嫩的臉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但呼吸比之前均勻了些。
雪女看了片刻，見他還沒有睜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喚道：「公子？公子————」
趙珩的睫毛顫了顫，隨即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在雪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漸漸清明起來。
雪女見他醒了，先是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緊張起來。她飛快的朝門的方向瞟了一眼，確認沒有動靜，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你還能走麼？」
趙珩略顯疑惑，眉頭微微一動。
雪女以為他沒聽清，又往前湊了湊，幾乎將嘴唇貼在他耳邊，只是一字一句的說：「趁著那人還沒回來，我來躺在榻上裝你。反正屋裡沒點燈，外頭也看不見。你出去之後，依你的本事，定能找到可以解毒的人————」
她說到後面，語速不由變快了些，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這個計劃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現在終於一口氣倒了出來。每一個字都迫不及待，像是怕說慢了自己就會後悔，又像是怕說慢了就沒有機會說完。
趙珩聽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便撐起來靠在榻上。他挪了挪身子，將後背靠穩，而後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雪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無意識擰著衣角。她又抬起頭，這次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我說的是真的。你想想，我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人，對她有什麼價值？她殺我做什麼？你不一樣————」
「我有什麼不一樣？」
雪女抿了抿嘴，只是又重複了一遍：「你還能走麼？」
趙珩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面有一點急，有一點怕，面上卻半點不肯顯露出來，繃著一張小小的臉，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跟誰較勁。
他輕輕笑了一下。
雪女更急了，蹙起眉，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站起身來，快步走回門邊，繼續扒著門縫往外看。
她屏著呼吸，壓低聲音繼續說：「你不用管我，我反正————」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不說了，隨即慢慢回過頭去，看向身後。
卻見驚鯢已然站在她身後，不知何時進來的，窗戶半掩著打開著，有夜風從那裡灌進來，頗有幾分涼意。
雪女的臉一點一點變白，卻只是抿著唇不吭聲，袖子中的手握緊，攥緊那根一直藏在袖中的鐵針。那是她用來縫補衣服的針，細而尖，是她手邊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
她退了兩步，站到床榻前。身子擋在趙珩和驚鯢之間，像一根細細的竹竿立在大風裡。
趙珩嘆了口氣，只是看著驚鯢開口道：「姑娘此去，可還順利？」
驚鯢看了雪女一眼，隨即走到桌邊，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面上。
「這是適才你們服用之物的解藥。」她說。
雪女愣住，一時沒有動。她看著那個小瓷瓶，又看了看驚鯢，又看了看趙珩。眼睛裡先是意外，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有一絲欣喜從眼底浮上來。
她回頭去看趙珩。趙珩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拿。
雪女飛快跑過去取過瓶子，打開一看，裡面正好就兩顆，她先走到榻邊，正準備服餵給趙珩，但隨即一頓，而後有些警惕的瞟了驚鯢一眼，自己先吃了一顆。
驚鯢沒什麼表情變化。
雪女等了一會，確認沒有什麼不妥後，這才走到榻邊，將剩下那顆藥丸餵給趙珩。她托著他的後腦勺，將藥丸送到他唇邊，看著他張嘴咽下，才鬆開手。
然後她將瓷瓶重新塞好，放回桌上，退回到榻邊，站在趙珩前面。她又攥緊了袖中的那根針。
驚鯢隨手將瓶子拾回懷中，而後開始在室內來回踱步，似在思考著什麼。
趙肅那廝是有幾分機智的，且小心思極多。趙將賭注壓在他身上，雖說過於大膽，但終究是沒有失望。這會便靠在榻上，隨口問道：「姑娘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驚鯢沒有應聲，繼續踱步。
他又等了一會兒，見驚鯢不願說話，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若是姑娘，其實就該第一時間帶著我去尋郭開。」
他的聲音還有些虛，但語氣很穩，像是在替人分析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只是平原君府大亂，趙偃與郭開恐怕還留在那邊應付場面，短時間亦走不脫。姑娘若是貿然過去，且不說能不能見到人，恐怕只會平添暴露的風險。萬一不慎暴露形跡—姑娘白日本已在混亂中失蹤，若突然現身，難免惹人起疑。」
驚鯢聽到此處，亦不言語，只是轉過身來，靠在窗欄沿上，雙臂環抱，似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她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打斷他的意思。
與趙珩相處半日，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自問自答的說話方式，又或者說，她確實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來。
趙珩換了個姿勢，用手肘撐著榻，稍稍坐直了些，繼續道：「可若是不去尋郭開，姑娘的處境便更擰巴了。帶著我一個人質，既是累贅，又是個燙手山芋。殺不能殺，放不能放，藏也不能久藏。姑娘能在這裡待一夜，能待兩夜嗎。我知姑娘是不想就這般放棄任務，但姑娘這會，恐怕也暫時沒有萬全的去處，總不能一直在此處和我一同藏著吧？」
雪女聽到這裡，悄悄看了一眼驚鯢。那個冷得像冰一樣的女人依舊靠在桌沿上，背著窗外的點點光亮，看不出在想什麼。
驚鯢沉默了片刻，然後道：「你有計策？」
趙珩也不再繞彎子。他往前坐了坐，將後背從榻壁上移開，整個人坐直了些。
「姑娘今日挾持我離開平原君府，說實話，實在算是一步臭棋。你突然失蹤，已然失了再在信陵君身邊安身的機會，除非姑娘可以易形換貌，否則這個任務，今後怕都是與姑娘無緣了。」
驚鯢瞥了他一眼，還是不說話，儼然是在等趙珩下文。
果然便聽趙珩又道：「但其實，此事並非不能挽救。」
驚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趙珩道：「眼下外頭的人多半以為我是被那些扮作遊俠的刺客所劫。幾姑娘既然與我一同從平原君府消失，又何妨讓他們在賊窩裡將我們一併尋到？」
雪女坐在榻邊，眼神在趙珩和驚鯢之間來回移動。她其實還沒有完全聽懂，但她卻分明看見驚鯢先是一愣，而後便驚異的看了趙珩一眼。
趙見驚鯢的神情，知道她已經動了心思。他便順勢從榻上坐起身，道：「屆時，我若能尋到機會，在趙王、平原君乃至信陵君面前，或還可替姑娘美言幾句。比如，若非姑娘從中周旋，我早已死在那幾個刺客手裡。又比如，姑娘精通劍術，帶著我從賊子手中僥倖逃脫。這話怎麼編，回頭再細說，但大致方向便是如此。」
他說到此處，停了一停，方才道：「這樣一來，以姑娘的才貌，再入信陵君的眼，當不是什麼難事。」
驚鯢的眼眸不由亮了一下，隨即便轉過身去，在原地踱了兩步，停下來，又踱了兩步，忽然側過頭，重新打量著靠在榻上的趙珩，卻依然不語。
趙珩卻好像壓根不需要她許可或者認同這一方案的可行性，卻已然直起身去夠掛在塌尾衣架上的染血外袍。
雪女怔了一下，忙上前幫他取過來，便見他將這件沾了血又破了口子的錦袍抖開，作勢就要往身上披。
「事不宜遲，這就走吧。以姑娘的身手，說不得還能在天亮前追上他們，屆時我們再順手拋下點線索，當會讓人尋到我們。」他從榻上下來，說。
雪女在旁邊聽了這許久，也明白了他的打算。她忙跟著走了兩步，一隻手伸出去，像是想拉住他的袖子，又縮了回來，攥在自己胸前。
她一臉猶豫，嘴唇張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滿是無措。
趙珩見驚鯢在看他身後，於是便回頭看向雪女。
小姑娘站在原地，兩隻手絞在一起，明顯是想說些什麼。
趙珩沉吟了下，便對驚鯢道：「雪女不會誤事的。姑娘不必為難她。只要我最後能安然回來，她絕不會泄露姑娘的行蹤。」
雪女抿著的唇動了動，眼帘垂下去，又抬起來，終於小聲說：「她要是不放心，我也可以一起去的。」
趙珩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著無奈道：「你又沒有去赴宴。你若在府中突然不見了，那才是奇事。說不得，屆時我們兩個都危險了。」
說到此處，他思忖了下，又道：「這兩日，如若我母親打算先將你送回醉月樓，你也可先回去，萬一你覺得會被她們看出什麼，也可回去躲一躲，等我回來再接你便是。」
趙珩說這話時並沒有刻意去看驚鯢，但他能感覺到驚鯢在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只是又對雪女很自然的寬慰道：「如若沒有，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仔細聽徐夫子授課，我回來考你。」
雪女抿緊嘴唇，看著他，眼眶紅了個透。
一顆蓄了許久的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線往下淌，她連忙抬手去擦。
驚鯢在趙珩與雪女之間掃了一遍，看見雪女擦眼睛的動作，停頓了下，隨即移開，像是不習慣看見這種場面，又像是覺得與自己無關。
她只是突然開口問道：「她能保密麼。
趙珩轉過頭，只是道：「我相信她。」
驚鯢皺了皺眉，終究沒有再問，只對雪女淡淡道：「這小子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你的了。他之生死，操之你手。」
雪女的肩頭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只是一下一下的咬著下唇，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小，若不是盯著看，幾乎看不出來。
隨後，依照驚鯢的安排，雪女又從趙珩房中悄悄取來兩套衣物，與驚鯢之前換下的舞衣一併打包裝好。她做這些事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偶爾抬眼，朝趙那邊看一眼。
趙看著雪女忙碌的背影，也沒有開口。這個被他略有些算計乃至於像個掛件一般帶回來的沉默少女，此刻蹲在地上，將布包的系帶一道一道紮緊，像是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他將布包拎起來，正準備挎在肩上，驚鯢卻好似不欲多等，直接將其一把奪過去。
趙珩頗為無奈，只得對雪女最後道：「不要多想，我會沒事的。」
雪女欲言又止，瞥了驚鯢一眼。
驚鯢面無表情，亦懶得再聽趙珩多言。
她一步跨到趙珩身側，左臂從他背後穿過，勾住他的腰側。趙珩只覺腰間一緊，身形一晃，人就像被一陣無聲無息的風攬腰而起。
雪女追了兩步，站到窗前。她仰起頭，只來得及看見兩道模糊的影子在對面屋脊上輕輕一點，便融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院子裡空了，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隨風輕晃。
雪女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一動也沒有動。過了許久，她將那扇窗重新掩上，雙手撐在窗欞上，低著頭輕輕攥緊了拳。
>
樂室中，雪女正趴在門縫邊往外看。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有好一會幾了，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按著裙擺，生怕發出聲響。
前院不時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從東邊響到西邊，又從西邊漸漸遠去，卻並沒有像這邊來知會，樂室這邊沒點燈，外間的人恐怕都以為雪女已經睡了，故沒有來打擾她。
況且，本來也無需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但深夜府中動靜忽起，驚鯢亦外出而去，實在讓小丫頭難以安心。
自從驚鯢離開後，她便一直守在這裡。
趙珩還在榻上昏睡，呼吸時輕時重，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不得安生。
雪女每隔一會兒便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的胸膛還在起伏，才又轉回去繼續望風。
她不知道驚鯢去了哪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
而她留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迴廊，等。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雪女猛地回過頭去。
卻是趙珩睡醒了，在榻上換了個姿勢。他沒有睜眼，只是將頭從一側轉向另一側，將手搭在額頭上。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夢話，又像只是乾渴。
雪女從門邊輕手輕腳走回來，蹲在榻邊，膝蓋抵著地面，雙手撐在榻沿上，探頭去看他的臉。
室內很昏暗，他的臉色在外邊隱約透進來的光影中時隱時現。那張還很稚嫩的臉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但呼吸比之前均勻了些。
雪女看了片刻，見他還沒有睜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喚道：「公子？公子————」
趙珩的睫毛顫了顫，隨即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在雪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漸漸清明起來。
雪女見他醒了，先是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緊張起來。她飛快的朝門的方向瞟了一眼，確認沒有動靜，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你還能走麼？」
趙珩略顯疑惑，眉頭微微一動。
雪女以為他沒聽清，又往前湊了湊，幾乎將嘴唇貼在他耳邊，只是一字一句的說：「趁著那人還沒回來，我來躺在榻上裝你。反正屋裡沒點燈，外頭也看不見。你出去之後，依你的本事，定能找到可以解毒的人————」
她說到後面，語速不由變快了些，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這個計劃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現在終於一口氣倒了出來。每一個字都迫不及待，像是怕說慢了自己就會後悔，又像是怕說慢了就沒有機會說完。
趙珩聽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便撐起來靠在榻上。他挪了挪身子，將後背靠穩，而後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雪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無意識擰著衣角。她又抬起頭，這次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我說的是真的。你想想，我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人，對她有什麼價值？她殺我做什麼？你不一樣————」
「我有什麼不一樣？」
雪女抿了抿嘴，只是又重複了一遍：「你還能走麼？」
趙珩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面有一點急，有一點怕，面上卻半點不肯顯露出來，繃著一張小小的臉，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跟誰較勁。
他輕輕笑了一下。
雪女更急了，蹙起眉，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站起身來，快步走回門邊，繼續扒著門縫往外看。
她屏著呼吸，壓低聲音繼續說：「你不用管我，我反正————」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不說了，隨即慢慢回過頭去，看向身後。
卻見驚鯢已然站在她身後，不知何時進來的，窗戶半掩著打開著，有夜風從那裡灌進來，頗有幾分涼意。
雪女的臉一點一點變白，卻只是抿著唇不吭聲，袖子中的手握緊，攥緊那根一直藏在袖中的鐵針。那是她用來縫補衣服的針，細而尖，是她手邊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
她退了兩步，站到床榻前。身子擋在趙珩和驚鯢之間，像一根細細的竹竿立在大風裡。
趙珩嘆了口氣，只是看著驚鯢開口道：「姑娘此去，可還順利？」
驚鯢看了雪女一眼，隨即走到桌邊，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面上。
「這是適才你們服用之物的解藥。」她說。
雪女愣住，一時沒有動。她看著那個小瓷瓶，又看了看驚鯢，又看了看趙珩。眼睛裡先是意外，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有一絲欣喜從眼底浮上來。
她回頭去看趙珩。趙珩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拿。
雪女飛快跑過去取過瓶子，打開一看，裡面正好就兩顆，她先走到榻邊，正準備服餵給趙珩，但隨即一頓，而後有些警惕的瞟了驚鯢一眼，自己先吃了一顆。
驚鯢沒什麼表情變化。
雪女等了一會，確認沒有什麼不妥後，這才走到榻邊，將剩下那顆藥丸餵給趙珩。她托著他的後腦勺，將藥丸送到他唇邊，看著他張嘴咽下，才鬆開手。
然後她將瓷瓶重新塞好，放回桌上，退回到榻邊，站在趙珩前面。她又攥緊了袖中的那根針。
驚鯢隨手將瓶子拾回懷中，而後開始在室內來回踱步，似在思考著什麼。
趙肅那廝是有幾分機智的，且小心思極多。趙將賭注壓在他身上，雖說過於大膽，但終究是沒有失望。這會便靠在榻上，隨口問道：「姑娘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驚鯢沒有應聲，繼續踱步。
他又等了一會兒，見驚鯢不願說話，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若是姑娘，其實就該第一時間帶著我去尋郭開。」
他的聲音還有些虛，但語氣很穩，像是在替人分析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只是平原君府大亂，趙偃與郭開恐怕還留在那邊應付場面，短時間亦走不脫。姑娘若是貿然過去，且不說能不能見到人，恐怕只會平添暴露的風險。萬一不慎暴露形跡—姑娘白日本已在混亂中失蹤，若突然現身，難免惹人起疑。」
驚鯢聽到此處，亦不言語，只是轉過身來，靠在窗欄沿上，雙臂環抱，似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她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打斷他的意思。
與趙珩相處半日，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自問自答的說話方式，又或者說，她確實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來。
趙珩換了個姿勢，用手肘撐著榻，稍稍坐直了些，繼續道：「可若是不去尋郭開，姑娘的處境便更擰巴了。帶著我一個人質，既是累贅，又是個燙手山芋。殺不能殺，放不能放，藏也不能久藏。姑娘能在這裡待一夜，能待兩夜嗎。我知姑娘是不想就這般放棄任務，但姑娘這會，恐怕也暫時沒有萬全的去處，總不能一直在此處和我一同藏著吧？」
雪女聽到這裡，悄悄看了一眼驚鯢。那個冷得像冰一樣的女人依舊靠在桌沿上，背著窗外的點點光亮，看不出在想什麼。
驚鯢沉默了片刻，然後道：「你有計策？」
趙珩也不再繞彎子。他往前坐了坐，將後背從榻壁上移開，整個人坐直了些。
「姑娘今日挾持我離開平原君府，說實話，實在算是一步臭棋。你突然失蹤，已然失了再在信陵君身邊安身的機會，除非姑娘可以易形換貌，否則這個任務，今後怕都是與姑娘無緣了。」
驚鯢瞥了他一眼，還是不說話，儼然是在等趙珩下文。
果然便聽趙珩又道：「但其實，此事並非不能挽救。」
驚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趙珩道：「眼下外頭的人多半以為我是被那些扮作遊俠的刺客所劫。幾姑娘既然與我一同從平原君府消失，又何妨讓他們在賊窩裡將我們一併尋到？」
雪女坐在榻邊，眼神在趙珩和驚鯢之間來回移動。她其實還沒有完全聽懂，但她卻分明看見驚鯢先是一愣，而後便驚異的看了趙珩一眼。
趙見驚鯢的神情，知道她已經動了心思。他便順勢從榻上坐起身，道：「屆時，我若能尋到機會，在趙王、平原君乃至信陵君面前，或還可替姑娘美言幾句。比如，若非姑娘從中周旋，我早已死在那幾個刺客手裡。又比如，姑娘精通劍術，帶著我從賊子手中僥倖逃脫。這話怎麼編，回頭再細說，但大致方向便是如此。」
他說到此處，停了一停，方才道：「這樣一來，以姑娘的才貌，再入信陵君的眼，當不是什麼難事。」
驚鯢的眼眸不由亮了一下，隨即便轉過身去，在原地踱了兩步，停下來，又踱了兩步，忽然側過頭，重新打量著靠在榻上的趙珩，卻依然不語。
趙珩卻好像壓根不需要她許可或者認同這一方案的可行性，卻已然直起身去夠掛在塌尾衣架上的染血外袍。
雪女怔了一下，忙上前幫他取過來，便見他將這件沾了血又破了口子的錦袍抖開，作勢就要往身上披。
「事不宜遲，這就走吧。以姑娘的身手，說不得還能在天亮前追上他們，屆時我們再順手拋下點線索，當會讓人尋到我們。」他從榻上下來，說。
雪女在旁邊聽了這許久，也明白了他的打算。她忙跟著走了兩步，一隻手伸出去，像是想拉住他的袖子，又縮了回來，攥在自己胸前。
她一臉猶豫，嘴唇張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滿是無措。
趙珩見驚鯢在看他身後，於是便回頭看向雪女。
小姑娘站在原地，兩隻手絞在一起，明顯是想說些什麼。
趙珩沉吟了下，便對驚鯢道：「雪女不會誤事的。姑娘不必為難她。只要我最後能安然回來，她絕不會泄露姑娘的行蹤。」
雪女抿著的唇動了動，眼帘垂下去，又抬起來，終於小聲說：「她要是不放心，我也可以一起去的。」
趙珩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著無奈道：「你又沒有去赴宴。你若在府中突然不見了，那才是奇事。說不得，屆時我們兩個都危險了。」
說到此處，他思忖了下，又道：「這兩日，如若我母親打算先將你送回醉月樓，你也可先回去，萬一你覺得會被她們看出什麼，也可回去躲一躲，等我回來再接你便是。」
趙珩說這話時並沒有刻意去看驚鯢，但他能感覺到驚鯢在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只是又對雪女很自然的寬慰道：「如若沒有，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仔細聽徐夫子授課，我回來考你。」
雪女抿緊嘴唇，看著他，眼眶紅了個透。
一顆蓄了許久的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線往下淌，她連忙抬手去擦。
驚鯢在趙珩與雪女之間掃了一遍，看見雪女擦眼睛的動作，停頓了下，隨即移開，像是不習慣看見這種場面，又像是覺得與自己無關。
她只是突然開口問道：「她能保密麼。
趙珩轉過頭，只是道：「我相信她。」
驚鯢皺了皺眉，終究沒有再問，只對雪女淡淡道：「這小子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你的了。他之生死，操之你手。」
雪女的肩頭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只是一下一下的咬著下唇，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小，若不是盯著看，幾乎看不出來。
隨後，依照驚鯢的安排，雪女又從趙珩房中悄悄取來兩套衣物，與驚鯢之前換下的舞衣一併打包裝好。她做這些事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偶爾抬眼，朝趙那邊看一眼。
趙看著雪女忙碌的背影，也沒有開口。這個被他略有些算計乃至於像個掛件一般帶回來的沉默少女，此刻蹲在地上，將布包的系帶一道一道紮緊，像是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他將布包拎起來，正準備挎在肩上，驚鯢卻好似不欲多等，直接將其一把奪過去。
趙珩頗為無奈，只得對雪女最後道：「不要多想，我會沒事的。」
雪女欲言又止，瞥了驚鯢一眼。
驚鯢面無表情，亦懶得再聽趙珩多言。
她一步跨到趙珩身側，左臂從他背後穿過，勾住他的腰側。趙珩只覺腰間一緊，身形一晃，人就像被一陣無聲無息的風攬腰而起。
雪女追了兩步，站到窗前。她仰起頭，只來得及看見兩道模糊的影子在對面屋脊上輕輕一點，便融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院子裡空了，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隨風輕晃。
雪女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一動也沒有動。過了許久，她將那扇窗重新掩上，雙手撐在窗欞上，低著頭輕輕攥緊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