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年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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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身在晨光中滑出鞘口,寒光乍現又斂。

  趙珩手腕只是順勢自然的微轉,那柄沉甸甸的真劍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圓融完美的弧線,一個劍花倏然綻開,刃口破空,發出細微的嗡鳴。

  季成後半句提醒卡在了喉嚨里。

  欒丁也完全怔住,手中木劍的招式因心神震動而慢了不止一拍,被季成下意識格開的劍招帶得一個趔趄。

  兩人竟不約而同的停下對練,齊齊轉頭,驚疑不定的看向趙珩。

  這一手拔劍挽花,行雲流水,渾然天成,絕非一個從未碰過劍的小孩子能做出的動作。

  那手腕的力道,角度的掌控,乃至身體重心的微調,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練,仿佛早已將這般動作重複了千遍萬遍。

  趙珩仿佛沒有注意到兩人的驚訝。

  他持劍在場中緩踱幾步,眸子低垂,落在雪亮的劍身上,隨即雙指併攏,輕輕拂過劍脊,仿佛在感受劍的重量和平衡。

  隨後,他腳步一定,身形微沉,一個起手勢便自然而然的擺開。

  劍尖斜指地面,凝而不發。旋即,手腕輕振,劍身上挑,劃出半個圓弧,腳步隨之側移,身隨劍走。

  第二式銜接無隙,劍身在半空靈巧翻轉,由含蓄的上挑化為一道凌厲的直刺,未及盡處,又圓融的化為一道橫抹的弧光,守勢暗藏。第三式、第四式……

  劍招連綿而生,如溪流奔涌,步伐與身法配合精妙,雖因年紀所限,勁力未足,劍風不顯凌厲,但一招一式間章法嚴謹,攻守兼備,隱隱然已具劍意雛形。

  季成和欒丁看得目瞪口呆。

  這套劍法他們從未見過,門客中也無人習練,但直覺感到精妙非常。

  有些招式看似簡單,但角度刁鑽;有些變化繁複,但銜接自然。尤其是趙珩舞劍時的神態,自然,隨性,人與劍之間,仿佛存在著某種天生的默契。

  說不清是人駕馭了劍,還是劍引導了人。

  十餘式後,趙珩身形一定,收劍而立,氣息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一雙眸子卻比先前更加清亮逼人。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劍,沉默片刻,忽然,劍尖極其輕靈的向旁邊兵器架上一挑,一柄備用的木劍便應聲凌空飛起。

  趙珩左手一伸,看也不看,穩穩將其接住。

  同時,他另一隻手將那柄真劍『唰』的一聲歸入鞘中,與挑劍接劍的動作一氣呵成。

  他持木劍在手,後退兩步,對著尚未完全回過神來的季成,擺出一個起手式:「來,試試手。」

  季成咽了口唾沫,臉上的驚愕還未完全退去。他看了看同樣一臉茫然的欒丁,後者也只能回以一個無措的眼神。

  但少君已持劍相邀,架勢分明。

  季成只得嘿然一笑:「那……仆就不客氣了。」

  欒丁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但還是不忘在旁低聲提醒:「季成,注意分寸。」

  季成重重點頭,擺開自己最熟悉的迎敵架勢。初始幾招,他刻意留了七八分力,劍勢遲緩,招式大開大合,生怕磕碰著趙珩。

  然而,僅僅三招過後,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趙珩起初應對略顯生澀,步伐微亂,確似新手。

  但就在這短短兩三招的交鋒間,他便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適應了木劍的重量、長度與手感,格擋、反擊漸趨流暢。

  季成一個勢大力沉的斜劈,趙珩不再硬接,側身滑步避開,木劍順勢貼著季成的劍身下滑,直指他手腕。

  季成心頭一跳,急忙撤劍旋身,後退半步才化解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又過數招,趙珩竟開始嘗試主動進攻。

  一記頗為標準的直刺被季成輕易架開後,他手腕一抖,劍身倏然翻轉,變刺為撩,角度刁鑽的襲向季成肋下空檔,逼得後者不得不再次後退閃避。

  十五招後,兩人木劍相交、分開,趙珩的氣息已漸趨平穩,應對季成雖仍守多攻少,卻已能做到進退從容,甚至偶爾劍走偏鋒,以出人意料的簡單角度逼得季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

  季成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

  他發現,自己竟需要全神貫注,才能應對趙珩那些看似簡單,實則刁鑽的劍路。有好幾次,若不是他經驗豐富,提前預判,恐怕真要中招。


  又拆解了十餘招,趙珩忽地主動向後輕盈一跳,收劍而立,笑道:「好了,到此為止。」

  季成長長吁出一口氣,看著趙珩,眼中滿是驚異:

  「少君,你這是何時學的劍術?這、這簡直了……起初我還留著手,怕傷著你,後來不出真招,竟有些吃力了。而且你這劍法……精妙得很,僕從未見過,不像軍中路數,也不像尋常遊俠的把式,倒像是…像是……」

  他搜腸刮肚,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只是連連搖頭。

  欒丁在一旁也有些悚然,他是觀戰者,更能感到趙珩那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尤其是那種在極短時間內從生疏到熟練的可怕適應與學習速度。

  這簡直不似常人,倒像是一個積年的劍客靈魂寄宿在了這具年幼的身體裡,正在快速甦醒,融合。

  趙珩沒有回答這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走到兵器架前,將木劍放回原位,隨即依次試了長槍、矛、戟。可這一次,表現卻平平無奇,只是基本架勢,動作雖不笨拙,卻也遠不如方才用劍時那般靈韻自生。

  試了一圈,他放下手中的長戟,搖了搖頭。

  顯然,他的「天賦」更偏向於劍術。

  「欒丁,」他轉向一直沉默觀戰,但眼神已全然不同的欒丁,「取張弓來。」

  欒丁應聲而去,很快取來一張弓和一壺箭。那是一把半石的弓,弓身是柘木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是給初習者或臂力不足者使用的。

  趙珩接過來,試了試力道,搖搖頭:「太軟。」

  欒丁又換了一把七斗的,還是太輕。

  直到換上一張一石力的硬弓,弓身明顯粗壯,趙珩引臂開弓,拉至半滿,才點了點頭:「這個稍有些分量。」

  季成和欒丁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

  一石力,已接近乃至達到趙國普通成年步卒的常用弓力標準。少君年僅十一,身軀尚顯單薄,臂膀遠未長成,竟能拉開,且看其神態,猶有餘力!

  少君的臂力,何時變得這麼大了?

  最終遞到趙珩手中的,是一張一石半的強弓。弓身明顯粗了一圈,以硬木與角材複合而成,弓弦更是選用上等牛筋反覆浸油鞣製,繃緊如鐵線。

  趙珩試了試力道,點頭:「這個尚可。」

  他沒有理會季成和欒丁那幾乎要溢出來的震驚。只是再度仔細感受著掌中硬弓每一寸的反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接著,他閉上了眼睛。

  風,從遠處盤旋而來,帶來遠處廚房晨起燒火的柴煙味,帶來樹上早起的鳥鳴,帶來邯鄲城漸漸甦醒的市井聲。所有這些聲音,在這一刻,都漸漸遠去。

  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手中的弓,弦的張力,箭的重量,還有……靶子的位置。

  五十步外的箭靶,紅心在晨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圓點。可在他閉眼的黑暗中,那個點的位置卻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呼吸放緩,幾近於無。

  丹田處的暖意悄然流轉,順著經脈灌注到手臂、手腕、指間。那種對力量精準控制的感覺,所謂射箭的要領,無論是指法、呼吸、視線、發力……等等繁複精微的知識與體悟,再一次如本能般湧現。

  仿佛他曾在無數個清晨或黃昏,於草原、山林、校場等迥異之地,重複過千萬次同樣的動作。

  ……

  「紫女姑娘,這邊請,我家公子平日這個時候多在書齋溫書,今日倒是奇了,方才下人說,見公子往演武場這邊來了,許是興致所致,來看門客們晨練……」

  演武場的入口月門處,傅母溫和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正側身引著一位客人向內走來,邊走邊溫言解釋。然而,當她的話語轉過影壁,視線落向場中時,後半截解釋便突兀的斷在了空氣中。

  因為她看見了場中央,那個正閉目引弓的少年。

  而幾乎就在傅母話音驟停的同一剎那,場中閉目凝神的趙珩,驟然睜開了雙眼。

  左臂穩若磐石,右臂後引。

  開弓如抱月。

  弦拉滿,弓身微顫。

  「嗖!」

  驟然之間,箭離弦的破空聲仿佛要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氣與霧氣,驚起了遠處牆頭兩隻歇息的灰雀。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穿過演武場尚未散盡的微涼晨靄,直取五十步外。

  「奪!!!」

  箭靶劇烈的震動了一下。紅心之處,一支白羽箭深深沒入草靶,黑色的箭鏃幾乎完全透靶而出,尾羽猶自高頻震顫不休。

  傅母張著嘴,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後半句話終究未能吐出,臉上只是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而她身旁,那位今日仍舊以一襲紫裙曳地,輕紗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時也已停下了腳步。面紗之上,一雙眼眸略略凝住,定定望向場中。

  但見演武場中央,少年持弓而立,初升的朝陽恰好越過東側院牆,將淡金色的光芒斜斜灑落,將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暈輪廓。

  他手中的硬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顫,發出細不可聞的餘韻。而五十步外的箭靶上,羽箭深深沒入紅心,箭尾的顫動尚未完全止息。

  侍立一旁的季成與欒丁,早已忘了言語,只怔怔看著那命中的箭靶,又看看持弓的少君,神情恍惚,恍如目睹神跡初顯。

  附近灑掃的僕役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呆立原地。

  趙珩緩緩垂下持弓的手臂,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四目,遙遙相接。

  晨光正好,薄霧散盡,天地清明。

  演武場中,持弓少年靜立回望。

  入口月門下,紫裙女子盈然佇立,面紗輕拂,紫眸之中流光微轉,似有萬千思量。

  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清風忽起,捲起幾片未掃淨的落葉,打著輕旋,從少年與女子之間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空地上,悠悠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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