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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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珩隨著引路男子步出房間,日頭已略微偏西,將走廊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門檻外略站了站,側耳聽去。

  先前那盤旋整座樓宇,似遠似近的簫聲,不知何時已然歇了。樓下傳來零散的絲竹,夾雜著隱約的談笑,一切又回到了樂坊午後的尋常模樣。

  他心裡掠過些許淡淡的遺憾,但也沒有深想,只安靜隨著引路男子向樓梯走去。

  季成和欒丁一左一右跟在趙珩身後。季成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激奮之色,嘴唇翕動了幾次,似乎想同欒丁說些什麼,卻都被後者用眼神無聲制止。

  而就在一行人下樓的同時,三樓另一端,靠近欄杆處,一個身著紫裙的女子正倚欄而立。

  女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面覆半透明紫紗,只露眉眼。一襲貼身的紫色魚尾長裙沿著她漸已玲瓏的曲線垂下,深紫色長髮盤成精緻的髮髻,插著幾支素銀簪子,於這樂坊的濃艷中,竟莫名透出一種冷艷優雅。

  一位穿著褐色綢衫的阿嬤站在她身側,見趙珩一行出來,忙抬手指點,壓低了嗓子:「小主且看,那就是韓夫人所出的公子珩,方才被請進信陵君房裡的。」

  女子便順著阿嬤所指望去,看向那正走向樓梯的少年背影。

  少年身形尚顯單薄,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很穩,肩背挺直,沒有這個年紀孩童常有的蹦跳或瑟縮,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顯得很是大方從容。

  女子靜靜看了幾息,視線便從趙珩身上移開,抬向信陵君所在的那間房門。

  阿嬤還在絮絮的說:「信陵君在趙國雖是客居,可連趙王都要敬他三分。今日特意邀這小公子相見,一談就是好些時候。這番際遇,對這小公子來說,只怕是天大的機緣,往後……」

  「未必是好事。」

  女子忽然開口,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少女嗓音的清潤,卻又摻著些許與年齡不符的淡然。

  阿嬤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福兮禍之所伏。」女子再度轉向樓梯方向,趙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轉角,沉吟道:「信陵君的青眼,有時比明刀明槍更易招風。」

  阿嬤似懂非懂,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爭吵聲忽然從二樓傳了上來。

  而趙珩此時亦剛下到二樓,便聽見前方雅間區域傳來的動靜。

  「就這麼一個黃毛丫頭片子,乳臭未乾,憑什麼讓本君掏一萬錢?當真以為本君的錢是大風颳來的不成?」

  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酒意和居高臨下的不耐。

  接著是個中年婦人陪笑的聲音,討好且焦急道:

  「哎呦,君上息怒。老身方才已再三說明,我家小姬素來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規矩……是君上聽了簫聲,執意要擲萬錢求見一面……老身這才破例……君上若不信方才簫聲是出自小姬之手,老身這就讓她當場再奏一曲,以證清白,如何?」

  又有另一個聲音立刻插了進來,語速快而蠻橫,顯然是先前那男子的隨從:

  「嘿,假母,你這話可就不中聽了。我家君上何等身份,豈是不信那簫聲精妙?只是嘛……見面之後,這位小姑娘年紀實在稚嫩,雖有其才,但請她出場見一面便要萬錢之巨?邯鄲頂尖樂師奏一曲也不過三五千錢!你這分明是坐地起價,欺我家君上豪爽!」

  趙珩腳步聞言一頓。

  是那簫聲主人?

  他生出幾分興致,停步側首,向季成和欒丁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們留意爭吵傳來的方向。

  引路男子不由出聲提醒:「公子,咱們還是……」

  「看看熱鬧,無妨。」趙珩說。

  引路男子眉頭微皺,看向季成和欒丁,試圖以眼神示意二人勸阻。不料兩人只對視一眼,竟不多話,只是隨著趙珩調轉方向,朝那喧譁處走去。

  引路男子無奈,猶豫片刻,也只得跟了過去。

  三樓的紫裙女子本已準備轉身離開,聽見二樓愈演愈烈的動靜,又見趙珩竟主動朝那邊走去,淡紫色的眸子裡掠過些許好奇。

  她輕輕抬手,止住了身旁阿嬤欲言的舉動,重新倚回欄杆,好整以暇的俯瞰下去。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斜向看見吵鬧區域的大部分情形。

  趙珩走近時,那間雅間門口已圍了些人。


  兩名帶劍侍衛堵在門前,面色不善。

  而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婦人站在侍衛面前,死死拉著一個少女的胳膊,正對著門內連連躬身,顯然是想退出門外,卻被侍衛抬手攔住。

  趙珩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女身上。

  小姑娘約莫十歲上下,身形尚未長開,裹在一身水藍色的束腰襦裙里。料子不算頂好,但顏色乾淨,在這醉月樓一片錦繡堆中,反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竟是一種近乎雪色的銀白,柔順的披散在肩背,在昏暗的走廊里仿佛自帶微光。她手持一桿玉簫,就那樣站著,一雙淺藍眸子淡漠,只是望著前方某個虛空處,仿佛周遭的爭吵、拉扯、逼迫都與她無關。

  她就是方才吹簫之人?

  趙珩心下思忖。

  至於那婦人,則還在陪著笑繼續出聲:「那…要不這樣,君上,老身把那一萬錢原封不動退給你?今日實在是誤會,擾了君上雅興……」

  門內立刻傳來一聲冷哼,隨即響起隨從拔高了調子的聲音:

  「我家君上送出去的錢,豈有收回的道理?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假母,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小姑娘在你這裡,規矩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今日破例見了,也不過如此。豈不是明珠暗投?與其讓她在這裡埋沒,不如就跟了我家君上回府。這一萬錢,權當是贖身之資了!如何?這可是你家小姑娘的造化!」

  假母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連連擺手,拉著少女便往後走:「使不得,使不得啊君上!我家小姬……她並非賣身的樂姬,實是……實是良家女子,寄居於此,只以藝會客,買賣不得的!」

  她支支吾吾,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急得語無倫次。

  雅間門口的兩名侍衛見狀,再度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徹底封住了婦人和少女的退路。

  好在這時候,樂坊的護衛也趕到了。三四個穿著統一深色短打的壯漢匆匆趕來,為首者遠遠便大聲呵斥:「何人在此喧譁鬧事?!」

  門內那隨從便猛地跨出一步,站在雅間門口,趾高氣揚的喝道:「放肆!建信君在此宴客,爾等安敢造次?」

  樂坊護衛們臉色驟變,原本前沖的腳步生生剎住,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周圍探頭看熱鬧的酒客,侍者,也紛紛縮回頭去,或竊竊私語,或悄然退遠。

  雅間裡,主位上的人緩緩起身,踱步而出。

  其人約莫三十上下,身著一襲絳紫色錦袍,外罩輕紗長衣,頭戴玉冠,腰佩美玉。面容俊美得甚至有些陰柔,膚色白皙,手裡閒適地把玩著一枚玉珏。他眉眼細長,看人時習慣性的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冷笑。

  此人便是建信君,因容貌俊美而得寵於趙王,現為趙國相邦,是名副其實的國之重臣,在邯鄲權勢煊赫。

  怪不得在場酒客聞聲而退。

  建信君走到門口,那張漂亮的臉上此刻帶著明顯的不悅,他先掃過畏縮的樂坊護衛,冷哼一聲,隨即看向假母,慢條斯理的開口:

  「哦?本君倒要聽聽,你這是什麼意思?方才在樓下,可是你把你這『只聞其聲』的寶貝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引得本君興致盎然。如今本君見了,覺得不過如此,想換個方式賞識,你倒推三阻四起來……莫非,你這醉月樓,是覺得本君好欺?」

  假母冷汗涔涔,腰彎得更低:「不敢,老身絕無此意!只是小姬她真的不賣身啊,君上那一萬錢老身立刻奉還,君上今後一月在樓內的花銷,全由老身承擔,權當賠罪…你看……」

  而在建信君身側,還有一人也走了出來。

  卻是一個麵皮白淨的年輕文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雙手揣在袖中,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在建信君說話時,他只是在一旁適時的微微頷首。

  建信君的隨從嗤笑一聲:「我家君上豈是貪圖這點便宜的人?一個小小樂姬而已,有何賣不得?什麼良家女會住在樂坊?你當君上是三歲孩童?」

  假母張了張嘴,臉上賠著笑,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握著玉簫靜靜佇立,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像。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咦?做買賣……還能這樣做的麼?」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趙珩站在幾步外,被季成和欒丁隱隱護在中間。他歪著頭,一臉困惑的看著劍拔弩張的場面,像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看上了,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非要買?」他又轉向身側的季成,補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眾人聽的清楚。

  隨從見趙珩是個小孩,身邊跟著的人也不像有多大來頭,當即眉頭一豎,就要呵斥:「哪裡來的小……」

  「住口!」

  建信君身側那白面文士突然出聲,打斷了其人的話。

  隨從一愣,回頭看建信君。

  建信君也不由看向文士,後者卻只是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從建信君身側走出,迎向趙珩,邊走邊拱手笑道:「哎呀呀,我當是誰,原來是公子珩!真是巧遇,巧遇啊!」

  趙珩看著這人,覺得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名字。

  欒丁遂立即上前半步,在趙珩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提醒道:「少君,此人是公子偃府上的家宰,郭開……」

  趙珩心中一動,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在欒丁提醒後,立刻浮現出屬於一個略帶靦腆和遲疑的笑容,仿佛剛剛認出對方。

  此時郭開已走到近前,行禮完畢。他像是才想起什麼,笑著回頭對建信君解釋道:「君上日理萬機,或許未曾留意,這位便是春平君……」

  建信君捻須哼笑,在趙珩身上上下打量:

  「本君當然知道。春平君家的小子嘛。怎麼,公子珩小小年紀,不在府中好生讀書習禮,倒跑到這樂坊之地來廝混?韓夫人未免太縱容了些。」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隱含訓誡之意。不過以一個相邦的身份對一個王孫說,倒也不算逾矩。

  郭開笑容不變,只是轉向趙珩關切問道:「公子,前幾日聽聞你不慎落水,昏迷不醒,我家主上聽聞後心急如焚,今日一早還特意遣人過府探望,並備了些許薄禮。怎麼…公子今日就已能出門走動了?可是大安了?這是……」

  他看向趙珩身後的引路男子和季成、欒丁,意在詢問趙珩為何在此。

  趙珩臉上那點靦腆笑容不變,他先是規規矩矩的對郭開還了一禮,語氣乖巧:「有勞郭先生掛念,也請先生代我多謝叔父關懷。珩已無大礙了。」

  他說著,又指向被侍衛攔住的少女和假母,一臉天真的問道:「郭先生,他們在這……是不管人家願不願意,非要買這位吹簫的姐姐嗎?」

  郭開眼中精光一閃。

  他顯然察覺趙珩在迴避他的問題,正欲再問,趙珩卻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身後信陵君派來的那位引路男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這位大叔,你看……好像有點麻煩。」

  引路男子一路上沉默寡言,此刻見趙珩示意,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半步,對著建信君拱了拱手,道:「建信君,公子珩今日是應信陵君之邀,前來一敘,方才敘話完畢,命在下送公子回府。公子並非無故來此。」

  此言一出,建信君的臉色明顯變幻了一下,復而捻須,不動聲色的再度上下打量了趙珩一眼。

  郭開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溫和,立刻接話道:「原來如此!信陵君雅量高致,邀公子品茗論道,真是公子之幸!趙王若知信陵君與公子如此親近,想必也會十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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