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金匱之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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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金匱之盟(一)

  「陛下————」

  被趙匡胤如猛虎般死死盯著,陳摶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頭皮發麻,手心瞬間滲滿冷汗。

  趙匡胤一言不發,默不作聲地彎下腰,從冰涼的地上撿起那枚黑子,又輕輕扣在棋盤上。

  「嗒」的一聲輕響,卻像重錘砸在陳摶心上。

  「貧道有罪————」

  陳摶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卻只擠出了這半句話來。

  他常年在山野中,又豈會看破帝王心術?被趙匡胤這般不動聲色一詐,便當即亂了方寸,慌不擇口。

  這正是趙匡胤執意要支開趙光義的原因。

  若是趙光義在場,必定能聽出他話里的試探,但陳摶卻不同,無論怎麼說,陳摶的心性還是如眾多隱修道人一般毫無心計。

  可當真聽到這句認罪的話時,趙匡胤還是身子猛地一顫,良久,才發出一聲極其複雜的長嘆。

  陳轉的這句話,無疑是親手證實了他心底最不願相信的猜測。

  張去華一案,巫蠱之禍,這一切的一切,果然如昭兒所說,與趙光義脫不了干係!

  想通這一層,趙匡胤的心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給死死堵住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失望,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全身。

  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道長於朕有恩,朕素來敬重道長的道法與為人,視道長為當世高人,傾心相待,」

  趙匡胤的聲音里裹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嘆息:「朕著實想不明白,道長為何要捲入這世俗的紛爭中,毀了自身清譽。」

  聞言,陳摶的神色稍稍平復了些許,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起身,對著趙匡胤深深行了一禮:「陛下既已察覺,貧道也不再隱瞞。」

  「貧道之所以願意出山,願意幫太原郡侯,一來,是貧道觀測到,太原郡侯有真龍之相,心懷天下,有德有能,日後若能登臨帝位,必會安撫天下蒼生,使得世間再無紛亂之憂。」

  「二來,貧道確實有一番私心,望藉助太原郡侯之力,讓我道教香火鼎盛、道統綿延,得以流芳後世。」

  他說得坦然坦蕩,沒有半分遮掩,更無半點愧疚,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順天應人、出於天下大義。

  實際上,他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自從初見趙匡胤兄弟二人時,他便觀出二人面相奇特,絕非尋常人臣,日後必是潛龍在淵,早晚要龍御九天、執掌天下。

  如今,趙匡胤已然應驗天命,登臨大寶。

  可趙光義卻因趙德昭的存在,龍騰之路受阻,步履維艱,他自當出山相助,撥亂反正,以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在他看來,在趙匡胤之後,唯有身負潛龍之相的趙光義能接續帝統,方能穩住大宋江山,終結世間紛亂,開創太平盛世。

  所以,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

  所謂道法自然,他順從的便是天道,又何錯之有?

  想到這裡,他又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苦口婆心的懇切,再度勸諫道:「陛下,貧道自知已犯大罪。」

  「可事已至此,有些話貧道還是要不得不說,貧道推演天合,知太原郡侯確有潛龍之資,望陛下三思,當以大宋江山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順應天道,當立太原郡侯為儲君!」

  說著,他更是深深跪伏在地,含淚諫道:「如此,方才不負江山黎民啊!」

  「呵呵————順應天道,立太原郡侯為儲君?呵呵呵————」

  趙匡胤氣極反笑,心中湧出更多的寒意與失望來,他目露冷然之色的看著陳轉,聲音沙啞道:「那朕倒是想問問道長了,若廷宜是潛龍,那朕的兒子趙德昭,朕親自教養、親自選定的儲君,又算什麼!」

  「潛龍?天命?又豈是你一介凡俗能窺之?!」

  「既然你口口聲聲稱廷宜為潛龍,那朕便讓你親眼見見,什麼才是真正的潛龍!」

  說罷,他不再去看陳摶,而是猛地抬聲道:「昭兒,出來!」

  話音剛落,偏殿的屏風上,一個人影驟然出現。

  殿內燭火如豆,搖顫得光影錯雜斑駁,趙德昭神色平靜,自屏風後最深的陰影里,緩步抬步而出。


  甫一踏出屏風的剎那,一道斜斜側光猝然破暗,直直劈落在他面上。

  光影驟然鋪灑開來,霎時間!趙德昭的五官有了立體的輪廓!

  額角於光中隆然凸起,眉骨稜線如淬霜之劍,鼻樑峻挺似孤峰橫空,而眼窩和整個下頜卻藏於一片陰影之中,不現鋒芒。

  明與暗在他面頰交錯切割、暈染疊合,竟隱隱勾勒出一副隱隱欲現的幼龍之相來!

  殿內驟然一靜。

  哪怕是趙匡胤也不免有了片刻的失神。

  跪伏在地的陳摶剛勉強抬起頭,目光觸及趙德昭的模樣時,卻瞬間僵住,怔愣在原地,直到趙德昭平緩的腳步停在他面前時,他才回過神來。

  他仰起臉,卻看到趙德昭微微俯下了身子,表情中似乎帶著些許冷然與不屑:「道長。」

  「你觀我,可是真龍乎?」

  陳摶渾身又是一顫,臉色蒼白,卻是再無任何言語,只是重重的跪伏下去,如同被幼龍所懾服了一般,匍匐在地。

  一旁的趙匡胤見狀,卻是在心底悄然的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陳摶————並不善於說謊。

  念及此,趙匡胤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殆盡,只餘下帝王的冷硬與決絕。

  他抬手召來內侍,語氣沉得沒有一絲波瀾:「擬旨。」

  內侍躬身領命,取來明黃聖旨與筆墨,垂首侍立一旁,聽著趙匡胤一字一句念道:「現令太原郡侯趙光義,著革去開封府尹一職,調任洛陽任檢校太尉一職,限七日內離京,不得延誤,若有違抗,以謀逆論處!」

  內侍飛速落筆,待趙匡胤念畢,即刻捧起聖旨,躬身請印。

  趙匡胤取出天子印璽,重重蓋在聖旨之上:「即刻將聖旨送往太原郡侯府,務必親手交到趙光義手中,看著他接旨!」

  「喏!」

  內侍捧著加蓋了天子印璽的聖旨,不敢有半分耽擱,匆匆退出垂拱殿,快馬加鞭趕往太原郡侯府。

  趙德昭立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老爹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殊為不易。

  趙匡胤,終究還是念及兄弟手足之情,狠不下心來。

  念及此,趙德昭眼中驟然閃過一縷寒光,腦海中不由得想起了趙普曾經對他說過的一番話:「殺人,有時候是一種極其愚蠢的行為,可大智若愚,有時候,殺了一個人,反倒能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只要做得乾淨利落,不留下半點把柄,陛下自然不會懷疑到殿下頭上。」

  「到了那時,還有何人能動搖殿下的儲君之位?」

  既然老爹狠不下心來。

  那當兒子的,自當是義不容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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