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坦白(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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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澤州城南一戰已過去十日。

  這幾日,李筠一直固守澤州,任憑宋軍叫囂,他卻是鐵了心閉門不出,死活不肯應戰。

  趙匡胤自然沒耐心跟他耗下去,當即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澤州。宋軍將士從東南西北四門同時發難,日夜輪番猛攻,喊殺聲幾乎就沒斷過。

  可奈何澤州城牆高厚堅固,李筠又最擅守城之術,一番血戰下來,十日光陰倏忽而過,澤州城依舊固若金湯,未曾被攻破分毫。

  此刻,宋軍中軍大營中,眾將齊聚,商議著攻破澤州城的對策。

  「陛下,如今澤州久攻不下,不若暫且放緩攻勢,先斷其糧道,困得城中賊寇糧盡援絕,再遣人至城下勸降,動搖其軍心。」

  高懷德率先出列,沉聲進言:「待到城內守軍饑寒交迫,士氣崩散之際,我軍再揮師猛攻,定能事半功倍,一戰破城!」

  這番話中肯務實,帳內不少將校紛紛頷首稱是,連趙德昭都覺得,這法子穩妥至極,挑不出半分錯處。

  然而趙匡胤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凝重:「此法雖穩,卻太過耗時,澤州這一戰,拖不得!」

  澤州久攻不下,全國各地的大小節度使,尤其是南邊揚州的李重進,都在盯著澤州蠢蠢欲動。

  而澤州一戰,他幾乎壓上了大宋大半的軍隊。

  李筠的心思他知道,就是想用防守,把自己拖死在澤州城下!

  拖得越久,大宋便越危險一分!

  就在此時,殿前司控鶴左廂都指揮使馬全義邁步出列,對著趙匡胤拱手一禮,聲如洪鐘:「陛下,臣有一策,或可破城!」

  「講。」趙匡胤沉聲道。

  馬全義他當然不陌生,高平之戰中,此人同樣是追隨在郭榮身邊的50騎兵之一!

  「回陛下,李筠今困守孤城,勢已窮蹙,若拖延日久,北漢或乘隙來援,諸節度使也必將生亂。」

  馬全義的這番話,說到了趙匡胤的心裡,他微微頷首,示意繼續往下說。

  「澤州南城地卑,雖有隍淺,但亦可乘之,宜拼力急攻,以亂其心,奪其氣。某願選死士,銜枚夜登,為諸軍先,必破此城!」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引得眾將士頻頻側目。

  趙德昭也不由得暗贊一聲,此人當真有種!

  竟甘願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率領敢死隊率先登城,這份膽識與魄力,絕非尋常將領可比。

  趙匡胤聞言,略一沉吟,當下便拿了主意:

  「朕給你三日時間,選出百名死士,嚴加訓練,三日後,再攻澤州!」

  「喏!」

  「行了,去辦吧。」

  眾將依次躬身退出大帳,趙德昭也跟著行禮告退。

  待帳內空無一人,趙匡胤方才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他踱回案前坐下,長嘆一聲,拿起案上的一封信:

  「吾兒元朗:

  兒前線平叛辛苦,為母日夜懸心。

  近觀京中朝局,漸生異動,娘察之憂心,故筆述與汝。

  今朝堂政令壅滯,百官心浮,或觀望或敷行,已露渙散之象。

  究其由,蓋諸臣見德昭曾服太子袞服,如今又隨駕出征,私揣儲位,心縈此事,故致政務疏廢。

  汝當知,國之安危繫於內外相安。

  今天子攜子出征,後方穩固為決勝之本,若朝綱動盪,人心不固,非但政令不行,更恐擾前線軍心,撼社稷根本,此萬萬不可容!

  母知吾兒有意德昭為儲,然德昭沖齡,歷練未足,豈堪付以宗社之重?

  吾兒忘周室之鑑乎?郭氏童幼,遂致江山不固,幼子為儲,易生禍亂,此乃前車之鑑。

  望吾兒深思,速定良策,安靖朝綱,收束人心,以固後方。

  母年高矣,別無所求,惟盼吾兒捷音,亦期朝綱永定。

  母字。」

  ……

  讀完這封信,趙匡胤又重重嘆了口氣,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不得不說,趙光義這方法,雖然無恥了些,但對孝子趙匡胤確實極其有用的,而且,杜太后這封信寫的更是極有水準。


  「你在外征戰,母親很是想你。」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便對大孝子趙匡胤造成了成倍的親情暴擊。

  接著又話鋒一轉,道出如今後方朝堂不穩,群臣人心異動。

  究其原因,蓋因眾臣皆以為趙德昭為儲君,而今天子和儲君都在外征戰,後方怎能穩固?

  再搬出周室幼主亡國的舊事作為前車之鑑,句句在理,處處戳心。

  最後那句「母年高矣,別無所求,惟盼吾兒捷音,亦期朝綱永定」,更是堪稱絕殺!

  通篇沒有半個字提及趙光義,字字句句皆是慈母的拳拳之心,一個憂子憂國的母親形象,躍然紙上,任誰看了,都要動容。

  當第一次讀到這封信的時候,趙匡胤黑紅的臉上,更是險些落下淚來。

  他征戰半生,戎馬倥傯,這還是母親第一次給他寫親筆信!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動情處。

  不得不說,車神想出的這一招,當真是精準命中了趙匡胤的軟肋!

  此刻的趙匡胤,只覺得心頭亂作一團麻,陷入了兩難的糾結之中。

  一方面,是自己的母親,另一方面,是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兒子。

  顯而易見,母親是不中意德昭為儲的,且那番話說的合情合理,周室之鑑猶歷歷在目,不得讓他慎之又慎。

  可身為父親,誰不想將諾大的家業,傳給自己的兒子呢?

  雖然兒子尚且年幼,可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趙匡胤深知兒子並非是那種扶不起的阿斗,況且他今年也才三十三,正值壯年,有的是時間培養德昭。

  這也是為何他會同意兒子隨軍出征的原因。

  「難不成,要遣派德昭回去?」

  趙匡胤眉頭緊鎖,暗暗思付。

  兒子有心隨軍學習兵法,他自然是贊同的,況且這也是為兒子在軍中造勢的時機。

  可若貿然將他遣回,難免會讓三軍將士生出揣測,更會落下話柄。

  「儲君畏懼戰場兇險,天子遂遣之歸京。」

  這般流言蜚語只需稍加發酵,那他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為兒子鋪好的路,便會一夕崩塌!

  可後方之事,若真如母親信中所言那般嚴峻,朝堂人心浮動,政務廢弛,亦是不容忽視的大事。

  畢竟天子和他們眼中的儲君都出征在外,眾臣心繫於此,會疏忽政務,也在情理之中。

  「唉……」

  一聲長嘆,趙匡胤站起身,在帳內緩緩踱步,眉頭擰成了死結,苦思冥想,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親兵的稟報:

  「陛下,殿下求見。」

  「宣。」

  趙匡胤抬手,將案上的信箋收起,壓在了一堆軍報之下。

  帳門被掀開,趙德昭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鴿子湯放在案上,臉上帶著笑意:

  「父皇,這是兒臣方才在營外射下的野鴿子,特意命人燉了湯,給父皇送來補補身子。」

  看著兒子眉宇間的關切,趙匡胤心頭頓時淌過一股暖流,看向趙德昭的目光里,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情:「昭兒有心了。」

  他端起湯碗,淺嘗一口後放下湯勺,忽然冷不丁的問道:

  「昭兒,你此生,以何為志?」

  啊?

  趙匡胤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趙德昭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看著父親,沉默了許久,方才抬眼,語氣鄭重地反問:「父皇想聽實話,還是想聽虛言?」

  「自然是實話。」趙匡胤微微皺眉。

  「若兒臣所言,有冒犯父皇之處,父皇能否恕兒臣無罪?」

  「朕允你。」

  得到回應後,趙德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親,他知道,父親陡然問出這般話,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

  而這件事,十有八九,與趙光義或是杜太后脫不了干係!

  所以,這一刻,有些事情他已經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兒臣身為將門之子,父皇常年征戰沙場,兒臣雖不曾親上戰場,卻日夜憂心父皇安危,故而也曾從流民口中,打探過不少京畿之外的世道。」


  「記得顯德四年,有一夥流民從北方逃來,說是契丹鐵騎踏破了邊境,家園盡毀,他們走投無路,只能一路乞討,輾轉來到開封。」

  「兒臣見那群流民中多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故而上前問了一句,兒孫何在?」

  「誰知問完這句話,那些白髮老人便失聲慟哭,他們告訴兒臣,他們也是有兒孫的,只是……」

  「被吃了。」

  「而那些老人之所以能活著來到京都,不是因為他人的心善,而是因為……」

  「人老了,肉柴了。」

  說到這裡,趙德昭的面色依舊平靜,眼底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悲愴。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沙啞,繼續道:「那是兒臣第一次知曉,這天下,竟亂到了這般地步,原來,人是可以吃人的。」

  「再後來,那些流民老人顫巍巍地告訴兒臣,世道皆如此,凡有兵戈過境之處,皆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斷壁間啼聲斷續如鬼魅。」

  「兒臣問他們,是如何從那人間煉獄裡走到中原的,他們只抖著蒼白的唇,一字一句,說了八個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兒臣記得,自古以來,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稱。可兒臣倒是想問,今日的中原,今日的天下,又與地獄有何異!」

  說到這裡時,趙德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湧的憤懣與悲愴,面色漲紅,渾身顫慄。

  身為後世承平之人,突逢到這樣的亂世,這一切的衝擊對他而言可想而知!

  五代十國,是華夏數千年歷史上最為黑暗的時代!

  沒有之一!

  這句話,絕非虛言!

  趙德昭這番字字泣血的話,讓趙匡胤久久無言,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趙德昭只是聽聞,而他,卻是親身走過這亂世的每一寸土地。

  他見過餓殍遍野的慘狀,聽過易子而食的哀鳴,親手埋葬過無數死於兵禍的百姓!

  就在趙匡胤兀自感慨之際,趙德昭的眼中已露出雖九死而不悔的光芒。

  「從那一刻起,兒臣便明白,這天下萬民,無時無刻不處在那蝕人魂魄的寒冷中。」

  「我泱泱華夏,正沉淪於一個黑暗動亂的時代!」

  「可這天下,不該如此!」

  「泱泱華夏,更不該如此!」

  「父皇今日問兒臣志向何在,那兒臣今日,便坦坦蕩蕩地告訴父皇!」

  「我,趙德昭!」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視著趙匡胤,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願教日月換新天!」

  ……

  「願教日月換新天……」

  趙德昭這七個字,字字千鈞,如驚雷般炸響在趙匡胤耳畔,震得他心神劇震。

  每一句話,都給趙匡胤帶來了一波又一波難以言喻的觸動。

  恍惚間,他回憶起一件悠遠的往事。

  那是顯德六年,周世宗郭榮揮師北伐燕雲,大軍開拔前夜,他隨世宗立於開封城牆之上,憑欄遠眺萬里山河。

  那日,暮色將盡,長風獵獵。

  那日,周世宗對他說出了一句話:

  「天下擾攘久矣,當有一人出世,弭盡諸晦也!」

  彼時的他,認定那個終結亂世的英雄,便是眼前這位銳意進取的周世宗。

  自世宗繼位以來,大周國力蒸蒸日上,征淮南,迫巴蜀,伐契丹,世宗做的每一件事,無不讓天下人感到驚嘆!

  英雄已出矣!

  當時,世人皆以為,亂世將會由周世宗來親手終結!

  可誰曾想,病龍台上,壯志未酬,英雄猝然隕落,只留下無盡遺憾。

  而後,便是他趙匡胤橫空出世,黃袍加身,定鼎大宋,放眼萬里山河。

  可即便登臨帝位,他心底仍藏著一絲隱憂。

  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壯志未酬的周世宗?

  直到此刻,聽著兒子這番話後,他心中那點隱憂徹底煙消雲散。

  還是那句話。

  ——一代人完不成的偉業,當有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為父收回先前曾在軍營里說過的一句話。」

  趙匡胤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德昭,忽然一笑,笑容里滿是暢快與開懷:

  「哪有什么子不類父,你與朕,就是血脈相連,一脈相承!」

  「皇長子,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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