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輪迴的終結(八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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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

  噹噹——

  混沌的鐘聲在天邊迴響。

  雲琪望著一片狼藉的戰場。

  火焰依舊在燃燒,血液依舊在流淌……

  但茫茫白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已開始吞沒世界。

  又一次,和夢中一樣,自己率同道合力擊退敵人,然後在那份奇異力量的作用下,一切又在回溯。

  待茫茫白霧徹底吞沒一切,雲琪的意識回到原點,又回到自己啼哭降生的那一刻。

  那一天,世界因他的哭聲而震動,世間在這一刻有了意義,時間隨之而流動。

  只是在「胎中迷」作用下,雲琪漸漸忘卻曾經,再度以嬰兒姿態成長、生活,然後拜入玄相宗……

  直到結丹這一日,一抹先天靈光燭照虛空,亦將封閉宿世的記憶迷霧破開一角。

  ……

  「所以,我們可以結合所有同道的力量,並通過異界截留的天地玄黃氣,打造一件足以承裝世界的仙器。」

  青年意氣風發,對眼前幾位同道講述自己的構想:「然後,我們輪流攜帶這件仙器,在寰宇行走。若是在外行走的人遇到麻煩,可以回到世界內,藉助整個世界的力量對敵。而整個世界隨人行走,也可避免體量過大,被其他世界窺探到——甚至,我們可以攜帶整個世界前往天宮!」

  「這個主意——好奇葩!」

  「就這樣辦吧!」

  「舉界飛升?好啊,好啊——我贊同。」

  ……

  場景朦朧,連自己身邊坐著的人是誰都看不清。

  但云琪本能意識到他們的身份。

  陳明遠、宋黎、羅揚……

  一股懷念湧上心頭。

  並非第一次,自己與他們的相識,已不知是多少次了。

  ……

  悠悠睜目,金丹始成。

  雲琪看著自己的手,以及光滑白皙沒有任何傷疤的手臂。

  「又是一次新的輪迴了。」

  久遠之前的記憶開始逐漸復甦,雖然不多,但他已經明白。

  自己如同一本書中的角色,正不斷進行一段輪迴,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握緊拳頭,他推門走出。

  雖然沒有李曌干涉,但天幕已作為郁離撰寫劇情的一部分,依舊在天空出現。

  因此,雲琪仍舊是所謂的救世主。

  輕車熟路應付眾人道賀後,雲琪尋了個空閒,從自家書櫃抽出一本書。

  「天地玄黃,書界乾坤——開!」

  前往書界的門戶開啟,他直奔郁離目前停留的地域。

  一次次輪迴,他對那個位置十分熟悉了。

  高聳如林的石碑,中央立著一座塔。

  他直奔塔下,看到幾枚小石子正在偷閒歇息,並訴苦今日乾的工活。

  「那傢伙——真是喪天良的玩意——我已經連續趕工十二日了。」

  「哎——我也幹了九天九夜,結果對我鑿出來的東西,他還是不滿意。」

  雲琪打量幾枚「書石」。

  在前幾次輪迴,他便認識這些「書石」,據說是書界主人用來銘刻歷史的助手。

  他上前打招呼。

  那幾位看到雲琪後,一個個更沒好臉色。

  都怪你——

  要是你早早完成「試煉」,我們何苦在這裡受罪啊!

  「他在裡面看書呢!你自己進去吧!」

  謝過幾位書仙,雲琪推門走入石塔。

  石塔記錄歷史,郁離不許姜尋舟等外人進入。但云琪乃此界因果最重之人,也是與此地最有緣之人,自然可以入內。

  走入石塔,看著兩側整齊雕刻的壁畫,他一步步前行。

  許多壁畫上的內容,都是雲琪的親身經歷。

  「這是那六個異界的往昔啊。」

  雲琪思量著,來到玄黃石塔的第十八層。


  玄黃石塔的高度,乃郁離道行之體現。

  這意味著郁離目前已觸及「大衍第十八重」。即曉書之境後期。只要再進一步,再有一些時間,或許他便可以邁入更高一層的書仙境界。

  走到外面,見郁離坐在塔台上看書。

  在他面前,正擺放兩隻石盞。

  輕輕敲擊門框,示意自己到來後,雲琪沒有過多聲張。等郁離真正看完那一章,主動放下書卷後,他才走過去打招呼。

  「這次,我又來了。」

  「第二十五次了。」郁離望著青年,含笑道,「每次,你來這裡找我,我都給你留下一杯茶。而茶杯,就放在角落。」

  在塔台角落裡,有二十四個空落落的石杯靜靜擺放。

  「這次,你做好準備了嗎?」

  雲琪在輪迴第一次開始時,便洞悉世界在輪迴的隱秘。也通過郁離故意借陸家留下的暗示,直接前往書界找人。

  每一次,郁離都會對他開誠布公。

  但每一次,雲琪都無法做出那個最後的決定。

  「正如古人驅逐黑暗,從穴居時代邁向有巢之世。你需要打破內心的那重枷鎖,真正做出自己的決定。」

  「哪怕我這個決定,對閣下十分不利嗎?」

  無數次輪迴,無數世大真人的道行累積,雲琪此刻的道行直逼真仙(大衍二十九重)。他能感受到,環繞在大地之上的金色長龍。

  那條命運之龍禁錮著世間一切。

  但同時,這條命運之龍也是郁離的力量來源。

  破壞一位書仙的命運劇情,他會受到無與倫比的反噬。

  「以我目前的道行,尚無法看透書主當下的境界層次……完成『無盡輪迴』的您,已具備真正和仙佛比肩的層次吧?」

  郁離微微一笑。

  對壺天靈仙界,他是全知全能的主。

  並擠占壺靈的一半位格。

  「你的選擇,是我所期待的結局,比起無盡輪迴的苦楚,我更期待你們能選擇向前邁進。這也是我最初,與此世結下的因果。」

  曾經,在那個黑暗的洞穴內,郁離對這個世界留下最初的文明傳承。

  那隻鑿子,代替書仙庭、連山王庭,為此世鑿下一縷人道火花。

  為此,郁離自然希望這個世界能得到圓滿,而不是成為自己煉法晉升的耗材。

  「看來這一次,你依舊沒有決定。不過……我有耐心等下去。我希望下一次見面,你已經有了抉擇。哦……不只是你,這個世界屬於你們這些在世界中誕生、成長的本地生靈。我希望,你們所有人能做出共同的那個選擇。」

  ……

  一刻之後,雲琪離開石塔。

  門口歇息的幾個石子開始嘀咕。

  「這次,他又沒有做出選擇。」

  「廢物,一個兩個都是廢物!」黑色石子罵罵咧咧,「一個蠢貨竟打算放棄『無盡輪迴』搭建的高台,放棄登臨先天書仙的機緣。一個蠢貨歷經數十次輪迴也無法下定決心……這兩個傢伙,一個比一個窩囊。」

  「那換做你,在自己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在一個能隨意處置自己生死的偉大存在面前肆意叫囂謾罵,難道是什麼很明智的舉動嗎?」

  石塔上,隨笑聲悠悠傳來一句話。

  石子們抬頭望去,白衣少年趴在圍欄上,正笑眯眯看著它們。

  「知道嗎?之所以其他同道要跟你一起鑿壁受累,完全是因為你這張嘴巴。我——可不是一位心胸寬闊的存在哦。」

  說完,少年對眾石子揮手。

  「來吧,休息時間已經過了,你們繼續幹活吧!我很期待,你們將遺落的時光徹底復原。」

  黑色石子本想再說幾句,同伴趕緊將他攔下。

  「你可少說幾句吧!」

  「咱們可不是徐前輩,可沒有那等面子能不幹活。」

  如今,他們庇護在郁離手下,於情於理都應懂些分寸。

  ……

  第三十六隻石杯放在角落。

  世界迎來新一度輪迴。


  第三十八隻石杯在角落吃灰。

  高塔生出第十九層,世界再度迎來輪迴。

  第四十三隻,第四十七隻……

  當郁離在石塔擺下第五十隻石杯,靜靜等待雲琪到來時,卻未能等到那位本應過來探望的土著朋友。

  「這一次,會有變化嗎?」

  看著杯中已冷的靈茶,郁離放在一側,靜靜翻看道藏。

  時間流逝,這一次的輪迴漸入尾聲。

  那些異界降臨的反派半仙被壺天眾修合力鎮壓後,在兩界大戰的最後一日……

  雲琪沒有帶領同伴前往戰場,而是全體進入書界。

  「看來這一次——能有一個答案了。」

  大白石頭跳上茶桌,看著那杯已靜置數百年的靈茶。

  郁離手一抹,掌心浮現幾枚文字,解開禁錮靈茶的咒術。

  轉眼,那杯冷卻的香茶再度冒出熱氣。

  舉杯飲盡,郁離大笑著道:「秦大家煉製的回夢之茶,想來這次他不用喝了!徐前輩,我去也!相信這次之後,咱們可以回家了!」

  說著,他從石塔一躍而下。

  幾個石子看到雲琪帶著一大群人殺來,頓時欣喜若狂,馬上充當帶路黨,從書界大門口將眾人迎過來。

  「待會兒你們要是打起來,記得多往那個『暴君』臉上揍!」

  「那位閣下持有神筆,你們一定要不間斷施法,絕對不要給他寫字的時間。」

  ……

  幾位書仙各種透底,儘可能把這些年的怨氣統統發泄出來。

  雲琪聽著他們的話,再看身後陳明遠等人越發嚴肅凝重的表情,暗自苦笑。

  暴君?

  那位,真的是一位冷酷無情,高壓眾生命運的存在嗎?

  「大家提高警惕——待會兒施法,按照我們計劃中來即可。至於那位閣下——無需擔心,他不是壞人——他只是我們必將邁過的一道試煉。」

  一次次來此拜訪,雲琪清楚「劇情」對書主意味著什麼。

  但他卻寧願承受這樣的代價,換取一個世界的眾生進行「文明啟航」。

  這樣的心胸,值得他欽佩。

  ……

  石塔前。

  少年獨自站立,看著雲琪一眾聯袂而來。

  「閣下。」雲琪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郁離。

  「不用這樣。既然你們來到這裡,想必已做好覺悟。不要在意我,你們只需做你們該做的事就行。」

  「那麼,請閣下先出手吧。」

  郁離輕笑搖頭,目光落在人群之後,那幾個興奮無比的小石子上。

  「我從未說過,要親自予你們試煉。來吧,你們的敵人——是這無盡輪迴的命運,是這條周而復始的命運之龍。擊敗它——由我編寫的命運劇情,就徹底破碎了。」

  話音落下,金色的光轟鳴乍現,化作長龍蜿蜒石塔,對雲琪等人不住咆哮。

  「天龍?」

  感受與真仙一般無二的威勢,雲琪身後幾位修士露出驚色。

  「不錯,這是天龍。是我以命運之力構築而成的神獸。在第一個輪迴完成後,它已是真正的真仙之屬。而隨著不斷輪迴,它的力量也在不斷提升——所以,你們要做好準備。因為你們的猶疑,你們的拖延,反而讓它積累了五十個輪迴的力量。」

  說完,郁離緩緩往石塔走去。

  「諸位——我期待你們順利完成斬斷命運的屠龍試煉。」

  嘭——

  大門關閉,在隔絕外界的最後時刻,郁離聽到雲琪沉著冷靜的指揮聲。

  「按照丙號方案,進行梅花形戰陣!先用烈火咒試探,然後用驚雷咒……」

  關上門,一切聲音隔絕在外。

  郁離捂著胸口,隨著金龍和雲琪等人戰鬥,他的五臟六腑開始翻騰。

  有點難受啊——

  命運反噬的強度,比我預想要強出很多。

  一步步沿著螺旋階梯走到第十九層。


  第十九層,曉書之境的巔峰。再往上一步,郁離便可邁入碩學之境。而這個境界,對標道炁源流的金丹。

  站在這一層,忍著與自己心神相連的金龍受傷,他靜靜看著下面的戰鬥。

  「很不好受吧。」

  不知何時,大白石子出現在圍欄上。

  噝——

  郁離忽然心口一疼,扯著嘴角強忍劇痛,對大白石子笑道。

  「前輩,我可不是一個心胸寬闊的主兒。如果被人看到我受傷的醜態,我可是會心中記恨,並設法報復哦!」

  大白石子原地晃動。

  「不論如何,總要有人看守,才安全些。」

  徐岩看著靠著石門,閉目養神的少年。

  坦白說,命運反噬有多難受,他一個寶具系出身的書仙並不清楚。

  但根據書仙庭記錄……

  牽扯越深,付出心血越多的「命運劇情」,其破壞之後的反噬也就越大。

  如今,郁離依靠壺天世界的「全知全能」,幾乎有了鎮壓真仙的偉力。

  隨著反噬到來,他怎麼可能好受呢?

  或許——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願把異界一併納入循環的另外緣由吧?

  再添加一個世界的因果,並承受相應的反噬,即便是郁離,怕是也要被那份反噬粉身碎骨了。

  而現在——

  大白石頭露出擔憂的神情。

  也不得不為自己曾經,對郁離的試探而感到羞愧。

  同樣是司命書仙,這位後生與那些鬧出驚天動地大事件的大司命們,並非一路人啊。

  他並沒有強迫眾生接受其劇本安排的野心。

  ……

  九天九夜。

  最終,在一聲響徹世界的轟鳴中,

  金色巨龍化作無盡雷光破滅。

  「唔——」

  郁離捂著嘴,但鮮血還是緩緩流下。

  那一刻,郁離感覺到自己對世界的掌控力,在快速流逝。

  那份由命運劇情而錨定的全知全能,此刻正化作金色光點,從自己體內散出。

  「沒關係——這份全知全能,僅僅是這個世界加持給我的力量。得,是我的幸,失,非我之不幸。」

  一邊安慰著自己,郁離放開手掌,任由嘴角的猩紅淌下。

  再度拿起春秋筆,望著塔下歡呼勝利的眾修,他寫下最後的總結。

  「無限輪迴,如同另一個『洞穴』,以『保護』之名困鎖眾生。但這一切並非正途——正如生靈要脫離母親的懷抱,自洞穴走向光明。無盡輪迴,無盡之龍,亦是眾生必然踏出的試煉。

  「同樣,母親再如何不舍自己的孩子,亦會放孩子成長。作為無盡之龍的主人,那位司掌世間萬象,一切森羅書籍的書界主人,也會在眾生做出選擇後,送上祝福。」

  這行文字寫下。

  那些尚未消散的光點受到郁離力量牽引,飄散至壺天靈仙界。將兩界戰事所遭受的一切靈脈損毀、山河破壞,盡數修復。

  「世界——在書界主人的祝福下,即將在新的未來啟航。」

  看著煥然一新,甚至本源更加強盛的世界,郁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

  徐岩見狀,立刻上前準備施法。

  可就在這時——

  先天一炁大手自書界之外狠狠拍下。

  郁離失去位格,不再壓制壺天靈仙界。

  也意味著高懸在仙壺之上的「金龍頂蓋」消散,壺靈重新取回自己的力量。並在第一時間殺向書界,向罪魁禍首出擊。

  其目的,自然是破壞玄黃石塔,讓世界再度回歸為一張白紙,然後重新鋪設他的壺天。

  「可等著你呢!」

  壺天之外,赤色的雷錘和湛藍仙劍同時斬下。

  隨後赤龍、黑霧闖入壺天靈仙界,一併殺向壺靈。

  徐岩雖知曉郁離早有準備,但真正看到壺靈出手攻擊書界,仍感到一陣不安。


  直到萬千流光在書界迴旋,將那隻手掌震碎,他才稍作放心。

  「郁離,你的計劃——」

  回看郁離,一時間徐岩愣住了。

  郁離——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離開了?

  不,是消失!

  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深受創傷,不斷吐血的少年,就這樣不見了?

  ……

  依舊是白霧瀰漫的時隙荒原。

  沒有走動,郁離原地坐下調息。

  書仙一脈在內修功夫上,遠不如道炁源流。

  幸好郁離研究《玄黃大寶章》,以玲瓏氣為法力,能模擬道炁源流的鍊氣士,讓元氣遊走全身並進行修復。

  「接下來,就要看雲琪他們的了。」

  當劇情崩碎之後,他已徹底失去對壺天靈仙界的掌控。

  未來如何,那就交給他們吧。

  反正郁離已經安排好大家的離開,他眼下是萬般不愁了。

  就連自己重新墜入時隙,他也不甚在意。

  他能猜到,是有人故意把自己拉進來的。

  但既然對方不露面,他樂意趁這個機會好好恢復元氣。

  不多時——郁離清晰感覺到,糾纏在自己身上,唯獨在進入洞穴之後才會發作的詛咒,似乎變得活躍。

  黑霧緩緩在這片蒼茫世界飄動,最終在天空凝聚為一道神性。

  ……

  「無限輪迴,如同另一個『洞穴』,以『保護』之名困鎖眾生……

  「同樣,母親再如何不舍自己的孩子,亦會放孩子成長……」

  ……

  空靈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迴蕩郁離寫下的文字。

  粘稠的黑霧一點點滲透,化作半圓光罩將郁離裹住。

  轟隆——

  那神性猶如一隻眼,兇狠注視著郁離。

  「可憐又可恨的人子——你寫下這段話時,抱著何等歹毒的心思?」

  看到這尊神性的顯化,郁離並不意外。

  「向至幽至暗的女王致意……在時間盡頭之隙,您也可顯化神性?」

  「可憐又可恨的人子——兩度進入幽暗神域,又兩度離去的叛逆者——回答問題——你寫下這行字,抱著何等心思!」

  意有所指,越品越難受啊。

  「沒有什麼暗藏的邪念啊?」

  少年滿臉無辜。

  「我寫下這行文字,僅僅是一時感觸,隨著那份突然迸發的靈感,所寫下來的東西。至於我為什麼這樣寫,可能是氣氛到了吧?看到他們的努力,看到他們對命運的抗爭。作為命運的主人,並不為此感到憤怒,而是對人子們的行動感到歡欣。唯有挑戰命運,戰勝命運的存在,才能真正得到命運的賜福——世間之理,不應該如此嗎?」

  「我問你的,是關於這段文字本身——為何——為何要談及『洞穴』『母親』。」

  「因為將心比心,我似乎理解您對生靈的不舍。正如一位慈愛的母親,面對孩子的遠行,總會報以擔憂,不是嗎?」

  「兒行千里母擔憂——這句在人族流傳的話,見識廣博的您,不會不知道吧?您不會不認可這句話吧?作為至上幽暗的母親,您封鎖眾生離開洞穴,難道不是出自愛嗎?」

  連環三問,神性陷入沉默。

  嗯——

  一個在人際交際中的小技巧。

  面對他人質詢,有時候比起正面回答,反問會更加有效。

  「人子——兩度逃離幽暗的叛逆——命運被粉碎的可憐司命——告訴我,接下來,你會選擇怎麼做?對那隻盜取至高幽暗神力的仙壺,你要如何處置?」

  少年誠惶誠恐道:「小仙道行低微,又並非此界之人,如何能處置此界靈寶?那仙壺之因果,自是雲琪等人操心。小仙所求,只是妥善帶著友人離開這個世界。」

  神性思考一陣,再度緩緩道。

  「既如此,留下你在這個世界撰寫的全部記錄,便速速離去吧。」


  但神性等了一會兒,不見郁離回應。

  「人子,留下你的記錄,回歸你的世界!」

  威嚴聲音再度宣告,宛如神明大發慈悲,從指縫施捨下一點生機。

  「陛下,請人撰筆,是要給潤筆費的。」

  轟——

  強橫的壓迫力從天空落下,吹亂郁離的頭髮。

  「你在說一遍?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少年笑了。

  「世間至幽至暗之母神,一切生靈的庇護者,一切靈慧的敵對者……我很清楚您的身份,更清楚您找我來的本意。甚至,我已經看明白您推動壺靈行動的意義何在。

  「你在學習,你在借鑑……你希望尋找到一條超越『大衍五十五境』的無上道路。」

  自母體產道,演變為孕育子嗣的胞宮,最後化為母體本身。對應一下,就是從宇宙一條法則,轉化成為宇宙本身,最終讓宇宙升格為一尊無上母神。

  這是不斷合道,不斷侵染宇宙概念的過程。

  但從洞穴女神進化,需要反覆的實驗、印證。

  壺靈,便是她的一個實驗品。

  「?」

  黑幕中的神性陷入沉默。

  我的本體,居然有如此深遠的計劃嗎?

  我此來,只是感覺到他記錄的東西,可能對我有幫助……

  難道,這一切都在本體的計劃中?

  本體,現在這麼聰明了嗎?

  望著郁離自信滿滿的模樣,玄牝神性陷入沉思。

  ……

  寰宇界海,有一個關乎玄牝神王的隱私,是書仙庭從未記載,僅在證道者之間流傳的常識。

  ——玄牝神王是一尊性格多變的女神,但同時也是一位「朴玄」的存在。

  朴玄,是一個單獨為玄牝神王創造的詞。

  簡單來說,就是單純,不願動腦子,智慧低下!

  用曾經某位大司命的話,玄牝老娘們就是一個笨蛋女神!

  一個用黑暗封鎖靈慧,禁止生靈觸及偉大智慧的存在,其自身難道是什麼足智多謀的存在嗎?

  作為穴居時代的化身,作為遠古時代的啟蒙化身,玄牝神王所象徵的神性,單純、質樸……沒有太多陰謀詭計。

  不過,這並非說明神王無法謀算。

  在書仙庭記錄中,玄牝神王持有一件讓書仙庭十分眼饞的寶物——元光智海。

  神王催動神力蒙昧眾生靈慧,奪取他人智慧。但那份來自眾生的靈慧無法摧毀,只能封印、蒙蔽。

  最終,無數智慧靈光匯聚於一點,化作一片汪洋。

  女神本人智力低下。但匯聚眾生智慧的海洋,又恰好彌補了這一點。

  或許,她無法將這件瑰寶煉化。但些微動用「智海」的力量,也能讓她洞悉自己的晉升機緣。

  在郁離推敲中,仙壺、壺靈的存在,是玄牝神王為自己選擇的一條道路。

  為此,神王必然需要第一手資料。

  你瞧——這不是便有神性顯化來索要了?

  ……

  玄牝神性默默揣測本尊的心思。

  我與本尊分離日久,難道本尊現在已經無比聰明,甚至把「智海」煉化了?

  不對,不對……

  如果本尊完美掌握智海,早就晉升了啊!

  玄牝的神性顯化,僅僅是壺天世界古老時代殘存的香火祭祀,甚至連化形都辦不到。

  其心思更加單純、質樸。

  在思考良久後,她語氣放軟。

  「你想要什麼?」

  「我需要您的神性本源——哦,不是本體那邊的。您現在的一點神性本源便足夠了。「

  「……」

  神性十分不滿,斷然拒絕道。

  「絕無可能!」

  神性本源?

  給你了,我怎麼辦?


  「如果您不願意,那就一拍兩散。你再去找一個書仙,或者——放棄這一次的實驗記錄。要知道,一個歷經多次輪迴,禁錮世界、保護世界的壺靈……這份記錄對您多有幫助啊!」

  「在別的世界,縱然有類似的案例。難道會巧合到,有書仙來記錄這一切嗎?」

  「而且,寰宇眾所周知的一點,您的本體,目前道路已經走入盡頭。」

  玄牝神王的道路走入死胡同了。

  這是天宮、佛國等等一系列大能,對這位十神聯盟魁首的一致判斷。

  底下的智慧,落後於時代的神性,對一切智慧文明的封禁——讓玄牝神王止步不前,甚至有隕落的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一位書仙——甚至書仙庭的幫助何等重要——陛下,您應該看到書仙庭那些人來救我吧?您認為,這個世界在書仙庭的視線之外嗎?」

  神性陷入沉思。

  書仙庭有沒有看到這個世界,有沒有看到壺天之內的一切,一道苟延殘喘的神性並不知道。

  但她明白一點。

  寰宇界海有一類仙人,稱作智慧仙。此類仙人修行不煉道炁,不修法力,全仰賴一生積蓄的智慧成道。書仙庭寄存知識,雖然不能說所有書仙都是智慧仙人,畢竟存在許多小說家、劇本家。但至少,絕大多數智慧仙人都跟書仙庭有關。

  如果要尋找晉升機緣,或者尋求記錄資料,別的地方還真沒有書仙這裡的全面。

  所以——

  我應該跟他交易?

  但本源神性,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神力,我只能賜給你神力,神性萬不可能!」

  那猶如赤身裸體站在一位書仙面前,太羞恥了!

  「可以!我要三年的神力!」

  「一年!」神性惱羞成怒,「你不答應,那就一拍兩散!」

  「好,一言為定!」

  郁離迅速痛快應下。

  「來吧,陛下,帶我去您的洞穴。我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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