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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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日,通州張家灣的張燁私宅。

  除去在外地當差的,背叛主家或頑劣不堪被除名的,病死橫死的。

  張燁的義子八十五人,有六十九人趕來祝壽。

  按照身份高低,分列三等席。

  張昆因為張燁的信重,再加上帶過來一個陳繼宗,得以位列二等席的末尾。

  二等席之下的三等席:

  除去歲數太小的,要麼庸碌無為,要麼犯過大錯。

  有的在私宅或某處產業當管事,有的在稅監衙門當吏員,有的在外邊當喇唬頭子。

  都沒有官身,只是家奴。

  二等席之上的一等席:

  他們已經是張燁的左膀右臂、門生故吏,甚至政治盟友。

  例如排行第四的,提督養馬勇士並四衛營,在御馬監的地位僅次於張燁。

  張燁是宦官,他們大多也是宦官,所以叫乾爹。換成文官叫老師,武官叫大哥。

  夾在中間的二等席:

  都有官身,但最高的也不過是山東運軍的一個衛領運。

  地位高於家奴,但還沒有獲得坐一桌吃飯的資格,不上不下。

  陳繼宗若是認到張燁當乾爹,能夠直接在二席名列前首。

  「賢弟,你備的什麼壽禮?」

  在張昆的建議下,陳繼宗找人收來徽州羅龍文的桐油墨八錠。

  沒錯,就是與「小閣老」嚴世藩一起掉腦袋的那個,明朝徽墨四大家之首。

  再加竹刻名家,嘉定朱小松的松鶴圖墨匣一隻,用銀加起來在1200兩以上。

  「小弟備的是淡巴菰,南方土產。」

  淡巴菰就是菸草。

  早在嘉靖年間,就開始通過西班牙殖民的呂宋,傳入東南沿海的廣東和福建。

  如今已經傳到浙江和南直隸,有旱菸、鼻煙、雪茄甚至紙菸。

  這玩意兒傳得很快,滿清的順治年間,遠在黑龍江的寧古塔都有淡巴菰種植了。

  穿越前的張昆在工地染上菸癮後,入過手捲菸的坑,對這些略知一二。

  早在去年,他就開始用積攢的月銀,找人從南方採買淡巴菰。

  舊產業都被別家占著,他想要創出一片基業,必須投入新興產業。

  淡巴菰,就是明末的風口之一。

  壽宴開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崑腔班子開演正戲《文昌點魁》。

  看完正戲後,張燁起身來到書房,讓長隨去找張昆,帶著陳繼宗過來送禮。

  「堅如石,紋如犀,黑如漆——真是好墨,陳指揮有心了,」

  把玩著墨錠的張燁,對陳繼宗臉帶笑意道:

  「當年咱家在文書房當差,見過王太倉王老先生,極好吃茶的人。

  為從申長洲申老先生那裡求一螺墨,竟不惜把皇爺當年賜下的岕茶,盡數割愛!

  咱家粗通文墨,著實配不上這等好墨。只是好吃茶的見到岕茶,松不開手呀!」

  陳繼宗弓著身子,對張燁恭聲道:

  「張公過謙了,卑職聽聞您是文書堂出來的內翰,學問清貴,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

  此墨能夠為您所用,方才不掩光華!」

  旁邊的張昆趁熱打鐵道:

  「先生今日得到好墨,何不賜一貼墨寶,讓陳指揮沾沾文曲星的福氣?」

  見張燁點頭,張昆立刻湊過去,取過硯滴往硯台中添水。

  聽到張燁對陳繼宗考問道:

  「陳指揮進巡捕營之前,當過什麼差?」

  「卑職襲承前,在大營的幼官舍人營操練六年,做到管隊,」

  陳繼宗趕忙對張燁自我介紹道:

  「襲承後,先是做哨官,帶著本衛軍士在大營操練三年,做到署理管操。

  被兵部補為僉書,管屯三年,又管倉三年,自請轉入巡捕營。」

  管屯加管倉,怪不得陳繼宗能夠掏出那麼多銀子。


  張燁又考問了幾句,接過張昆備好的筆墨,筆走龍蛇四個字「精忠報國」。

  陳繼宗雙手接過墨寶,欣喜若狂,跪倒在地道:

  「卑職定會遵從張公教誨,為國鞠躬盡瘁!」

  打發走陳繼宗,張燁對張昆問道:

  「你送過來的淡巴菰三味,是什麼來路?」

  張昆簡要介紹過淡巴菰的來龍去脈,對張燁展望道:

  「......這淡巴菰,是茶、酒、賓郎之類的嗜物,久食成癖。

  如今北方尚未風行,是一樁極有前景的大生意!」

  張燁在張昆的協助下,先試鼻煙,連打幾個噴嚏。

  又試紙菸,嗆得不斷咳嗽,面紅耳赤道:

  「這東西火氣熏人,如何成癖!?」

  張昆講不明白淡巴菰的成癮機制,只能擺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道:

  「先生,這淡巴菰如同燒酒,初嘗辛烈,漸漸便習慣了。

  此物食多傷肺,但可以解乏,安神。」

  尼古丁穿過血腦屏障,刺激大腦釋放多巴胺,開始讓張燁產生愉悅感。

  張燁伸手夾起煙盤中的紙菸,再吸幾口,片刻後點頭道:

  「確實解乏。」

  放下紙菸,張燁拿起張昆與淡巴菰一起送來的工程項目書,點評道:

  「你的條陳我已看過,頗有幾分潘烏程《宸斷大工錄》的識見,很用心。

  待我同老四他們幾個議過,若是天時地利具備,那便照你的條陳操辦。」

  聽太監乾爹這麼說,張昆心中一喜:

  張燁管著通州張家灣、宣府大同乃至整個直隸的很多稅務,手上有龐大的現金流。

  只要張燁支持,這事至少成了一半。

  ......

  壽宴結束,張燁留下位列一等席前首的幾名義子,簡要介紹過工程,詢問道:

  「此事倒不在賺幾兩銀錢,而是幫著徐本高坐穩街道房的位子。

  你們對此事是什麼看法?」

  「乾爹,為何幫他一個文臣子孫?」

  排行第四,提督御馬監勇士並四衛營的李成,提出異議道:

  「嘉靖爺登大寶以來,這錦衣衛的文臣子孫越來越多,都快把咱內臣家的趕盡了!」

  在嘉靖之前,錦衣衛往往由本衛世職和宦官弟侄,交替掌管錦衣衛。

  嘉靖皇帝即位後,開始通過考試選拔錦衣衛的堂上官,考試由兵部主持。

  本衛世職和宦官弟侄遭到打壓,陸松、陸炳父子等興王府舊人,接連掌管錦衣衛。

  直到陸炳死後,才出了一位不是興王府舊人的,成國公府的朱希孝。

  如今正在掌管錦衣衛的駱思恭,叔祖父駱安就是第一位掌管錦衣衛的興王府舊人。

  嘉靖皇帝還恩蔭了很多文官子孫為錦衣衛,例如徐本高的曾祖父,徐階長子徐璠。

  從隆慶開始,不再限制恩蔭出身的宦官弟侄和文官子孫擔任實職。

  疊加考試選拔,結果就是朱希孝死後,掌管錦衣衛的七人,有六人是文官子孫。

  其中王崇古的孫子王之禎,掌管錦衣衛十七年,時長超過陸炳。

  宦官弟侄在考試方面,競爭不過文官子孫。

  「四哥,錦衣衛那些內臣家的,有幾個能成事?」

  排行第七的對李成反問道:「徐本高坐不穩,有哪個能頂上來?」

  李成橫了一眼對方,沒有回答,繼續對張燁勸說道:

  「乾爹,此事沒必要讓徐本高過一手,由孩兒奏請皇爺,徑直辦了便是。」

  張燁拿起茶杯抿了口茶,對李成搖頭道:

  「你繞開徐本高,不讓他過一手,定會得罪他,何必呢?

  他坐不穩街道房的位子,多半也是回去掌印南鎮撫司!」

  南鎮撫司管著錦衣衛的刑罰,在京的數萬軍匠,歸順的達官,勛貴子弟的勛衛等。

  職權繁重,由一名堂上僉書掌印,地位僅次於錦衣衛三房的三提督,是錦衣衛四把手。


  李成對張燁低頭認錯道:「乾爹說的對,是孩兒想得不周到。」

  「辦成此事要用銀子,多半要從內帑掏錢,」

  張燁把張昆寫在項目書裡面的點子,講給義子們道:

  「皇爺看重內帑,想讓皇爺開恩,可以用崇文門宣課司做文章。

  借著此事,徹底把崇文門宣課司從戶部拿過來!」

  最初,京師九門都有宣課司或稅課司。

  隨著商路集中,只保留安定門、德勝門、正陽門和崇文門四處,其它五門併入都稅司。

  發展到現在,崇文門已經成為京師第一稅關,管著其它三門以及都稅司。

  名義上歸戶部,實際上由戶部和內廷共管,每年稅銀10萬兩左右,各一半。

  每年增加5萬兩的收入,對於貪財到有些病態的萬曆皇帝,很有吸引力。

  ......

  徐本高枯坐在街道房衙門,屬下稟報,校尉張昆有事求見。

  「不見!叫他有什麼事,寫成條陳遞過來!」

  片刻後,屬下回來稟報,與大浚九門城壕有關,張校尉說這事有著落了。

  「你說什麼!?」

  徐本高愣在那裡,反應過來後,對屬下急聲道:「快叫他進來見我!」

  張昆呈上寫給徐本高的另一版項目書,稟報了太監乾爹願意支持此事的好消息。

  當然,張昆會反覆強調是他成功進言的太監乾爹,功勞很大。

  「真、真的!?」

  「這是義父寫給您的帖子。」

  看過張燁的手書,大喜過望的徐本高猛地站起身來,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栽倒在地。

  張昆趕忙上前扶住徐本高,只聽徐本高顫聲道:

  「張校......張賢侄,多虧有你,多虧有你哇!」

  堂堂二品大員,也要與太監稱兄道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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