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洋馬與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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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段的肥料,幾乎全都賣給了大戶。大戶一般不會拖欠,而且大多背後有靠山。

  小戶很難買到肥,肥段開出的肥價也高於大戶。

  故而小戶的收成相對更少,更容易因為天災人禍破產,最終被大戶兼併。

  不過印子錢因此也放得不多。

  真傻,賣肥哪有放高利貸賺錢?

  張昆搖搖頭,合上帳冊,對鄧文七提議道:

  「我看,賣給小戶的肥價應當降一降,印子錢的錢息也要降。

  如此一來,讓小戶覺著自個能夠負擔得起,咬咬牙,借咱的印子錢去買肥。

  你覺得這個點子如何?」

  鄧文七撓撓頭,對張昆乾笑道:

  「昆爺,降錢息,這事壞規矩呀,別家會找算咱的,這行各個都有大靠山。

  何況近些年老天爺不開眼,大災小災不斷,放出去的錢越來越難收了......」

  確實,種地與後世的打工是兩碼事,收入很不穩定。

  辛辛苦苦幹一年,遇上天災人禍,絕收都有可能。

  如今是明清小冰期最嚴重的時期之一,天災人禍只會越來越多。

  「那便先照舊例辦罷。」

  帶著帳冊和分紅,張昆回到通州張家灣的張燁私宅。

  「......先生,還有一樁事,」

  張昆向太監乾爹匯報完工作成果,繼續說道:

  「西南巡捕廳有一個陳姓把總,是羽林前衛的指揮僉事。

  他送給學生一間兩進院子,想要通過學生,拜到先生的門下。」

  「我知道了,」

  張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對張昆點頭道:

  「再過一旬便是我的壽日,你叫他過來吃杯酒。

  時辰已是酉正,快些回城當差罷,莫要耽誤街道房的差事。」

  「多謝先生!」

  張昆對太監乾爹恭恭敬敬叩了一個響頭,起身快步退下。

  「這孩子當真是伶俐得緊,」

  不遠處的屏風後,一位煙視媚行的裘袍美人緩步走出,對張燁微笑道:

  「才十八歲,便能把差事辦得這麼漂亮。」

  「是有幾分聰明勁,」

  張燁瞧了一眼便宜夫人,眉毛微挑,放下茶杯道:

  「再歷練歷練,把性子磨得沉穩些,送去東廠當差,如何?」

  這倒不是要切掉張昆的子孫根。

  東廠的大多數辦事人員,都是從錦衣衛借調的校尉。

  「盧蟬兒是個心眼小的,何苦招惹他?」

  裘袍美人走到張燁的身旁,一邊添茶一邊勸說道:

  「不如把這孩子轉去西司房當巡城,過幾年遷回張家灣,接老十九的差事?」

  西司房與街道房一樣,也是錦衣衛三房之一,管著京師的治安。

  通州張家灣是大運河的北端樞紐,漕運咽喉,京師的財賦重地。

  西司房在張家灣設有緝捕千戶一人,目前由張燁排行第十九的義子擔任。

  「再說罷......」

  回到宣北坊,張昆見到陳繼宗,說了太監乾爹允許拜壽的好消息。

  樂得陳繼宗眉飛色舞,用力把住張昆的胳膊,大笑道:

  「賢弟,待到明晚,哥哥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錦春院。

  不止宣北坊,在南城乃至整個京師,這家行院都能夠排到第一等。

  行院的招牌是一批源於蒙元的色目樂戶,高鼻深目、黃髮綠眼、髯髮捲曲。

  應該是長子西征後,蒙元遷入中原的欽察、阿蘭、喬治亞、阿爾明尼亞等高加索人種。

  樂戶是賤籍,禁止與良人通婚,往往內部通婚,因此保留了高加索長相。

  「初生月兒,明處少,又被浮雲遮蔽了,香消燭滅,人靜悄。

  夜迢迢,難睡著,窗兒外,雨打芭蕉......」


  「停停停!」

  陳繼宗出聲打斷唱曲的大洋馬,對她皺眉道:

  「今兒爺有喜事,唱這悵人的大石調作甚?」

  「奴家錯啦~奴家這便自罰一杯~」

  唱曲大洋馬行了一個萬福禮,拿起酒杯仰頭飲盡,對陳繼宗嬌笑道:

  「爺想聽什麼調調,只管吩咐奴家~」

  「小石調,來一首青杏兒罷!」

  唱曲大洋馬又行了一個萬福禮,等待樂師準備好,開口唱道:

  「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休。

  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乘興兩三甌,揀溪山好處追游。

  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也好,無花也好,選甚春秋......」

  張昆聽不慣小曲,眼睛看向角落,彈琵琶的小洋馬。

  這小娘真漂亮——長得很像詹妮弗·康納利啊!

  「有酒身無事、有酒身無事,唱得好呀!」

  聽完青杏兒的陳繼宗搖頭晃腦幾下,對唱曲大洋馬一臉壞笑道:

  「時興的小曲有沒有?」

  「有的爺~」

  唱曲大洋馬舉著酒杯走來,手撫陳繼宗的肩頭,半邊身子依偎著,嬌笑道:

  「是誰人把奴的窗業取破?眉兒來,眼兒去,暗送秋波~

  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負,欲要摟抱你,只為人眼多~

  我看我的乖親也,乖親又看著我......」

  「好曲~」

  陳繼宗色迷迷地摟住唱曲大洋馬,摸出一枚金平錢從胸口塞進去,贊聲道:

  「當賞!」

  「謝爺的賞~」

  唱曲大洋馬夾住金平錢,整個身子鑽進陳繼宗的懷裡,嘴含露酒親過去。

  喝完皮杯子的陳繼宗哈哈大笑,示意她看向張昆和彈琵琶小洋馬。

  「璇兒,莫要彈了,」

  唱曲大洋馬立刻會意,對彈琵琶小洋馬命令道:「過去陪張相公飲杯酒!」

  名叫璇兒的彈琵琶小洋馬,聞言愣在那裡,指下錚的一聲刺響,滿臉驚慌。

  張昆也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唱曲大洋馬。

  「我這妹子還未疏弄,稚氣得很,叫張相公見笑了,」

  唱曲大洋馬從陳繼宗的懷裡站起,對張昆行了一個萬福禮,對璇兒皺眉道:

  「愣著做甚!?」

  璇兒趕忙站起身來,慌手慌腳地走過來,拿起酒杯,對張昆怯生生道:

  「奴、奴家失禮了,請張相公飲酒......」

  張昆笑了笑,伸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琵琶彈得不錯。」

  還要值夜,陳繼宗和張昆沒有留下過夜。

  陳繼宗在臨走前,對唱曲大洋馬低聲吩咐道:

  「找你們當家的,問問你這妹子的價,我要買下送給此人。」

  「爺,我家妹子可是重金教養的清倌兒,少說也要幾百兩的!」

  「我曉得,你照辦便是了。」

  ......

  徐本高,以堂上僉書署理提督街道房,是街道房一把手,錦衣衛三把手。

  本官是後軍都督府的都督僉事,正二品。

  張昆進入街道房的時候,徐本高在家養病,閉門謝客。

  如今徐本高病癒,張昆帶著太監乾爹指點他備好的禮物,上門拜碼頭:

  酒糟的松江四鰓鱸、新采的佘山蘭、干制的水紅菱......

  沒錯,徐本高是松江人,出身大名鼎鼎的松江徐家,是嘉靖名臣徐階的玄孫。

  「張校尉有心了,快起來罷!」

  收到來自家鄉的禮物,徐本高很是高興,示意跪在地上的張昆起身。

  「謝大都督!」

  張昆爬起身來,聽徐本高笑著問道:


  「你在宣北坊當差,有什麼難處?儘管說與本官。」

  「回大都督,卑職在宣北坊暫無難處,多謝大都督垂念!」

  徐本高拱手行了一個遙拜禮,對張昆說道:

  「本官打算請旨聖上,參照世廟前例,大浚九門城壕。

  差事最重的,莫過於前三門,其中宣武門這段,都在你的宣北坊。」

  你若有什麼想法,只管說與本官。」

  言下之意,是張昆如果不想接這個重擔,可以申請調走?

  「卑職見識短淺,敢問大都督,世廟前例是如何施行的?」

  嘉靖元年,朝廷下令疏浚京師的護城河。

  每日用工至少三萬人,用時超過一年,用銀超過46萬兩,是為大浚。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的韃靼大軍攻破邊牆,打到京師城外,殺燒搶掠數日。

  城外關廂和周邊都圖的居民逃入城內,再加上倉促趕來的援軍,人滿為患。

  造成疫病和糧荒,病死餓死的軍民數以萬計。

  次年,朝廷下令修建京師外城。

  受困於財力,最終只修成南外城,也就是如今的南城。

  城東、城西和城北關廂以及周邊都圖的居民,大舉遷入南城。

  宣武門、正陽門和崇文門外的「前三門護城河」變成內河,排污壓力大增,淤積嚴重。

  徐本高想要大浚九門城壕,重點就是前三門護城河。

  大工程,賺錢的好機會!

  見過徐本高,張昆立刻趕往通州張家灣,把此事報告給太監乾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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