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猛虎需勒,南柯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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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關中平原那條蜿蜒向南的官道染得一片蒼涼。

  「駕!」

  一騎快馬捲起滾滾黃塵,馬蹄聲急促如雨點,打破了曠野的死寂。

  馬背上的騎士並非赳赳武夫,而是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書生。他面容清瘦,只有十八九歲年紀,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

  正是奉楊儼密令,提前南下的一代名相雛形——房玄齡。

  他背負書箱,馬鞍左側掛著鼓鼓囊囊的水囊,右側則掛著一張以拓木製成的長弓。雖是一副文士打扮,但他雙腿夾緊馬腹,隨著馬背起伏自如,顯然騎術頗為精湛。

  行至一處岔路口,前方挑著一面寫著「茶」字的破舊酒旗。

  「吁——」

  房玄齡一勒韁繩,胯下青驄馬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穩穩停在茶棚前。

  茶棚的老漢正彎腰收拾著幾張缺角的桌凳,準備收攤歸家,見有客到,忙直起腰,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堆起職業的笑:「客官,天色不早了,喝碗熱茶再趕路?」

  房玄齡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隨手撣了撣青衫上的塵土:「老丈,勞駕,來碗粗茶,順便問個路。」

  「好嘞!粗茶解渴,這就來。」

  老漢手腳麻利,從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黑陶罐里舀了一大碗茶湯,茶色渾濁,卻透著股子解乏的焦香。

  「客官這是要去哪兒啊?」

  「南下,先去襄州。」房玄齡接過缺了個口的粗瓷碗,卻不急著喝,那雙看似溫潤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茶棚內外。

  棚外的老槐樹下,拴馬樁旁停著一輛滿載柴禾的牛車,車夫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正蹲在路邊的大青石上,就著涼水啃著一塊干硬的胡餅。

  遠處官道上,只有零星幾隊行色匆匆的商旅,正拼命往大興城門的方向趕,生怕錯過了關城門的時刻。

  「襄州啊,那可不近。」老漢一邊擦著桌子一邊道,「順著這官道一直走便是,過了前面的藍田關,路就好認了。不過……」

  老漢頓了頓,看了一眼房玄齡那單薄的身板,好心提醒道:「客官單人獨騎,這幾天路上可得小心著點。聽說南邊不太平……」

  房玄齡眉頭微動,從懷中摸出一枚開皇五銖錢,輕輕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

  「老丈,茶錢。」

  接著,他並未收起錢袋,反而又取出三枚,用指尖推到老漢面前,與第一枚並排放置。

  四枚銅錢在舊木桌上顯得格外醒目。老漢的眼神立刻被粘住了,咽了口唾沫。

  「老丈,」房玄齡的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懇切了些,「實不相瞞,晚輩此行南下投親,路途遙遠,家中長輩再三叮囑要尋個可靠的商隊結伴,以免孤身遇險。您方才說南邊不太平……可否再指點一二?若信息有用,晚輩另有酬謝。」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一個看似文弱的書生,想找大隊同行以保安全,是人之常情。而「另有酬謝」的暗示,則直接點燃了老漢的動力。

  老漢快速將四枚錢全部攏入袖中,臉上堆滿笑容,態度明顯熱絡起來:「客官這麼一說,老漢就明白了!您這讀書人,是得小心!」

  他湊得更近,幾乎耳語般道:「那隊人馬啊,邪性!看著就不對路。客官您要是遇上了,可千萬躲遠點。」

  「哦?如何不對路?」房玄齡順勢問道,並適時地露出些許緊張和好奇的神情。

  「他們……」老漢眯起眼,努力回憶著昨日的畫面,「穿得倒是雜七雜八的粗布衣裳,可好幾個人的袖口、領子那兒,露出來的里襯顏色不對,是那種發暗的青灰色,看著就舊,但料子似乎不差。咱們這趕路的、走鏢的,誰穿那個色兒的內襯?怪!」

  青灰色舊襯……房玄齡心中一動,但面色不改。

  「還有呢?」他問。

  「還有他們停下飲馬那會兒,」老漢繼續道,越說越順,「別人歇腳都是散開,他們卻始終圍成個小圈,馬頭朝外,沒人坐下,就站著喝兩口水,眼睛還不停掃著四周。領頭的那個刀疤臉……對,他左臉有這麼長一道疤!」

  老漢比劃了一下:「他發號令時聲音不高,但調子又硬又澀,聽著就彆扭,不像咱們本地人。」

  發暗的青灰襯裡、臨敵般的警戒隊形、生硬的口音……


  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書生的忐忑,但心中已如驚濤拍岸。

  一段塵封的史籍記載猛然浮現——陳國都建康將破時,其最為精銳的一支宮廷衛隊,竟仿效當年北齊『百保鮮卑』舊制,皆以青錦纏臂,悍勇絕倫。傳聞此乃陳叔寶暗中募集北方流亡勇士所練,以為奇兵。。

  國亡後,這支勁旅下落不明,世傳其殘部星散隱匿……

  裝備習慣、軍事素養、地域特徵,三者皆符!

  若真是這些前朝餘孽在此出現,還全副武裝直奔南方……

  ……客官?客官?」老漢見他似在發愣,喚了兩聲。

  房玄齡驟然回神,將翻騰的驚悸死死壓下。他臉上露出後怕與感激交織的表情,連忙又掏出兩枚銅錢,塞到老漢手裡。

  「多謝老丈救命之言!此恩必報!晚輩這就趕路,定會避開。」

  說罷,他不再多留,仰頭飲盡碗中粗茶,轉身利落上馬。

  ……

  大興城,長寧王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楊儼伏案疾書。

  「篤,篤。」

  門外響起了極輕的叩門聲,富有節奏,兩短一長。

  「進。」

  楊儼頭也不抬,筆下不停。

  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夜晚的涼風。

  李密身著一襲深色勁裝,快步入內,隨即反手將門嚴絲合縫地掩上。

  「殿下。」

  李密走到書案前三步站定,躬身行禮:「房玄齡已經出城了,算算腳程,這會兒應該快到藍田了。」

  「嗯。」楊儼手中的狼毫筆終於停下,懸在半空,「安排得如何?」

  「按殿下的吩咐,臣給了他三百金作為盤纏與打點之資。」

  李密神色恭謹,條理清晰地匯報導:「此外,臣已安排了五名死士,喬裝成商隊夥計,在灞橋以南二十里處與他匯合,一路護送至嶺南。」

  「那五人,可靠嗎?」楊儼將筆擱在筆架上,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著李密。

  「皆是臣山東老家的舊部,當年隨先父征戰過的老卒,絕對可靠。」

  李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自得:「這五人各有所長。其中兩人早年流落南方,通曉嶺南俚語;一人祖上是郎中,粗通醫術;一人擅長山川測繪;還有一人……乃是嶺南馮氏的一位遠親旁支,雖已沒落,但那是塊敲門磚。」

  楊儼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不得不說,李密此人確實是大才。僅僅是一個護送任務,他便能考慮到語言、醫療、地形乃至人脈關係,心思之縝密,令人咋舌。

  「玄邃,你倒是想得周全。」楊儼淡淡誇了一句。

  「既為殿下辦事,自當盡心竭力。」李密垂首,姿態謙卑。

  楊儼終於擱下筆,抬眼看向李密,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李密此人之才,確如歷史所載,不僅在於謀略,更在於這近乎本能的、縝密到可怕的執行與布局。護送一樁小事,便能思慮至此。

  「玄邃,你辦事,總是周全得讓人無可挑剔。」楊儼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波瀾。

  「為殿下分憂,是臣本分。」李密垂首,姿態恭謹依舊。

  楊儼緩緩起身,繞過書案,踱至窗前。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肩上,背影顯得有些孤峭。

  「玄邃。」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可知,你與宇文化及,乃至與那恃勇匹夫的楊玄感,根本不同在何處?」

  李密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書房內空氣仿佛凝滯,只剩下燭芯輕微的爆裂聲。

  「臣……愚鈍。」他聲音略顯乾澀。

  楊儼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密臉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窺心底最深處的溝壑。

  「你是蒲山公李寬之後,根正苗紅的關隴貴胄,論門第,本不輸任何人。」楊儼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錐,「可那又如何?當年在宮中,當今陛下不過瞥了你一眼,覺得你『視瞻異常』,你大好的宿衛前程,便就此斷送。」

  (這個典故實際上是楊廣對李密的評價,我挪用到這個時間段,屬於是藝術加工)

  李密猛然抬頭,袖中的拳頭瞬間攥緊,那段被視為奇恥大辱、卻又無可奈何的往事,被如此直白地撕開。

  「這份才學不得展、抱負不能伸的鬱結,這股意欲重振門楣、向天下證明自己的不甘……便是你今日站在我面前,最大的動力,也是我最看重你的地方。」楊儼走近一步,壓迫感隨之而來,「我看得見你的野心,玄邃。這不可怕。有野心的人,才能成大事。」

  李密呼吸微促,額角隱隱有汗意。

  「但,」楊儼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里淬入一絲寒意,「聰明人常思慮過度,易將旁人視作愚鈍;賭徒往往孤注一擲,敢押上全部身家性命。而一個心懷不甘的聰明賭徒……最容易行差踏錯,將私心置於大局之上。」

  李密停頓片刻,讓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李密心頭。

  「我要用你的才華、你的膽魄、你的不甘,為我,也為這未來的大局效力。這天下足夠大,容得下你的抱負。」

  楊儼伸指,虛虛點向李密心口:「但你必須記住——路要一步步走,棋要一著著下。私心可以有,卻不可越界。若有一天,你想連我這執棋之人也算計進去,做那通吃莊家的賭徒……」

  楊儼看著李密微笑,不在繼續,那笑容里沒有殺氣,卻有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命運的漠然。

  仿佛李密未來所有可能的選擇與歧路,都已在他俯瞰之中。

  他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到,這位年輕殿下溫和表象下,藏著何等深不可測的城府與威嚴。

  那不只是主君對臣下的敲打,更像是一種……對命運軌跡的微妙警示。

  良久,李密長長地、徹底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將胸中所有翻騰的驚濤駭浪都強行壓下。他後退一步,雙手交疊,以最鄭重的姿態,一揖到底。

  「殿下今日教誨,字字千金,如雷貫耳。」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後的沙啞,卻無比清晰,「李密……謹記於心,永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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