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答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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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儼卻擺手制止了秦瓊的躁動。

  他看著李靖那張寫滿「拒絕」二字的臉,心中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征服欲。

  這才對嘛!

  若是憑一封死人的信,就能讓大唐軍神納頭便拜,那才真是見了鬼了。

  真正的頂尖人才,都是有傲骨的。

  想要折服李靖,靠身份壓不住,靠感情牌打不動,唯有展現出讓他無法拒絕的格局與智慧!

  什麼「王霸之氣」一震,小弟納頭便拜,那是話本里的意淫。

  現實是,你得讓他看到,跟著你有肉吃,而且能吃到他這輩子最想吃的那塊肉!

  楊儼沒有急著反駁,而是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卷《車輅規制》,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然後笑著看向李靖。

  「藥師,顧慮極是。既如此,孤也不強求。」

  楊儼放下卷宗,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但在離開之前,孤有兩個問題,想討教一二,不知藥師敢應答?」

  李靖眉梢一挑:「殿下請講。」

  楊儼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清朗:「其一,藥師以為,治國平天下,『制度』與『人心』,孰為先手,孰為根基?」

  李靖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問題,看似老生常談,實則包羅萬象。法家重製,儒家重人,這是千古之辯。

  沒等李靖思考,楊儼已經拋出了第二個問題,這一次,他指著這滿屋子的輿服圖紙:

  「其二,昔人云『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藥師在這門下省尚藥局埋首數年,校勘輿服、核對尺寸,可曾在這錙銖必較的死物之中,悟得此中兵機?」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是考校格局,那麼第二個問題,就是直擊李靖的靈魂!

  世人皆以為他在虛度光陰,唯有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問他在校勘車輪里是否悟出了兵法?

  那一瞬間,李靖看向楊儼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戰慄感。

  但他沒有回答。

  他是李靖,他不屑於像個書生一樣坐而論道,那是誇誇其談。

  他要看的,不是你會不會提問,而是你能不能解決死局!

  既然你要考我,那我便反考你!

  李靖深吸一口氣,身上的那種文吏的頹氣一掃而空,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他不答反問,聲音咄咄逼人:

  「殿下既然問策,那靖便斗膽一問!」

  「殿下欲撫嶺南,看似風光,實則死地。」

  李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每按下一根,語氣便加重一分:

  「若那嶺南冼氏雖接聖旨,卻恃寵而驕,陽奉陰違,此為其一!」

  「若桂州李賢看破朝廷計謀,不待殿下布局,提前勾結俚僚伺機而動,截斷糧道,圍困殿下於孤城,此為其二!」

  「若此時朝廷內部有人作梗,援軍藉故拖延,緩不濟急,致使殿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此為其三!」

  李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電,直刺楊儼面門:「三者並發,乃是絕殺之局!殿下既有定南疆之志,敢問以何策為軸,破此危局?!」

  這三個問題,字字誅心!

  這哪裡是假設,分明就是楊儼此去嶺南必然會面臨的真實處境!

  冼氏的傲慢、叛軍的突襲、朝廷(楊廣一黨)的背刺。

  秦瓊聽得冷汗都下來了,手裡的刀柄握得咯吱作響。他雖勇猛,但面對這種複雜的政治軍事死局,只覺得眼前一黑。

  李靖死死盯著楊儼。

  他在等。

  如果楊儼回答什麼「以此大義曉喻」、「拼死血戰」之類的空話,那他李靖立刻掉頭就走,絕不回頭。

  他要看的,不是標準答案。

  他要看的是這位皇長孫的思維層次、決斷魄力,以及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應變能力!

  書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寒鴉啼叫。

  楊儼聽罷,臉上並沒有出現李靖預想中的慌亂或沉思。


  相反,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幾分戲謔,甚至還有幾分……興奮?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背對著李靖,緩步走到了窗邊。

  他推開窗欞。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皇城殿宇,在夕陽的餘暉下,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金光,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卻又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楊儼負手而立,看著這片看似繁華實則腐朽的大隋江山,沉默了片刻。

  這背影,落在李靖眼中,竟顯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孤寂與巍峨。

  片刻後,沉靜而清晰的嗓音,如同金石墜地,在書房內響起:

  「藥師此問,直指要害,果然狠辣。」

  「常人見此三者,如見洪水猛獸,只思慮如何築壩堵漏,如何求援,疲於奔命,最終不過是被牽著鼻子走的困獸。」

  楊儼猛地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他的雙眸之中,仿佛燃燒著兩團幽冷的火焰。

  「然在孤看來,此非危局,實乃天賜良機——」

  「這是上天送給孤,一舉廓清嶺南,化遍地荊棘為通途的絕世良機!」

  李靖心頭猛地一跳,好大的口氣!

  楊儼邁步走回案前,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然後重重一點:

  「孤之策,不求穩,只求破!可稱為十六字方針——」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李靖的靈魂深處,一字一頓地吐出十六個字:「固本培元,削枝弱干,引火燒身,鑄鐵為劍!」

  李靖雙眸死死盯著楊儼,仿佛要看穿這具年輕軀殼下究竟藏著怎樣的靈魂。

  「十六字?」李靖咀嚼著這四個詞,眉頭緊鎖,「願聞其詳。」

  楊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那捲《車輅規制》上,指尖用力得有些發白。

  「第一,固本培元。固的,不是城池,是人心,是朝廷在嶺南的法統。」

  楊儼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世人皆以為,孤此次南下,陛下聖旨封孤『巡察嶺南使』,相看冼氏女是為保命之策。錯!大錯特錯!」

  「孤以為,頭等大事,是讓嶺南百姓知曉,何為『華夏』何為『一體』!」

  「孤抵達之日,便會張榜公告:皇帝陛下念邊民勞苦,特旨——嶺南新墾之地,三年不徵稅賦;凡推廣中原耕織、醫方者,受重賞;各地酋帥子弟,無論蠻漢,皆可舉薦至長安學文習禮,入國子監!」

  李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冷靜:「恩威並施,乃是常理。但冼氏盤踞嶺南百年,樹大根深,殿下這『王化』若觸動了他們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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