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軍苑問對,制度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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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許悲哀與憂慮,將楊儼心中因初見古代軍陣而生的些許激昂帶走。

  他轉頭望向身側依舊興致高昂的父親楊勇,臉色切換,恰到好處地浮現出少年人對未知領域特有的、混合著怯生與灼熱好奇的神情。

  「父王,這些五色令旗指揮變幻,當真精妙絕倫。只是兒臣有一惑,不知一名尋常府兵,平日裡究竟操練哪些科目?與這些常駐京畿的禁軍相比,訓練的側重,又孰輕孰重?」

  楊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他哪裡知道這些?

  他是大隋的太子,是未來的天下之主,平日裡接觸的是高熲、蘇威這樣運籌帷幄的宰輔,商議的是經國濟民的朝政,品評的是文人墨客風流蘊藉的詩賦文章。

  至於那些最底層的府兵,每日寅卯之交起身先跑幾里路,辰時是練角弓還是擘張弩,午時是習練方陣還是圓陣……這些瑣碎到泥土裡、汗水裡的細節,他既從未關心,也絕無任何一位臣工會將之當作正經事,呈報到東宮的案頭。

  「這……」楊勇的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飄忽,嘴裡支吾著,試圖從貧乏的軍事知識中搜刮出幾個像樣的詞彙。

  「令旗指揮,自是行軍布陣之精要。至於具體操演嘛……無非,無非就是隊列進退、弓馬騎射、長兵格拒……」

  他越說,聲音越低,底氣越虛。一張養尊處優、膚色白皙的臉龐,漸漸漲起一層薄紅。

  仿佛是急於擺脫這令他窘迫的問答,他用力一拽手中韁繩。

  座下那匹來自西域的雄健駿馬發出不滿的響鼻,前蹄不安地刨動地面。

  「在此遠觀,終究是隔靴搔癢,看不真切!」楊勇的音量陡然提高,找回了幾分太子儀態,「走,儼兒,我們下去,到近前看!」

  一個堪稱漂亮的戰術迴避。

  「浮於表面,如何成事。」楊儼在心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暗嘆,面上卻依舊是那副順從恭謹的模樣,利落地翻身下馬。

  史書的寥寥數筆,早已為父親的性格批註得明明白白。

  好奢靡,喜文采,重戰略格局而輕實務細節。今日親見,果然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瞬間驅散了父子間的沉默。

  「回稟太子殿下,長寧郡王殿下。」

  父子二人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銀色鎧甲的青年將官已近前數步,躬身行禮。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雙瞳子黑白分明,澄澈如寒潭,自有一股銳氣。

  他的姿態恭敬到了極點,姿態標準無可挑剔,卻並無半分底層武官面對天潢貴胄時容易流露的侷促或諂媚。

  楊勇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屬於太子儲君的從容氣派迅速回歸。

  他端坐馬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用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威嚴語氣發問:「你是何人?在此處擔任何職?你來為長寧郡王講解,若講得好,本宮重重有賞!」

  青年將官再次躬身,聲音平穩無波:「回殿下,卑職今日輪值,負責左近苑牆巡防與儀衛。」

  楊儼的目光,如同發現了璞玉的匠人,死死鎖定了那名青年將官。

  他沒有重複那個讓父親難堪的、關於訓練科目的問題,而是直接指向校場遠端一個正在依據旗號緩慢變換隊形的府兵方陣,拋出了一個更為刁鑽、直指核心的疑問。

  「方才府兵依令變陣,整體聯動,似乎比相鄰的禁軍方陣慢了不止一拍。」

  「依你之見,此弊是源於軍中旗語金鼓之令過於繁複,士卒難以熟稔,還是因為……兵將之間,因這『番上』輪替之制,本就『心有疏離』?」

  「心有疏離」四字,並不響亮,卻讓那始終低眉垂目的青年將官,眼睫倏然一抬!

  他原以為,這只是太子心血來潮,攜年幼王子遊覽禁苑,觀武以為樂,隨口一問罷了。

  卻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似文弱、年僅束髮的長寧郡王,竟有如此毒辣如老吏斷獄般的眼力!

  一語便精準刺中了府兵操演體系中那個最常見、最頑固、卻也最被各級將官習以為常甚至視而不見的痼疾!

  他迅速收斂心神,從容不迫地拱手答道:「殿下明察秋毫。此弊病根由,卑職以為有三。」

  「其一,誠如殿下所言,軍中旗語、金鼓之令繁複,確需時日熟記。」

  「其二,府兵與禁軍不同,行『番上』之制,輪換頻繁。同袍之間、將佐與士卒之間,默契尚有不足。」

  「其三,亦是此弊病之根本——」他微微抬高了聲調,語氣中透出一股洞悉本質的自信。

  「府兵亦農亦兵,平日耕作,戰時為卒,其訓練重在『蓄勢』,以備國朝大規模征伐之用;而禁軍常備不懈,專精戰技,重在『鋒銳』,以應京畿肘腋之變。兩者目的不同,訓法自然天差地別。」

  「好一個『蓄勢』與『鋒銳』。」

  楊儼聞言,心中暗贊一聲「漂亮」!

  這番回答,不僅解釋了現象,更點明了背後的制度邏輯。

  但這還不夠。

  他腦中現代組織管理學的知識瞬間與眼前的古代軍制相結合,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脫口而出。

  「為防將領坐大、擁兵自重,而設的『番上』之制,固然是強幹弱枝的帝王心術。」

  「可這把鎖,在鎖住將領野心的同時,是否也成了戰場磨合的『制度之鎖』?」

  「一支兵將生疏、配合遲緩的軍隊,縱有百萬之眾,上了真正的血肉戰場,能有幾分戰力?」

  「而禁軍日日演武,若久不浴血,這份『鋒銳』……會不會磨成只堪觀賞的『鏡花水月』?」

  「制度之鎖……鏡花水月……」

  一旁的楊勇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些詞句與他熟悉的治國方略或詩文辭藻格格不入,不由得眉頭微蹙。

  而那青年將官,已然將這幾個字在唇齒間無聲地反覆碾磨。

  再度抬眼時,他眸中僅存的、程式化的恭順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猛虎窺見深山、謀士遭遇知音時那種混合著震撼、激動與極度凜然的銳光。

  他看清了。眼前這位少年親王,問的哪裡是具體的兵事操練?

  他叩問的是帝國軍事制度的深層矛盾,審視的是國家武備體系的根本得失。

  寥寥數語,已然觸及了中央集權下,軍隊建設中「效率與制衡」、「實戰與維穩」之間那個永恆無解、卻又必須直面的難題的核心!

  這……這真是一個十六歲、深居宮闈的皇子能有的視野和膽魄?

  而且竟是對著自己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巡苑武官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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