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問對 · 彌天裂【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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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法』二字是獨孤伽羅執政二十年來最鋒利的權柄。

  她以周禮重塑隋宮,以漢制整頓北朝舊俗,最恨人亂她立下的規矩。

  眼前這孫兒,比他那糊塗父親楊勇,懂分寸、知進退何止百倍!雲氏那等寒微出身的女子,竟能生出這般通透的兒子?

  「你能有這份心思,很好。」獨孤伽羅的聲音緩和了幾分,那股迫人的威壓悄然散去,「此事我記在心上,回頭便會囑咐宗正寺,為你留意各家品性端良的世家貴女。」

  「謝皇祖母天恩,孫兒感激不盡!」

  楊儼心中清楚,這根韁繩,終究還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逃避沒有任何意義。

  但至少,他爭取到了緩衝的餘地,畢竟政治主張不同,擇親聯姻的方向也不同,因此後續仍有周旋空間。

  這時宮女悉數屏退,獨孤伽羅坐於案前,取下案頭白玉鎮紙,輕輕壓在方才翻閱的卷宗上。

  接著端起案几上的溫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摩挲著杯沿。

  「你前幾日,在貢院的那份考卷,我看過了。」

  終於,她再次開口,神色已不複方才的溫和,變得鄭重無比。

  「『人無信不立,國無信不興』破題尚可。」

  「如今我大隋國泰民安,四海臣服。若依你之見,當下最大的『不信』在何處?最大的危機,又在何方?」

  來了!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婚事是家事,是束縛。而國策,才是真正的疆場。

  楊儼緩緩直起身,斂去所有恭順的表情。

  他的目光平靜的迎向獨孤伽羅,那雙深邃的鳳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從史書中讀過,與這位鐵腕皇后對視而不避,反能顯其坦蕩。

  「回皇祖母。」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孫兒以為,大隋雖車書一統,然危局,才剛剛開始。」

  此言一出,獨孤伽羅摩挲杯蓋的手,驟然停住。

  「大隋最大的『不信』與危機,便在人心未附,南北猶裂。」

  楊儼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獨孤伽羅的鳳眸微微眯起,這是她專注思考時的習慣。

  她沒有打斷,只是指尖在案几上,極輕地叩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楊儼得到這無聲的許可,心中更定。

  「請皇祖母細思,自永嘉南渡,衣冠南下,南北裂土分治已近三百年。」

  「三百年光陰,足以讓兩個同文同種的國度,生出截然不同的風骨與人心。」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響,帶著歷史的厚重感。

  「百姓各習其俗,士族各奉其主。今雖天下共主,然關中門閥視江南為降虜,江南華族則怨關隴武夫占據朝堂清要。此乃心腹之疾,非刀兵可醫!」

  「《隋書·地理志》載,揚州總管府歲末上報,江南諸州『言語不通,衣冠異制』者,仍十有三四。」

  「這,便是最真實的寫照!」

  楊儼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他準備已久的第一柄劍。

  「昔年,秦始皇橫掃六合,鞭笞四海,書同文,車同軌,何其強也?」

  「然六國貴胄之心未死,故國之思縈繞不去。帝星一墜,則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六國舊族風從響應,烽煙遍地。強盛如斯的大秦,竟二世而亡!」

  他頓了頓,讓這振聾發聵的歷史教訓在殿內迴蕩。

  接著,他拋出了第二柄劍。

  「再觀前晉,衣冠南渡之後,北方淪陷,華夷之辨、南北之分深入骨髓。終至南北朝數百年對峙,戰亂不休,生靈塗炭。」

  「這,亦是人心離散之禍!」

  楊儼抬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獨孤伽羅,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孫兒愚見,疆土易統,人心難平!」

  「今我大隋,正處此關鍵時刻。是滿足於版圖之一統,還是致力為萬世鑄就人心之一統?」

  「人心一統……」獨孤伽羅無聲地重複了這四個字,身體已不自覺地從斜倚轉為端坐。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整個大殿的氣氛為之一變。

  這已經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論政!

  「所以,」楊儼語氣篤定,斬釘截鐵地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如今大隋最緊要的,並非急功近利地開疆拓土,而是傾盡國力,去穩固這來之不易的統一之基,去彌合那深可見骨的南北裂痕!」

  「要讓江南的士族、嶺南的俚人、中原的百姓,都發自內心地認同,『我是隋人』!而非北朝人,亦非南朝人!」

  「在此之前,」楊儼的語氣沉重無比。

  「軍事的絕對穩定,是這一切的基礎!是國內長治久安的壓艙石!現在這個階段,絕不能有任何大規模的戰事,無論是征遼,還是拓邊!」

  「稍有不慎,便可能動搖國本,給那些心懷舊怨的離心勢力,以可乘之機!」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獨孤伽羅沉默了許久,那雙洞悉世事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

  良久,她緩緩抬起眼,盯著楊儼雙目。

  「你之前在軍議上,所獻遼東五策,主張『逼降』,而非大軍征伐。是否,也存著這份顧慮?」

  來了。

  楊儼知道,這是今夜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道考題。

  答得好,是坦蕩忠誠的國之棟樑。

  答不好,便是心機深沉、巧言令色的潛在威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肅容整襟,對著獨孤伽羅,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而非孫兒禮。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獨孤伽羅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揚。

  「正是。」

  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在大殿內激起輕微的迴響。

  「孫兒獻遼東之策,主『逼降』而非『征伐』,其慮有三。」

  「首慮,便在國本。」

  他豎起一指,語速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得如同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

  「開皇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方有今日倉廩漸實之象。此乃皇祖父與皇祖母親手奠定的治國之『信』。」

  「這是朝廷,對天下百姓的承諾。」

  他刻意加重了「信」字,與考卷主題、也與獨孤伽羅最重視的「法度」與「秩序」,暗中勾連。

  「若為遼東一隅,妄動大兵,必復加租調,耗盡積儲。此非征戰,實為自毀長城,動搖國本之信。屆時,外患未平,內信先失,南北本未彌合之人心,若再生離析,後果不堪設想!」

  他深吸一口氣,以最鄭重的姿態伏拜:「故孫兒愚見,當今第一要務,乃是以二十年之期,鑄人心之一統。軍事當為守勢,如定海神針,護此進程不至傾覆。皇祖母倡法度,重秩序,當知『穩』字,乃眼下最重之『信』!」

  話音落下,殿內死寂。燭火將他伏拜的身影拉長,仿佛一座沉靜的山嶽。

  獨孤伽羅久久凝視著伏於地上的孫兒。

  她一生都在用律法與秩序塑造這個帝國,而眼前這個少年,卻指出了比律法更深層、也更艱難的基石——人心之序。

  這答案,遠超她的預期。

  這不是投機取巧的策論,這是真正站在帝國萬世基業上的深遠考量。

  這孩子,他看到的,竟然比朝堂上九成的宰輔,還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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