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聖心獨斷「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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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隴望蜀,本是人性。

  而帝王之欲,一旦被撩撥至俯瞰山河的高度,又豈是尋常道理所能約束?

  楊儼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他自以為攪動了棋局,殊不知,自己或許只是讓棋盤的主人,看到了更多、更冒險的落子方式。

  良久。

  楊堅終於緩緩收回了按在地圖上的手。

  他沒有立刻做出決斷,而是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回御案後坐下。

  那股幾乎要吞噬一切的霸烈氣勢,被他完美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君臨天下的沉靜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熲之言,」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老成謀國,思慮深遠,確是萬全之策。」

  蘇威和牛弘悄然鬆了口氣。楊素眼底則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然而,楊堅的下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再度懸起:「然,楊素之言,亦是軍爭至理。兵貴神速,奇正相依,不可偏廢。」

  他目光如古井微瀾,緩緩掃過階下五位重臣,最終定格在虛空之中,一字一頓,聲如金鐵交鳴:

  「今夜召對,非為定策。朕意已決:高句麗辱我大隋國威,此戰,避無可避!」

  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轟然瀰漫。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再議「和」的機會,直接將基調定為「戰」。

  「然,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既要戰,便要勝!朕,不要一場屍山血海的慘勝,亦不要一場耗盡國力的虛勝!」

  他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十日後早朝,朕要見到諸卿各自呈上的詳實方略!兵源、糧草、時程、權責,務必條分縷析,再行公議!」

  言罷,他目光如利劍般逐一掃過,開始分派任務,語氣乾脆利落,不容置喙:

  「高熲。」

  「臣在。」

  「你之『府兵輪戍』與『軍屯儲糧』之策,乃固本之基。由你統籌全局,總領後方備戰諸事,制定一份為期三年的方略總綱,務必確保國本無虞,根基穩固。」

  高熲心頭一震,躬身領命:「臣,遵旨。」

  這任務,看似委以重任,實則將他牢牢釘在了後方,遠離了一線軍功。

  「臣,遵旨。」高熲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楊素。」

  「臣在!」楊素踏前一步,聲若洪鐘。

  「你戎馬一生,長於臨機決斷。由你負責統籌推演前線所有戰事方略!無論奇襲、強攻、誘敵、固守,朕要看到至少三種以上的詳盡預案。何時打,如何打,你來給朕做這沙盤上的文章。」

  此令,未予其統帥之權,卻賦予了規劃戰事、影響決策的關鍵職能,是巨大的信任,也是制衡的妙棋。

  楊素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應諾:「臣遵旨!」

  他雖未得到統帥之權,卻得到了規劃戰事的權力,這同樣是巨大的勝利。

  「蘇威。」

  「老臣在。」

  「海運之策,關乎命脈。即刻起,由你督辦工部及相關諸司,清點海船,核算修葺錢糧、工匠,釐清轉運諸般關節。朕要一條萬無一失的海上糧道!」

  「牛弘。」

  「臣在。」

  「你即刻詳查河北、山東兩道民生、倉儲實數,給朕一個準譜。確保大戰期間,春耕不誤,賦稅有度,後方不起波瀾。」——民生是最後的底線,交給這位敢於直言的吏部尚書,恰如其分。

  「宇文述。」

  「末將在!」

  「你熟知遼西地形,即刻從禁中輿圖房調閱所有遼東輿圖,為朕制定出三條以上,可供先鋒大軍急行軍的隱秘路線。」

  短短片刻,楊堅便將一場激烈的戰略之爭,化為了一場分工明確、卻又彼此制衡的備戰競賽。

  高熲的穩,是根基。

  楊素的銳,是鋒刃。

  蘇威的運,是血脈。

  三者互為犄角,又相互牽制,最終的決斷權,依舊牢牢攥在他自己手裡。

  殿中五人,無論之前是何立場,此刻皆是心頭一凜,齊齊躬身。

  「臣等,遵旨!」


  屏風後的楊儼,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顱頂。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看似兼容並蓄,實則讓所有人都在其預設的軌道上運轉,無人能獨大。

  他為什麼對自己的「五策」一字不提?

  楊儼的指尖微微發涼。

  是覺得稚嫩不值一提,還是……故意不表態,在考驗自己?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一道平靜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屏風後面的人,出來吧。」

  楊儼心中一凜,連忙定了定神,忍著臀腿劇痛,從那巨大的紫檀木屏風後緩緩走出。

  此時,五位大臣已躬身退出,偌大殿堂,僅剩楊堅與獨孤伽羅二人,以及遠處垂手侍立的內侍。

  「孫兒楊儼,參見皇祖父、皇祖母。」他躬身欲拜。

  「罷了。」楊堅擺了擺手。

  獨孤伽羅已從鳳座上起身,步履從容地走下御階,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

  她目光在楊儼臉上細細端詳,眼中流露出真實的讚許。

  「原以為儼兒只是個埋首經史的文弱書生,」獨孤伽羅溫言道,聲音帶著關隴女子特有的爽利。

  「今日一見,臨危不亂,有膽有識,倒是頗有幾分你祖父當年的樣子。來日將身子養好了,多來祖母宮裡走動。」

  「謝皇祖母誇讚,孫兒謹記。」楊儼心頭微動,知道今夜冒險,已贏得了這位鐵腕皇后寶貴的初步認可。

  她這一句「多來走動」,分量極重。

  此時,楊堅也負手走了過來,站在楊儼面前。那目光如淵,深不見底,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內里的魂魄。

  「方才殿中爭論,」楊堅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你都聽明白了?」

  楊儼心中警鈴大作。這是考校,更是敲打,是探究他到底聽懂了幾分這水面下的洶湧暗流。

  他迅速垂下眼帘,做出恭敬而又略帶一絲恰如其分的「困惑」與「敬畏」:「回皇祖父,孫兒愚鈍。只知諸公雖意見相左,但皆是為我大隋江山社稷,鞠躬盡瘁。」

  楊堅聞言,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意味深長。

  他沒有深究,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做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決定:「十日後早朝,你也來,於殿側旁聽。」

  楊儼心中驟起波瀾,狂喜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他死死壓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旁聽朝議!這不是尋常恩典,這是正式將他納入朝堂視野,給予他一個名正言順接觸帝國核心決策的資格!是機遇,更是無形的枷鎖與考驗。

  「孫兒……謝皇祖父恩典!定當謹言慎行,用心學習!」他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努力維持著鎮定。

  「去吧。」

  獨孤伽羅溫言吩咐。

  「讓楊約送你去尚藥局,讓他們給你好好上藥,再回東宮。」

  「孫兒恭送皇祖父、皇祖母。」

  楊儼深深一揖,等到兩位至尊的身影消失在內殿之後,才在小太監的攙扶下,一步一挪的走出大興殿。

  殿外的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

  背後的傷口在陣陣刺痛,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這場博弈,目前只是剛剛入局。

  保住高熲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藏起鋒芒,借著楊堅的制衡之局,為自己,也為東宮,謀一條真正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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