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稚子問難,老皇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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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堅早年間可是帶兵的將軍,當然對這些早就心中有數的。

  楊儼深吸一口氣:「再論產糧與運輸。」

  「我大隋產糧區,關中雖為京畿,卻地狹人稠,所產僅供京師百官與禁軍,常需河北、山東接濟。」

  「河北、山東乃粟麥主產區,黎陽倉、回洛倉的存糧多源於此。」

  「至於江南產稻,需經大運河轉運洛陽,再北上遼東,路途之遙遠,不可以道里計。」

  楊儼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他在穿越前看過無數遍的隋代地圖。

  那些山川河流,此刻都化作了致命的阻礙。

  「若從黎陽倉運糧至遼水,陸路需經幽州、營州,千里迢迢。如今已是深秋,遼東苦寒,道路泥濘難行。」

  楊儼抬起頭,目光越過金磚,直視楊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一字一頓,拋出了那個讓所有古代王朝都頭疼的殘酷數據。

  「古訓有雲,千里不運糧。」

  「陸路運輸,人推車拉,人吃馬嚼。」

  「按現在的路況,每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的損耗高達十石之多!」

  「三十萬大軍每月近五十萬石的軍糧需求,意味著需從黎陽倉調運五百萬石!」

  這是一筆觸目驚心的帳。

  五百萬石糧食,足以掏空大隋兩年的積蓄。

  楊堅聞言,那雙原本敲擊御案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後又輕輕叩了兩下。

  噠,噠。

  聲音清脆,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你能理清糧耗、運輸的關節,也算沒白讀那些兵書。」

  「不過,你只算了轉運之耗,卻忘了遼東本有存糧。」

  楊堅的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教,更帶著幾分身為帝王的傲慢。

  「大軍就地征取,可解轉運之苦。朕問你,這又該如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躲在陰影里的楊儼卻感到一股寒意。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關於「仁」與「術」的死亡陷阱。

  如果順著說「就地征糧妙極」,那就是不知民間疾苦的酷吏;如果一味反對,那就是不知兵法變通的腐儒。

  楊堅這是要把他逼到絕路上,看看這隻幼虎,到底有沒有獠牙,又會不會亂咬人。

  楊儼沒有立刻回答。

  楊儼躬身道:「皇祖父,孫兒斗膽有一問。」

  「這『就地征糧』,是征遼東的世家大族、豪強塢堡?還是征遼東的尋常農戶?」

  他不等楊堅回答,便自問自答。

  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

  「若是前者,那些塢堡高築、家有私兵的豪強,是否會心甘情願獻出存糧?」

  「遼東豪強與高句麗、靺鞨各部關係錯綜複雜,甚至暗通款曲。大軍壓境,他們若閉門不納,我軍是要攻城拔寨去搶糧嗎?那豈不是未戰高句麗,先耗自家兵力?」

  「若是後者……」

  楊儼的聲音沉了下去。

  「遼東百姓多靠粟麥過冬,一年一收。」

  「眼下已近八月,酷寒將至,農戶家中那點存糧,是他們一家老小過冬的救命糧!」

  楊堅身為開國之君,自然考慮過這些。

  他也下過「勿擾民」的旨意。

  但他考慮的是天下這盤大棋,是宏觀的戰略。至於旨意到了地方會被執行成什麼樣,那些底層百姓的死活,在他看來,是大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不可能事事洞察,更不可能為了幾隻螻蟻而停下戰車。

  楊儼這番話,等於是在質問他。

  質問這位聖明天子的萬全之策,是否存在著致命的盲區。

  楊儼卻仿佛沒有看到那即將爆發的龍顏之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孫兒還聽說,高句麗邊境時有匪徒劫掠。」


  「如若我大隋軍隊入了遼東,也向百姓強征救命糧,且不補還、不安置……」

  楊儼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楊堅。

  「那咱們,與那些劫掠百姓的高句麗匪患,又有何區別?!」

  「屆時,遼東百姓會說,『隋軍來了,和高句麗兵一樣搶糧』!」

  「我們打跑了高句麗,卻盡失遼東民心!」

  「這『宗藩之禮』,『故土之責』,又從何談起?」

  「豎子敢爾!」

  楊堅猛地一拍御案,玉鎮紙「哐當」砸在地上。

  碎片濺到楊儼腳邊。

  他霍然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案,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暴怒的殺意!

  「你懂什麼叫行軍籌糧?!」

  「國事用兵,向來多方籌措!就地征糧乃兵家常法,何錯之有!」

  「你這黃口小兒,只知婦人之仁,卻不知『慈不掌兵』!」

  「信口雌黃,竟敢將我大隋王師比作匪患!你是活膩了?!」

  帝王之怒,如雷霆天威,壓得整個大興殿都在嗡嗡作響。

  一旁的獨孤伽羅見狀,連忙上前按住楊堅不斷顫抖的胳膊。

  她鳳目中帶著一絲憂慮,低聲勸道。

  「陛下息怒!儼兒只是年輕,不懂行軍之難,並非有意詆毀大軍。」

  「撲通!」

  楊儼再次跪下。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聽得人都覺得疼。

  他的聲音嘶啞,卻沒有半分慌亂。

  「孫兒胡亂比喻,言語冒失,只因心急如焚!」

  「孫兒並非不懂『慈不掌兵』,更不敢詆毀皇祖父的天威大軍!」

  「孫兒只是怕,怕我們還沒打贏高句麗,卻先把遼東的百姓逼上了絕路!」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沉,也更懇切。

  「皇祖父聖心仁德,絕無逼迫百姓之意。」

  「可聖意傳到千里之外的遼東,當地官吏在執行時,是否會為了湊足軍糧,變成『竭澤而漁』的暴政?」

  楊儼抬起頭:「孫兒在東宮,為了備考,曾翻閱過宗正寺轉來的一份去歲《遼東災情疏》。」

  「去年遼東遭了霜災,粟麥減產三成。」

  「百姓本就存糧不足!很多人家甚至要摻著野菜樹皮才能勉強餬口。」

  「今年大軍一來,糧草若有不濟,地方官再以『軍情緊急』為由,強行征糧,那百姓要麼逃亡山林落草為寇,要麼只能賣兒賣女!」

  「屆時,遼東不僅無糧可征,反而會處處烽煙,流民四起!」

  「一旦後方生亂,糧道被斷,我大隋王師在前線浴血奮戰,後方卻亂了!這仗,還怎麼打?!」

  楊儼的聲音在大殿內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楊堅的心上。

  這不再是書生意氣的「婦人之仁」。

  這是基於數據、基於現實的殘酷推演。

  楊堅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那滿地的狼藉仿佛成了某種諷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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