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開皇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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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皇十七年,七月中旬,大興城尚書省貢院。

  寒風如刀,裹挾著細碎的雨滴,呼嘯著撞擊貢院高檐下的銅鈴,「叮噹、叮噹」的脆響聲在死寂的考場中顯得格外刺耳。

  冷風吹入號舍,卷得案上那張泛黃的麻紙邊角沙沙作響。

  楊儼睜開眼,只感覺大腦一陣劇痛,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帶著視線都有些模糊。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後腦,記憶中,他就是這個位置被砸了。

  但觸感很不對勁。

  「我一個寸頭,現在怎麼摸起來像是一個女生的後腦勺?

  楊儼下意思揮手,直接砸到一個硬物之上。

  「嘶——」

  楊儼倒吸一口涼氣,摔了了一下手,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但看清之後他測底傻眼了。

  逼仄的號舍不過三尺見方,牆壁斑駁。案頭擺著一方雕工古樸的硯台,裡面的松煙墨因寒冷已呈半凝固狀,一支狼毫筆斜斜擱在筆山上,筆鋒乾枯。

  「這是……哪兒?」

  「我不是在圖書館查資料嗎?《隋書》……楊勇傳……然後書架上面掉了一個重物下來,砸在我腦袋上……」楊儼喃喃自語。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腦中畫面陡然破碎,然後重組。

  大興城的繁華如夢,太子府的壓抑森嚴。

  父親楊勇那張愁苦且優柔寡斷的臉。

  以及,這具身體的主人,大隋長寧王,楊儼。

  「所以我是穿越了?開皇十七年?!」

  楊儼瞳孔驟縮,心臟劇烈跳動,撞擊著胸腔。

  作為隋唐史專業的學生,他對這個年份太敏感了。這是盛世的巔峰,也是深淵的邊緣。

  這一年,虞慶則出征嶺南卻被構陷,關隴集團人人自危。

  這一年,他的父親太子楊勇離被廢只剩最後一步。

  這一年,他這個「庶長孫」即將成年,被趕出都城。

  而原主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淪為棄子,不甘心看著父親一步步走向深淵,原主居然隱姓埋名混入科舉考場,企圖用一篇驚世文章挽回楊堅的注視。

  但能力有限,在考場之中這傻小子竟然吞了幾顆方士進獻的『定神丹』,結果藥力太猛,加上心力交瘁,直接猝死在了號舍里,換成了現在的楊儼。

  「這簡直是地獄開局……」

  楊儼苦笑一聲,巨大的荒謬感讓他下意識想要逃離。

  他雙手撐著案幾猛地站起,踉蹌著就要衝出這個逼仄的小隔間。

  然而,他前腳剛邁出號舍半步——

  「放肆!」

  呵斥聲響起,緊接著一名身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的中年官員站在號舍前。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楊儼。

  薛道衡!

  尚書省考功郎,當世文壇領袖,也是出了名的鐵面判官。

  記憶里,此人雖然表面中立,但與權傾朝野的越國公楊素過從甚密,而楊素,正是晉王楊廣奪嫡的最強推手。

  若是讓他抓到把柄,治一個「咆哮考堂、藐視貢舉」的罪名,不要說自己目前的身份只是一個寒門白衣,哪怕是皇室長孫也討不到什麼好處,要是導致皇室迎面掃地,那真的可以直接去宗人府領死了。

  「考堂重地,你這幹嘛?」

  薛道衡目光如炬,掃過楊儼那張蒼白且帶著虛汗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疑惑。

  他並未認出這位微服參考的皇長孫,只當是個心理素質極差的紈絝子弟。

  他抬手指向案几上的沙漏,冷聲道:「還有半個時辰便要收卷,試題未畢便想擅離座位?若是棄考,自去門外領責!」

  「半個時辰?」

  楊儼聞言,原本混亂的大腦反而詭異地冷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薛道衡那張刻板的臉,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張幾乎空白的麻紙。

  走?走出去容易。但走出去之後呢?

  等著那道流放封地不得外出的聖旨徹底落實?等著楊廣登基後把自己全家咔嚓了?等著歷史的車輪把自己碾成齏粉?


  祖父楊堅,那位開創了「開皇之治」的千古一帝,此刻已是晚年,猜忌心重如泰山。他眼裡的親情,早就被權力的腐蝕得千瘡百孔。在他看來,太子楊勇是「奢侈無度」的逆子,而自己這個庶出的長孫,不過是依附在逆子身上的毒瘤。

  父親楊勇,性格率真卻優柔寡斷,在這場你死我活的奪嫡之爭中,幾乎已經是一個死人。

  至於二叔楊廣……

  想到這個名字,楊儼的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那位正在極力扮演「仁孝儉樸」的晉王殿下,此刻恐怕正躲在暗處,磨刀霍霍,只等父親一倒台,就會將太子府滿門屠盡,斬草除根。

  「上無祖父回護,中有父親拖累,下有二叔追殺。我這哪裡是穿越成了皇孫,分明是穿越成了案板上的肉。」

  「既來之,則安之。跑是跑不掉的。」

  楊儼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想逃跑的念頭生生按了回去。

  「學生心神不寧,偶有失態,上官勿怪。」

  他迎著薛道衡審視的目光,並未爭辯,微微拱手,隨後轉身,重新坐回了那個冰冷的案幾前。

  薛道衡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低語順風飄來:「無禮之徒,也妄想攀附科名,著實可笑!」

  「我無禮?我怎麼了?」楊儼雖然疑惑但也沒有多想。

  他顫抖著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倒了一點進硯台,用力研磨起來。

  他必須完成這次考試。

  這不僅僅是為了洗脫「擾亂貢舉」的罪名,更是為了在這個即將崩壞的盛世里,發出的第一聲吶喊。

  他雖然沒有系統,沒有神器,但他有無人能及的「金手指」。

  那就是作為歷史系學生的先知。

  他雖然平時逃課逃得飛起,但對於一些經史子集還是有所了解,更何況那篇讓他熬禿了頭的畢業論文——《開皇年間儲位之爭與制度變革》,早已是是爛熟於心。

  可以說是對開皇十七年的制度弊病了如指掌,對關隴集團與山東士族的矛盾洞若觀火。

  他可以說比楊堅本人更清楚,大隋這座輝煌大廈,究竟哪根柱子先爛。

  墨汁漸漸濃稠。

  楊儼心中的慌亂也隨之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鋪開那張空白的麻紙,目光終於落在了試卷之上。

  只需要一篇文章,一篇足以震驚朝野的文章,他就能撬動自己的命運。

  他拿起筆的手不再顫抖,反而變得異常穩定。

  「希望這張紙,不是用來寫用來寫遺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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