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天大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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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整條剛從豬身上卸下來的后座!

  隨著車輪碾過土坑,那條足有二三十斤重的肉就在半空中晃悠。

  大紅色的綢布花系在骨頭那頭,底下是厚實白膩的肥膘,連著鮮紅精瘦的腱子肉,切口處甚至還滲著新鮮的血水。

  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味兒,順著熱風直往人鼻孔里鑽。

  「咕咚。」

  不知是誰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在這寂靜的中午聽得真真切切。

  「乖乖……這是誰家來親戚了?」

  王嬸子端著碗的手一哆嗦,碗裡的鹹菜湯灑了一褲腿,「這一條腿得多少錢?這是把供銷社搬空了吧?」

  自行車到了跟前,卻沒急著過去。

  秦如山長腿往地上一支,鋥亮的皮鞋踩起一點黃土,那輛帶著巨大慣性的車就這麼穩穩噹噹停在了柳樹邊上。

  他沒看那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村民,反而扭過頭,那張原本冷硬兇悍的臉瞬間換了個模樣。

  「到了。」

  他聲音寵溺,「路不平,顛著沒?」

  車后座上,一直低著頭揪著秦如山衣擺的女人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周圍又是倒吸一口涼氣。

  的確良的碎花洋裙,顏色嫩得像是剛破土的鵝黃菜心,掐腰的設計把那腰身勒得只堪盈盈一握。

  腳上那雙黑皮涼鞋擦得沒一絲灰,裡頭套著雪白的絲光襪,顯得那腳踝越發纖細。

  李香蓮臉上有著淡淡的紅暈,那原本總是愁苦下垂的嘴角此刻微微抿著,皮膚在日頭底下白得發光。

  「沒事,不顛。」李香蓮小聲應了一句,手卻沒鬆開秦如山的腰。

  「那是……老李家的香蓮?!」

  人群里有個眼尖的媳婦,指著車后座尖叫出聲,調門高得都劈了叉,「咋可能!前兩天不是才被趙家給休了嗎?那會兒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這咋轉眼變成城裡闊太太了?」

  「我的天爺,真是香蓮!這還是那個在趙家當牛做馬的受氣包嗎?」

  「那是秦如山!下河村那個凶神!」

  議論聲轟地一下炸開。

  那些平日裡看不起李香蓮、背地裡嚼舌根說她是破鞋的婆娘們,這會兒一個個眼神複雜得很。

  有羨慕的,有嫉妒得眼紅的,還有酸得直冒泡的。

  秦如山要的就是這動靜。

  他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淡淡掃過那幾個說話最大聲的長舌婦,那幾人只覺得後背一涼,瞬間閉了嘴,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坐穩了媳婦,咱回家。」

  秦如山重新蹬上腳蹬子,特意按了兩下車鈴,「丁零零」地穿過人群,大搖大擺地往村子深處騎去。

  車把上那條晃蕩的豬後腿,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巴掌,扇得在場所有人臉上火辣辣的疼。

  人群外頭,有個叫秀蘭的小媳婦,是平日裡最愛往牛桂花家跑的。

  她盯著那遠去的車屁股,又看了看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紅薯粥,眼珠子骨碌一轉,把碗往自家男人手裡一塞。

  「你端著!我去給牛嬸子報個信!」

  說完,她也不管自家男人在後面喊,撒丫子就往李家那個破巷子裡跑。

  這可是天大的熱鬧,去晚了就趕不上熱乎的了!

  ……

  此時,李家那個破敗的小院裡,氣氛正壓抑得很。

  牛桂花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拿著個硬邦邦的窩窩頭,一邊啃一邊罵罵咧咧。

  「那個賠錢貨!死丫頭片子!嫁出去也不說往回拿點東西!那可是秦如山!手裡頭肯定有錢!哪怕偷摸摳點錢回來,也夠給你弟弟扯塊布做衣裳的!」

  李大寶正癱在炕上,翹著二郎腿哼哼唧唧:「娘,你就別念叨了。那秦如山是個鐵公雞,又是出了名的凶神,我姐那個軟柿子,哪敢跟他要錢?別到時候被打死就不錯了。」

  「她敢!」

  牛桂花把鹹菜疙瘩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亂飛,「她是老李家的人!就是被打死,那骨頭渣子也得給老娘換成錢!今兒個要是回門,她敢空著手回來,老娘就敢拿掃帚把她打出去!讓她在婆家也抬不起頭!」


  堂屋裡牛桂花那嗓子都要罵劈了的動靜,李老根連眼皮子都沒撩一下。

  他正拿著碗餵著大孫子吃粥。

  正罵著呢,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咣咣咣!」

  「牛嬸子!牛嬸子!別罵了!快出來接財神爺啊!」

  秀蘭跑得氣喘吁吁,還沒進院子就開始喊,嗓門尖得刺耳。

  牛桂花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白了一眼:「嚎喪呢?大中午的,哪來的財神爺?」

  「是你家香蓮!香蓮回來了!」

  秀蘭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臉上一股子興奮勁兒,「你猜怎麼著?人家那是坐著大飛鴿回來的!那秦如山騎著新車,前頭掛著……掛著那麼大一條豬後腿!還綁著大紅花呢!」

  「啥?!」

  牛桂花原本渾濁的三角眼猛地瞪圓了,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你是說……豬肉?一整條腿?」

  「騙你我是那個!」

  秀蘭比了個小拇指,「那肉肥得流油,皮都發亮!而且香蓮穿得那叫一個氣派,的確良的花裙子,皮涼鞋,看著跟公社書記家的千金似的!全村人都看傻了!」

  屋裡的李大寶一聽見「肉」字,瞬間詐屍一樣從炕上彈了起來,鞋都顧不上提:「娘!真有肉?這麼大個豬後腿?」

  牛桂花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滿腦子都是那「油汪汪的豬肉」和「的確良」。

  她臉上那股子刻薄兇狠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貪婪和狂喜。

  那是餓狼聞見了血腥味,蒼蠅盯上了臭雞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死丫頭是個有福氣的!」

  牛桂花一拍大腿,也顧不上那掉在地上的鹹菜疙瘩了,一把拽住李大寶,「快!大寶!趕緊去把桌子擦擦!那是你姐夫!那是咱家的貴人!我就說秦如山那小子是個疼媳婦的,果然沒看走眼!」

  她一邊念叨,一邊慌亂地用手抹了抹嘴角的鹹菜渣子,對著牆上那塊破鏡子理了理亂蓬蓬的頭髮,那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肉……我的肉……」李大寶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跟著他娘屁顛屁顛地往外跑。

  母子倆剛衝出堂屋,就聽見那清脆的車鈴聲到了家門口。

  「丁零——」

  秦如山一條腿撐地,車子穩穩停在李家那扇快要倒塌的破門前。

  車把上那條紅艷艷的豬後腿,在正午的陽光下,紅得刺眼,肥得誘人。

  那大紅花更是喜慶得讓人挪不開眼。

  李香蓮從后座上跳下來,站在秦如山身側。

  有了這身行頭,再配上秦如山那股子鎮場子的氣勢,她站在這個曾經壓榨她、吸她血的家裡,第一次覺得自個兒腰杆子是直的。

  「哎喲喂!我的好女婿喲!」

  牛桂花那一嗓子嚎得,比見了親爹還親。

  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笑成了一朵風乾的菊花,一溜煙衝到車跟前,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豬腿,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貼上去。

  「你說你這孩子,來就來唄,還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幹啥!這得多沉啊!快快快,把車紮下,把肉給娘!」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手,就要去接那條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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