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只要他敢娶,我就敢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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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前院的大公雞就扯著嗓子叫開了,把那一層薄薄的晨霧給震散了。

  「砰砰砰!」

  柴房的破門被拍得震天響,那脆弱的門板眼看就要被拍散架。

  「死丫頭!日上三竿了還挺屍呢?趕緊起來給老娘收拾!今兒個要是給老李家丟了臉,老娘扒了你的皮!」

  牛桂花的嗓門又尖又利,直接穿透門縫鑽進來。

  緊接著是那雙大腳踹在門板上的悶響,震得門框上的鐵鏽往下掉。

  李香蓮躺在稻草堆上,沒急著動。

  她盯著房頂那個漏光的窟窿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昨晚剩下的半盆洗臉水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浮灰,她也不嫌棄,伸手抄起涼水撲在臉上。

  冰涼刺骨的水激得皮膚發緊,人也清醒了。

  她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那本離婚證,指腹在上面粗糙的紋路上停了一瞬,隨後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好。

  梳頭,挽髻。

  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褂子有些皺巴,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一顆一顆扣好扣子,對著破了一半的水銀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臉色蠟黃,卻把脊背挺得筆直。

  推開門,早晨的日頭有點晃眼。

  院子裡那是真的喜慶。

  瘸腿的方桌用石頭墊平了,上面鋪著一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紅布,布上還有幾個油點子。

  兩盤瓜子花生堆得冒尖,中間擺著兩瓶最廉價的二鍋頭。

  牛桂花腰上繫著那個滿是油污的圍裙,正指揮著李老根往牆上貼紅紙剪的「喜」字。

  那「喜」字剪歪了,貼在脫了皮的土牆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聽見開門聲,牛桂花把手裡的漿糊碗往李老根懷裡一塞,扭過那一身肥肉。

  「算你識相,沒讓老娘進去拖你。」

  牛桂花上下掃了李香蓮兩眼,目光在那件藍布褂子上停了停,撇著大嘴,「去,把牆根底下的泔水桶倒了。別想著今兒個嫁人就能當少奶奶,只要還沒出這個門,家裡的活計就得幹完。」

  李香蓮沒接茬,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

  「耳朵聾了?跟你說話呢!」牛桂花見她不理人,那股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揚起手就要打。

  李香蓮放下葫蘆瓢,轉過身,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盯著牛桂花懸在半空的手。

  「打。」

  李香蓮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啞,「把臉打腫了,張屠戶那要是問起來,我就說是娘嫌彩禮少,想坐地起價。」

  牛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皮子跳了兩下,訕訕地收回手,在圍裙上抹了一把:「死丫頭,長本事了,學會拿捏你娘了?行,今兒個是大喜日子,老娘不跟你計較。只要你乖乖跟著張顯貴走,把那剩下的一百五十塊彩禮給我換回來,以前的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

  提到錢,牛桂花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舒展開,褶子裡都透著貪婪的光。

  李老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吧嗒吧嗒地嘬著菸嘴,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煙霧後面躲閃著,不敢看李香蓮。

  「妮兒啊……」

  李老根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悶悶的,「到了那邊……勤快點。張屠戶雖然脾氣爆,但家裡有肉吃。你也別怨爹娘,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揭不開鍋?」

  李香蓮目光掃過桌上那堆冒尖的花生瓜子,又落在正躲在桌子底下偷吃花生的李大寶身上。

  李大寶聽見動靜,從桌布底下鑽出個腦袋,嘴邊還掛著花生紅衣。

  「姐,你也別怪爹。」

  李大寶把嘴裡的花生嚼得嘎嘣響,「張屠戶多有錢啊!我都打聽了,他前頭那兩個老婆雖然死得早,但活著的時候那可是頓頓大肥肉片子!你這乾癟身板,去了正好補補,這也是為了給咱老李家換點實惠。」

  他邊說還邊不忘往嘴裡塞花生:「張屠戶說了,等你過了門,每個月還要給咱家送十斤大板油!十斤啊!那是白花花的油!」

  李大寶伸手比劃了一下,哈喇子差點流下來。


  牛桂花一聽這話,也跟著樂呵:「就是!這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也別給臉不要臉,到了那邊把男人伺候好了,那才是正經事。」

  李香蓮看著這一家三口。

  一個貪財如命,一個好吃懶做,一個窩囊廢。

  這就是她的至親。

  「好。」李香蓮點點頭,「只要他敢娶,我就敢嫁。」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辣地烤著地皮。

  下河村也熱鬧了起來。

  李家這點破事兒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

  不少好事的村民都圍在李家院牆外頭,有的扒著牆頭,有的擠在籬笆縫裡,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這年頭娛樂少,李家閨女剛被城裡女婿休了,轉頭就要嫁給隔壁村那個出了名兇殘的張屠戶。

  這可是大新聞,比公社放電影還帶勁。

  幾個碎嘴婆娘湊在一起,瓜子皮吐了一地。

  「聽說了嗎?那張屠戶可是個狠角色,前頭死了兩個老婆,聽說入殮的時候都沒個人樣,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可不是嘛!那殺豬的勁兒要是用在打老婆身上,誰受得了?聽說他喝醉了酒就拿殺豬刀砍桌子,誰要是嫁過去,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李家這兩口子也太黑心了,這是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啊。為了給兒子娶媳婦,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噓!小聲點!沒看牛桂花那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嗎?人家那是賣閨女換兒子彩禮呢!三百塊錢呢,把你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外頭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院子。

  李香蓮站在牆根底下的陰影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些人議論的不是她的生死。

  牛桂花倒是聽見了,但也只當沒聽見。

  她在那兒磕著瓜子,一雙三角眼時不時往村口那條土路上張望,急得在院子裡轉圈。

  「這都幾點了?咋還沒動靜?該不會是反悔了吧?」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突突突——」

  那是手扶拖拉機的聲音。

  「來了來了!張屠戶來了!」

  門口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隨後嘩啦一下散開,給那輛龐然大物讓出一條道。

  牛桂花把手裡的瓜子往盤子裡一扔,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臉諂媚地迎了出去。

  「哎喲,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大寶,快去把鞭炮點上!」

  隨著那陣刺耳的「突突」聲,一輛掛著大紅綢布的手扶拖拉機,噴著黑煙,蠻橫地停在了李家院門口。

  車輪碾過門前的土坑,帶起一片黃土,嗆得周圍人直咳嗽。

  車還沒熄火,發動機還在劇烈抖動。一個令人心悸的壯碩身影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那大皮鞋踩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張顯貴今兒個特意捯飭了一番。

  身上那件常年泛著油光的白背心換成了一件的確良的藍襯衫,只是他那肚子太大,扣子繃得緊緊的,透過扣眼都能看見裡頭黑乎乎的肚皮肉。

  他頭髮用頭油抹得鋥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腰間那把殺豬刀雖然沒帶在明面上,可他那股常年殺生浸透在骨頭縫裡的血腥氣,混合著豬油味、汗臭味和廉價菸草味,迎面撲來,熏得人直反胃。

  「岳母娘!俺來接人了!」

  這一嗓子吼出來,跟半空炸了個響雷似的,震得李老根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牛桂花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了一朵爛菊花,褶子裡都夾著灰。

  她也不嫌那拖拉機帶起來的塵土嗆人,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伸手就去扶張顯貴那粗壯得像豬蹄一樣的胳膊。

  「哎喲,俺的好女婿!可把你給盼來了!大寶!死哪去了?還不快給你姐夫點菸!」

  李大寶屁顛屁顛地跑出來。

  他手裡捏著那包從趙剛那順來的「大前門」,一臉奴才相地遞過去,手還有點抖。

  「姐夫……姐夫抽菸!這可是城裡的好煙!一般人抽不著!」


  張顯貴瞥了一眼那煙盒,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也不伸手接,直接探過頭去。

  李大寶趕緊劃著名火柴,恭恭敬敬地給他點上。

  張顯貴深吸了一口,腮幫子都要陷下去了,隨後吐出一圈濃濃的煙霧。

  那雙只有眼白多、黑仁少的小眼睛,越過這對貪婪的母子,直勾勾地釘在了站在牆根底下的李香蓮身上。

  今兒個的李香蓮,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藍布褂子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卻也愈發顯得乾淨。

  在這滿院子的烏煙瘴氣、蒼蠅亂飛的環境裡,她就像是一株剛出水的青蓮,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張顯貴看得眼熱,喉結上下狠狠滾動了一下,那一嘴的大黃牙都要呲出來了。

  他邁開大步,直接把擋路的李大寶撞到一邊,幾步走到李香蓮跟前。

  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瞬間將李香蓮籠罩。

  「行!真行!真俊!」

  張顯貴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大皮鞋狠狠碾了一腳,「這三百塊錢花得值!以後這就是俺老張家的婆娘了,誰要是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招子!」

  他這話是對著圍在院牆外頭看熱鬧的那幫村民說的。

  此刻,李家院牆外早就圍滿了人。

  這裡頭有純粹看熱鬧的閒漢,有嗑著瓜子說風涼話的婆娘,而在人群的角落裡,還縮著個穿灰布褂子的年輕小伙,他就是李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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