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連親妹子的死活都能不管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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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大院外,那紅彤彤的日頭早就落到了西山背後,只留下一抹像是凝固血塊般的餘暉,淒涼地掛在天邊。

  趙剛走得極快,他在前頭悶頭趕路,每一步都把腳下的石子踢得亂飛。

  那雙早晨出門還擦得鋥亮的黑皮鞋,這會兒全是黃泥和灰土,鞋面上還多了幾道難看的劃痕。

  他卻顧不上這些,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鬼地方,離得越遠越好。

  「剛子!剛子你慢點!等等娘啊!」

  趙大娘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那身為了進城特意換上的藍布褂子,後背早就被冷汗溻透了,濕噠噠地貼在脊梁骨上。

  她跑得急,布鞋不跟腳,好幾次差點栽進路邊的排水溝里,那一頭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活像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瘋婆子。

  前頭的趙剛猛地剎住腳。

  他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著。

  路燈還沒亮,昏暗的光線下,那張臉扭曲得有些變形,眼白里全是紅血絲。

  他死死盯著那跌跌撞撞跑過來的老娘,臉上沒有半點心疼,只有滿滿的厭惡和恨意。

  「追?你還有臉追?」

  趙剛從牙縫裡往外擠字,嗓子啞得厲害,「看看你幹的好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趙大娘被兒子這吃人般的架勢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發軟,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土堆上。

  她兩隻乾枯的手在身前胡亂絞著衣角,那是她心虛時候的慣動作。

  「剛子,娘……娘也沒想到啊。那李香蓮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誰知道她能找來那麼一幫流氓無賴……」趙大娘囁嚅著,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沒想到?一句沒想到那錢就能回來?」

  趙剛幾步跨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那可是五百塊!整整五百塊!還有那塊上海牌手錶!你知道那是啥概念嗎?我不吃不喝攢了三年才攢下的家底!就這麼不到半個鐘頭,全讓你給造沒了!」

  提到錢,趙剛的心就在滴血,五臟六腑都攪著勁兒的疼。

  那不僅僅是錢,那是他在縣城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氣,是他那塊遮羞布。

  現在布被扯了,錢沒了,還得背著一身債去討好王麗麗。

  他煩躁地扯開風紀扣,目光在周圍空蕩蕩的街道上掃了一圈,壓低聲音吼道:「錢沒了老子還能再賺,可名聲呢?你知不知道今天這事兒要是傳到嚴秀娟耳朵里,我就完了!我好不容易把李香蓮的事瞞得死死的,你倒好,領著那幫窮鬼直接殺到供銷社大門口!你讓我以後在王家怎麼做人?啊?」

  趙大娘縮著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是真後悔,心疼那錢心疼得直抽抽。

  「剛子,娘知道錯了……可當時那情況,娘也是怕啊。那李香蓮說要去公安局告你重婚,娘也是怕把你抓進去……」

  「告我?借她兩個膽子!」

  趙剛冷哼一聲,臉上透出一股子讀書人的傲慢和陰狠,「她一個農村婦女懂個屁的法!也就是嚇唬嚇唬你這種沒腦子的蠢貨!」

  罵了幾句,心裡的火稍微散了點。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寒光,死死釘在趙大娘臉上。

  「對了,還有個事兒沒跟你算帳。我之前不是托人帶信,讓孫老歪那個混混動手嗎?」

  趙剛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陰森氣:「不是說好了今晚之前把那個黃臉婆弄暈了,直接拉到北邊大山里賣了嗎?怎麼她還能全須全尾地跑到縣城來鬧事?還帶了那麼個悍婦和野孩子?孫老歪是幹什麼吃的?」

  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按他的計劃,李香蓮這時候應該已經被塞進麻袋,丟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山溝溝里了。只要人「失蹤」,他在王家那邊就能演一出「慘遭拋棄」的苦情戲,不僅不用分家產,還能博取王麗麗的同情。

  可現在,計劃全亂套了。

  趙大娘一聽這話,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一片,嘴唇哆嗦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剛……剛子……」


  「說!到底怎麼回事!」趙剛不耐煩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趙大娘突然拍著大腿哭嚎起來,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聽著格外瘮人,「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趙剛被這一嗓子嚎得腦仁疼,惡狠狠地瞪著她:「閉嘴!別嚎喪!有話快說!」

  趙大娘抬起滿是淚痕和泥土的老臉,那雙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兒子,眼底全是恐懼:「孫老歪那個殺千刀的……他搞錯了啊!那個……那個麻袋裡裝的不是李香蓮,是你親妹子小雲啊!」

  「什麼?」

  趙剛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掄著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天靈蓋。

  「那天晚上……原本是定好動手的。」

  趙大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斷斷續續地說道,「可誰知道陰差陽錯的,李香蓮那個小賤人沒事,反倒是小雲不見了!剛開始也是以為小雲是被李香蓮藏起來了,可後來那個悍婦逼著要報警,孫老歪嚇破了膽,這才跟我透了實底……」

  趙大娘一把抱住趙剛的大腿,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褲管里,死命搖晃著:「剛子,你妹子被那驢車拉走了!那可是往北邊深山裡送啊,那是吃人的地方啊!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救小雲啊!」

  趙剛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震驚,緊接著是錯愕,隨後竟然慢慢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

  趙小雲?被賣了?

  那個從小就刁蠻任性,掐尖愛俏,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要錢花的妹妹,竟然代替李香蓮被賣了?

  他腦海里閃過趙小雲那張總是塗著廉價雪花膏、嗑著瓜子嘲笑李香蓮的臉。又想起今天在供銷社門口,李香蓮那冷靜得可怕的眼神。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李香蓮……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早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剛子!你說話啊!」

  趙大娘見兒子發愣,更急了,死命地搖晃著他的腿,「你老丈人不是縣裡的大官嗎?你快去求求他!讓他派公安去追啊!這才過了沒幾天,那驢車走得慢,肯定還能追上!只要公安一出動,肯定能把小雲救回來的!」

  趙剛被這一聲嚎給喊回了神。

  他低頭看著腳邊哭得撕心裂肺的親娘,眼底的那抹震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漠和算計。

  找王家?找公安?

  開什麼玩笑!

  現在王家正因為他重婚的事兒對他恨得牙痒痒,王麗麗那個媽嚴秀娟看他的眼神跟看死狗一樣。

  這時候他要是再去求王家動用關係找人,還得把這「賣人」的由頭說清楚。

  怎麼說?

  說他親娘和混混勾結,本來想賣兒媳婦,結果誤把親閨女給賣了?

  這要是傳出去,別說這供銷社副主任的位置,就是他這身皮都得被扒了!這就是買賣人口的大罪,是要吃槍子兒的!

  到時候,王家為了名聲,絕對會第一時間跟他劃清界限,甚至還會踩上一腳,把他送進監獄去頂罪。

  為了一個只會惹事的趙小雲,搭上他趙剛的一輩子?

  不值。太不值了。

  趙剛眼底最後那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他緩緩地,卻又堅定地,把自個兒的腿從趙大娘的手裡抽了出來。

  「娘。」趙剛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霜,「這事兒,我管不了。」

  趙大娘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兒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你說啥?那是你親妹子啊!是一個娘腸子裡爬出來的親妹子啊!你怎麼能不管?」

  「那又怎麼樣?」

  趙剛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褲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是嫌我還不夠亂嗎?今天在供銷社門口,我的臉都丟盡了!王家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要是這時候再去跟他們說,咱們家不僅搞破鞋,還涉嫌拐賣人口,你覺得王家會怎麼做?」

  趙大娘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

  趙剛冷笑一聲,蹲下身子,直視著趙大娘那雙絕望的眼睛:「他們會直接報警,把我,把你,把孫老歪,全都抓進去!到時候,小雲救不回來,咱們全家都得進局子吃牢飯!我的前程完了,你的晚年也得在牢里過!咱們老趙家就徹底完了!」


  「可……可那是小雲啊……」

  趙大娘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就不管了?就讓她在山溝里遭罪?」

  「那是她命不好。」

  趙剛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被趙大娘抓出的褶皺,語氣涼薄得讓人心寒,「娘,人得往前看。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只要我還能在縣城站穩腳跟,只要我能把王麗麗哄好了,咱們老趙家才有翻身的日子。

  至於小雲……就當是她為了咱們這個家,做了貢獻吧。」

  「貢獻?」趙大娘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到了骨頭縫裡。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兒子,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她從小捧在手心裡怕化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嗎?

  這就是她引以為傲的國家幹部嗎?

  為了自個兒的前程,連親妹子的死活都能不管不顧?

  「剛子,你的心……咋這麼黑啊?」趙大娘顫抖著問。

  「我的心不黑,是被你們這幫拖後腿的給逼的!」

  趙剛不耐煩地低吼道,臉上閃過一絲猙獰,「行了!趕緊回村去!記住,這事兒爛在肚子裡!對外就說小雲去外地打工了!要是讓我聽到一點風聲傳到縣城來,壞了我的大事,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娘!」

  說完,趙剛再也不看地上的老娘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縣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路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扭曲著,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惡鬼。

  趙大娘癱坐在黑暗中,看著兒子決絕離去的背影,終於明白,她這輩子最大的依仗,她那個光宗耀祖的好大兒,其實是一頭餵不熟的白眼狼。

  她不僅弄丟了閨女,也徹底失去了這個兒子。

  「報應啊……這是報應啊……」

  趙大娘捶著胸口,在這空曠淒冷的街道上,發出了夜梟一般悽厲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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