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吾與村北唐卿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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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琥珀,是虎魄,陳潯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趕驢回山的路上,他向這方面知識相對豐富的秦婉求教。

  秦婉的確聽父親提過這東西。

  據說老虎死後,魂魄會在地下三尺處凝成一塊紅色的血珀,是為虎魄。

  太不唯物了,陳潯笑道:「照這麼說,我大前天晚上還抓個人參娃娃呢。」

  秦婉用一塊橘子糖堵住他的嘴,說舊時候流傳下來的很多東西乍一聽都挺玄乎,其實並不是那麼回事。

  她告訴陳潯,虎魄也叫虎威。

  但這東西究竟是個啥,目前有兩種說法。

  一說是老虎胸前某塊「乙」字形的骨頭,帶在身上能避邪,古代將軍都會命士兵到處尋覓。

  另一說是未交配過的雄虎的精血。

  聯想到昨日胡老道的行為,陳潯覺得第二種靠譜些。

  想了想,他問:「到底是精還是血?血好理解,精怎麼取?」

  不是他故意挑字眼,而是冷不丁腦補出——若老道昨天真把那大蟲迷暈了,之後猥褻東北虎的畫面實在…難以啟齒,過於獵奇。

  秦婉用力拍了他後背一下:「不許口花花。」

  陳潯覺得野山參可以理解,上年份的確實可遇不可求。

  但老虎雖少,卻不至於找不到。

  真想弄的話,買通動物園,抽一管子血不就成了,又不要命。

  想不通,先不想了。

  總歸捋順了前世的某些未知節點,也算收穫。

  人參、虎血,要的這麼急,還不惜成本。

  他幾乎斷定求購這兩樣東西的人是為了吊命,也八成就是上一世劉二柱找到的大奔買主。

  只不過,罪犯劉二如今再次沒了老山參,提前得知並打起了另一樣材料的主意。

  陳潯琢磨,不出意外,那貨還真可能截胡老道士成功獵虎。

  可當時是被誰舉報的呢?有沒有可能是買家黑吃黑?

  據說收購消息是沿興安嶺腳下上千公里的城縣整體散布的,其勢力之大可見一斑。

  陳潯確定自己的思路沒錯,能走正規渠道上拍賣,就最好別蹚這灘渾水。

  ……

  回到家,奶奶又不見了,且秦婉發現地窖里少了一個熏肘子。

  陳潯直奔謝家,回來後,滿嘴流油地告訴秦婉:

  「老太太把肘子拿過去回請了,我狠狠吃了一大口,不算賠。」

  秦婉說那就是謝家肯借錢了。

  她掏出這兩天掙來的毛票,怔怔不語。

  昨晚,奶奶說他們倆折騰來的就留著當生活費,籌學費是她老太婆的任務。

  陳潯也很唏噓。

  老太太這一輩子,愛吃醬、性格犟、年輕時被稱作神弓女將。

  說起來,她才更像墜落小山村的那隻永不低頭的傲嬌鳳凰。

  傲嬌到六十七,卻要為了孫子去挨家挨戶求外人。

  秦婉坐在炕沿上黯然神傷,紅著眼睛仔細數錢。

  等她悲傷勁過去,陳潯關窗拉簾、栓上前後門,拿著相機讓她把人參找出來。

  剩下十二張膠捲,仔仔細細將老山參從各個角度拍了個遍。

  還有一張秦婉穿著黃裙子背身手提棒槌的全景照。

  沒人會蠢到天天拎著實物尋買家,這些照片就是人參的身份證。

  ……

  中午上山采栗子時,陳潯遇到了持槍尋獵的劉二柱。

  劉二柱拎著一隻肥嘟嘟的旱獺,問秦婉想不想吃,想吃可以送她。

  秦婉依舊不理他。

  看著劉二柱走遠的背影,陳潯若有所思。

  旱獺,就是土撥鼠,二級保護動物…

  陳潯覺得錯過了一次機會。

  把栗子扛到家,他趕著驢車又去了縣城,買了兩盒膠捲,回來已是黃昏。

  喝醉的老太太蜷在炕上打著呼嚕。


  勤快的秦婉已經把百多斤栗子都拾掇好了。

  陳潯讓她別著急燒飯。

  「老太太中午吃的太油膩,餓她一頓沒事。」

  秦婉剛想說自己也沒吃呢,陳潯又說:「你去洗洗臉,換一身好看的,哥帶你去拍照。」

  秦婉興沖沖又換上了那件鵝黃連衣裙,結果遇水不拍,遇花不拍,夕陽不拍,老半天一張沒拍。

  她悶悶不樂問到底要拍什麼景。

  陳潯哪是要拍景?他要拍劉二柱。

  終於遇到劉二柱了,扛槍拎著東西遠遠走來。

  陳潯連忙讓秦婉擺pose,把劉二柱框在背景里。

  等他走近,陳潯無語了,劉二柱拎的竟是一隻野雞。

  這玩意現在還不受保護。

  劉二柱好奇地問他倆幹啥呢?

  陳潯說他和秦婉畢業肯定會在城裡工作,拍拍老家,留點念想。

  「去,小婉,跟你柱子哥拍一張,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秦婉白眼翻到後腦勺,說我不。

  但見陳潯挑眉擠眼,笑的意味深長,便氣鼓鼓地隔開半米,站到一旁。

  劉二柱早被裙裝秦婉勾沒了魂兒,用唾沫抹了抹頭型,主動舉起戰利品,笑得很天真。

  ……

  下山的路上,秦婉一直若有所思,時不時看看同樣走神的陳潯,想問的話終是沒問。

  給秦婉送到村口,陳潯再次返身進山。

  找了一下午,他並沒發現劉二柱給老虎下的捕獸夾。

  按理說,這林子裡不缺獵物,野生虎不會主動靠近村落。

  如果沒猜錯,他覺得老道士必定是沿著山溝那條小溪下了誘餌,勾著老虎過來的。

  也就是說,老道士知道虎穴在哪。

  而劉二柱想來也猜到了這點,且那貨跟狗似的,能聞糞辯蹤。

  陳潯不會這個技巧,只能借著最後一縷餘暉,循著溪水憑感覺往上游找。

  運氣不錯!

  約莫七里外的山腰石頭縫裡,陳潯發現了第一個直徑近一米、臉盆大小的鐵夾子。

  鋸齒張開,像鯊魚的嘴巴。

  不難想像,這東西一旦觸發,夾腿腿斷,若夾到肚子,腸穿肚爛,必死無疑,老虎也扛不住。

  算算日子,今天是13號,按前世王鐵頭的說法,這晚劉二柱放火燒了他房子,五天後會被警察抓走。

  如今雖然提前了,但具體哪天殺的虎,他也說不好。

  第二個夾子相距一里半。

  天黑透了,陳潯記下位置,下了山。

  家裡,秦婉正幫奶奶記帳。

  哪家哪戶借多少錢,老太太要求秦婉仔細記下來,並按份額出借條。

  正巧陳潯回來,奶奶讓他簽字按手印。

  奶奶也簽,簽的是:陳過——陳潯爺爺的名字。

  老太太只會寫這兩個字,且寫得很漂亮。

  秦婉表態要簽,奶奶沒讓,說陳潯的債讓陳潯還,她也只是做個保人。

  秦婉犟不過,去給陳潯熱飯了。

  陳潯掃了眼欠條。

  鐵頭娘到底是把錢塞給了奶奶,七十塊。

  陳潯忽然想起來,王鐵頭不知道這兩天去哪了,鄭丹昨天就回來了,只說鐵頭還在縣裡。

  紙上寫著鄭丹拿了五十元,陳潯苦笑晃頭。

  謝家出了三百,半年收成。

  最讓陳潯咋舌的,是二柱娘徐素芬的三十元。

  奶奶看到了他的表情,抽著煙說:

  「剛才拄著拐自個兒找來的,說你們倆上大學是全村的事,我不收她不干。」

  陳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大家都知道劉二柱打獵賣的錢從來不給老娘。

  他吃肉,老娘頂多啃骨頭喝湯。

  這三十塊錢,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瞎眼大嬸偷偷積攢的。


  難怪秦婉剛剛的表情很是蕭索。

  戶戶女人當家,恩情不比男人輕一點,這個村子,它就不該絕。

  奶奶說:「錢夠了,你安安分分去念書,既然決定念,就好好念,到了城裡別再惦記投機倒把。這錢不用你還,等開春我獵兩隻狍子就夠了。」

  陳潯鼻子發酸,走到靈位前,背身擦了擦眼角,給爹媽爺爺上了香,重重一嘆。

  夜沉了,燈火暗黃。

  收好情緒的陳潯,一邊扒拉飯,一邊調侃老太太天天大魚大肉喝大酒,還抽菸,甚至惦記跑山獵獸,簡直活成神仙了。

  奶奶盤著腿啐罵:「信不信我現在還能徒手打死你個小癟犢子?」

  逗得嗑瓜子的秦婉捂嘴大笑。

  笑聲被院外一道輕糯的呼喚打斷。

  屋裡為之一靜。

  全村唯一的南方口音,只能是小唐寡婦。

  陳潯和秦婉同時看向老太太。

  「不開!不和那災星妖精來往!」

  奶奶大喝一聲,外面顯然也聽到了。

  但呼喚只頓了頓,便更小聲更柔糯的再次響起。

  秦婉不敢吱聲。

  陳潯說:「應該也是主動來送錢的,人家好心好意…」

  奶奶立即瞪向他。

  陳潯聳聳肩,表示自己噤聲。

  老太太沉默良久,深深抽了幾口煙,最終一嘆,沖秦婉努努下巴。

  秦婉走了出去。

  陳潯聽見她在外面說:

  「剛沒聽到,唐姐姐你咋來了?豆豆呢?」

  「放家裡了,睡著了,不要緊呢。」

  聲音聽起來怯怯的,兼具柔、媚、輕。

  腳步也很輕。

  秦婉是土生土長的東北美女,眼睛亮,身形高挑窈窕,凝了一身的山中靈氣。

  而跟在她身後走進來的唐晚,雖還要高處兩寸,甚至兩人眉眼很相似,但唐晚眼神如水、身段如水,顰眉抿嘴皆如水。

  陳潯猶記得她是蘇洲人,地地道道的水鄉姑娘,身上那股子婉約嫵媚,完全沒被遼闊山野侵蝕同化。

  不算昨天在林子裡那遙遙一瞥,這是陳潯隔世與她的第一次相見。

  僅一眼,陳潯就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至柔如水的另一個極端特性,至堅。

  此時此刻,可能全村除了老道士,只有他知道這是個韌性多強的女人。

  唐晚進了屋,卻不再往裡走。

  右手擰著左手食指,垂低頭站在門口,像個闖了大禍的女同學,等著老師訓罰。

  可陳潯明白,那些禍、那些錯,與她沒什麼干係。

  奶奶冷冰冰哼道:「來了就過來坐,站那幹啥,我陳家早空出三把椅子了。」

  陳潯扶額無語。

  秦婉也苦笑著挽住黯然垂眸的唐晚,「姐,上炕歇歇吧。」

  唐晚連連搖手,說還要回去看孩子。

  「我就是來…就是來…」

  她支吾著,從破舊上衣的口袋裡摸出錢,疾步走過來,放在炕沿,又立即退了回去。

  「知道陳潯要上大學了,昨天他還…」

  她瞄見陳潯悄悄擺手,便收住話頭,轉而道:「胡道長和我都想表示表示,我這就回去了。」

  奶奶高聲說:「我們用不起你家的錢!你拿走!」

  唐晚跟沒聽見似的,竟直接走了。

  陳潯禁不住一笑。

  能把借錢弄得跟還錢似的,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了。

  奶奶一腳把唐晚送來的四百塊錢踹到地上。

  「雖是她欠大夥的,但這錢咱不用。

  「陳潯,你要是個認祖宗、有爹娘的,明兒一早就把這錢送回去。

  「我睡了,你趕緊滾犢子。

  「婉丫頭也早點歇著,再不許跟他瞎折騰了,瞅這兩天給你累的,奶心疼。」

  陳潯忙不迭告別雙標老太太。

  秦婉拿著錢跟在他身後,到了院裡,拉住陳潯的胳膊,拱了拱鼻子問:

  「我和她誰好看?」

  給陳潯一下子問愣住了,也問笑了。

  他說:「記不記得上學時學的那篇課文?」

  「什麼課文?」

  「吾與村北唐卿孰美。」

  秦婉呸一聲,「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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