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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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結拜儀式走完,鄭屠又與西門慶在書房密談許久。

  二人究竟說了些甚麼,連門外伺候的玳安也未能聽清,只隱約聽見西門慶言辭頗為激烈,末了竟有哽咽之聲。

  待書房門開時,已是天色漸暗。

  西門慶紅著眼眶,親自將鄭屠送至府門外。

  他緊緊握著鄭屠的手,良久才鬆開,低聲道:「兄弟,今夜一別,不知何時再能這般暢談……你千萬保重。」

  二人拱手作別。

  鄭屠轉身沒入夜色,西門慶立在門前,望著他魁梧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街角,方長嘆一聲,緩緩掩上府門。

  烏雲蔽月,星子隱沒,正是風雨欲來之勢。

  ……………………

  「爹,聽說你尋我?」

  張二官自勾欄院兒里被家裡小廝從粉頭懷中硬生生拉起來,那小廝只說「老爺有急事尋他」,他雖不情不願,卻也知若非緊要事情,斷不會大半夜來擾他興致。

  只匆匆回了張大戶府邸,徑直往書房去。

  儘管在外人面前,他倆仍以叔侄相稱,但私下裡,二人實則早已父子相論。

  須知這張大戶待張二官,向來是極好的。

  在這二官幼時,街面上但凡出現些新奇的糖人、糕餅、玩物,張大戶總遣小廝買了送到他跟前。

  每逢見他,必定塞些碎銀銅錢到他懷裡,讓他買些零嘴吃。

  若是張二官在外與人爭執吃了虧,他那生父有時還當個理中客訓他兩句,而張大戶向來幫親不理,常找了夥計替二官出頭。

  街坊常當二官面誇讚:「二官真是好福氣呀,有這般疼你的叔父!比對親兒子還上心哩!瞧瞧這模樣,真箇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是張二官年紀輕輕,聽了這話,心裡總有些膈應。

  雖受著張大戶的恩義,卻總歸對他熱絡不大起來,有時張大戶邀他同游、贈他貴重物件,他也常推拒不受。

  張大戶見他這般,卻也從不惱怒,依舊待他如初。

  二官尚在孩童之時,有一回散學歸來得早,路過母親院門,見門半掩著,裡頭傳出低低說笑聲。

  他還道是父親外出行商回來了,心中歡喜,大叫一聲,猛地推門撞將進去。

  卻只看見張大戶與他娘兩個人坐在裡頭!

  二人見有人闖入,登時臉色發白,待看清只張二官一人,方才緩過神來。

  「你們……在做甚麼?!」

  張二官當時雖年幼,卻也懵懂懂懂懂得些人事,當即質問道。

  他母親慌忙起身,攏了攏鬢髮,強笑辯解道:「二官怎地這般早回來?我……我身子不適,你叔父送些補品來。」

  張大戶也垂著手,神色頗為不自然地應和,只道是叔嫂間的相互照應,只教他莫要多心。

  張二官二官瞧著二人慌亂模樣,心裡疑雲翻湧,卻也不肯信自家會出了這般齷齪事,只當是自己瞧岔了,悶著氣兒自顧自去了。

  後來又過些年歲,他那生父一次行商途中遭了山匪,不幸亡故了。

  自那以後,張大戶與自家往來愈發密切,常以「照應孤兒寡母」為由出入家中。

  張二官後來雖未見他倆過激之舉,卻也從未對著叔父有甚麼好臉色。

  一日起夜,天色蒙蒙亮,卻見張大戶從他娘的院落里悄步走出!

  那一刻,所有對張二官的好似乎都一下變了味,再多的辯解都成了謊話,張二官只覺得噁心!

  他一下血衝上頭,衝過去一把抓住張大戶手腕,厲聲叫道:「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年的謊話我信了,今日你可還有甚麼話說?!老不死的,沒廉恥的貨!」

  張大戶掙了兩下沒掙脫,看著眼前憤怒又絕望的張二官,臉上的慌亂卻反而漸漸褪去。

  他長嘆一聲,終是鬆了口:「罷了……瞞不住了。二官,我何曾是你的叔伯?你……是我與你娘的親兒啊!」

  整日晴天霹靂!二官愣在當場,如遭雷擊。

  自那以後,張大戶便以「膝下無子,需侄兒繼承家業」為由,將二官接來同住,悉心栽培。

  後來張二官便作威作福,擺起老爺做派來……


  餘下暫且不表。

  張二官推開書房門,口中尚帶幾分不耐:「爹,這般時辰尋我,究竟有甚急……」

  話未說完,他登時呆在當場!

  但見書房裡燭火搖曳。

  一條魁梧大漢端坐在張大戶常坐的那張紫檀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白巾擦拭著掌心。

  而自家叔父,不,是他的親爹,張大戶,此刻已橫屍在地!

  屍身倒在書案旁,雙目圓睜,似是不敢置信。

  莫大的恐懼如冰水澆頭,瞬間席捲張二官全身!

  他瞳孔驟然收縮,手腳冰涼,想要張嘴呼救,可喉嚨里只發出些嗬嗬聲響,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放寬心,張小官人。」

  那魁梧漢子抬起眼,目光如刀,落在張二官煞白的臉上。

  他平靜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如果我是你,」

  漢子將擦淨手的帕子輕輕置在桌上,「一定不會這般貿然開口,驚動了旁人。」

  張二官渾身劇顫,死死盯著眼前人,又看向倒地的父親,喉結滾動,冷汗直冒,已然浸透了後背衣衫。

  那漢子緩緩自太師椅上起身,魁梧身影在牆上投下偌大陰影。

  他踱到張二官面前,俯身低語,聲音低沉卻清晰:

  「張大戶雖已年過半百了,可要等到你當家做主,怕不是還得熬上十數載?有餘氏那個悍婦在頭上壓著,你這日子……不大好過吧?」

  張二官瞳孔又是猛地一縮。

  這話,卻是正戳中他心底那最隱秘的痛處!

  那余氏雖是繼母,卻仗著正室名分,處處刁難壓制,言語間,更是對他親娘多有嘲諷。

  他這「侄兒」在府中,看似風光,實則步步如履薄冰。

  那漢子盯著他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的話卻重重砸在他心上:

  「你……可想做下一個張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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