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且給你指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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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婆眼見鄭屠雖面上強作淡定,那雙眼睛卻已閃過意動之色,心中暗笑一聲:「這漢子果然是個嫩頭的,不是那等奸猾老道的江湖油子。這樁買賣,想是做得!」

  當下清了清嗓,擺出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對鄭屠正色道:

  「客官乃是外鄉人,在此地又無根腳。但凡要在清河縣安家立業,無非兩條路:一則使銀子置辦本錢,開鋪子做買賣營生;二則賣力氣,替人耕地插秧、跑堂幫傭。」

  她頓了頓,打量著鄭屠,繼續道:「可這一來嘛,做買賣有盈有虧,風險不小,更需本錢。老身看客官這模樣……」

  她眼睛往鄭屠腰間褡褳瞟了瞟,「想是手頭不甚寬裕,這條路怕是不妥。」

  鄭屠不置可否,低頭抿了口茶,並不搭話。

  王婆又道:「這第二條路麼,耕地插秧、跑堂幫閒這等瑣事,似客官這般魁梧身板,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若去干那些雞零狗碎的活計,一年到頭掙不得幾兩銀子,反倒辱沒了這副好材料!豈不是明珠暗投,白糟踐了?」

  說到此處,她故意頓了頓,拿起茶壺給鄭屠添了盞中茶水,默不作聲,只拿眼覷著鄭屠看他反應。

  王婆這番話分析得頭頭是道,倒也頗有道理。

  鄭屠此刻被王婆吊足胃口,雖知她別有用心,卻忍不住問道:「主人家既如此說,必有高見。若有明路指點,事成之後,某自當重重相謝!」

  王婆見火候已到,臉上笑意更深,溫吞吞道:「客官莫急。客官這般好材料,老身既要指點,自然要指一條通天大道才是。」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自古道:牆無根基必倒,人無靠山不牢。客官若想在清河縣站穩腳跟,乃至日後吃香喝辣過得滋潤,少不得要尋個硬實的靠山才是!有了靠山吶,那便是萬事亨通,路路皆順!」

  鄭屠聽罷,眉頭微皺,心道:「這老虔婆,盡說些虛頭巴腦的套話!」

  不等他開口,王婆似已看透他心思,緊接著道:「客官莫嫌老身囉嗦。你可知咱們清河縣裡,有一號了不得的人物?」

  鄭屠心頭一跳,知道重點來了。

  面上卻只作茫然,搖頭道:「某初來乍到,並不知曉。」

  王婆繪聲繪色道:「這位西門大官人,端的人物風流,家財萬貫!那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年方二十六七,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他父親西門達老先生,當年走川廣販藥材,在咱縣前開著一間五開間門面的大生藥鋪。

  傳到他手裡,如今住著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深宅大院,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乃是縣裡數一數二的殷實富戶!更兼他在縣衙有些門路,專一替人說事過錢,了結官司,因此滿縣人都畏他三分。因他排行老大,人人都尊一聲『西門大官人』!」

  鄭屠故作驚嘆:「啊呀!如此說來,確是位厲害的人物!莫非主人家與他相熟,能引薦某家與他相識?」

  王婆卻搖了搖頭,嘆道:「老身一個賣茶婆子,哪裡高攀得上西門大官人?不過……」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老身卻另有些門路。這西門大官人有一幫結義兄弟,其中有個最相契的,叫做應伯爵。」

  她見鄭屠凝神傾聽,便細細說道:

  「這應伯爵,表字光侯,原是開綢緞鋪的應員外家的二公子。後來買賣折了本,家道中落,他便專在本司三院(註:指妓院賭坊等場所)里廝混,幫人牽線搭橋、陪嫖貼食,因此得了個諢名『應花子』。

  此人雖落魄,卻有一身好本事:踢得一腳好氣球,雙陸、棋子樣樣精通,更兼口舌伶俐,善察顏色,深得西門大官人歡心。」

  鄭屠聽到此處,已隱約猜到此路數,卻仍問道:「這應伯爵與主人家……」

  王婆笑道:「他時常來老身這吃茶,有時也托老身辦些雜事。前幾日他來時,卻是告訴了老身一個消息。」

  眼見王婆又賣起關子,鄭屠心中不耐。

  忍不住開口問道:「主人家剛才說了這麼許多,莫非要指條明路的意思,便是給某家介紹個活計,引薦去那西門大官人手底下做事?若是做那護院幫閒,與方才所說的第二條路賣力氣討生活,又有何差異?不過換個地方受人使喚罷了。」

  「哎喲,客官想到哪裡去了!」

  王婆連連擺手,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客人莫急,自然並非如此。若只是做個尋常護院幫閒,這滿大街哪裡做不得?哪裡值得老身這般費心費力,更當不起『指條明路』四字!」

  她左右張望了一番,見茶坊內並無他人,這才壓低聲音,湊近鄭屠道:

  「那西門大官人是個好熱鬧、好耍樂的主兒。每月初三,是他與一幫兄弟的會期之期。到那日,必要擺兩桌齊整豐盛的酒席,喚兩個會彈唱的小娘,與兄弟們暢快一日。這本是常例,可這回卻有些不同……」

  鄭屠心知關鍵來了,凝神細聽。

  王婆繼續道:「只因他那十兄弟中,有個叫卜志道的,前幾日得急症死了。如今兄弟十人少了一個,缺了個數,那西門大官人心裡自然是不自在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而那西門大官人前日與應伯爵吃酒時,透了點口風,說是要尋個寺院,寫上一個疏頭,好生結拜兄弟。說是『彼此扶持,好有個傍靠』。」

  「但客官想想啊,和那西門大官人拜了把子,做了異性兄弟,從來只有他照拂提攜你的份,哪有你去扶持他的道理?屆時莫說在清河縣安身立命,便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不過是西門大官人一句話的事!」

  鄭屠聽罷,一時心中翻江倒海。

  結拜兄弟?!

  前番他稀里糊塗和西門慶結拜做了兄弟,卻鬧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如今重生而來,卻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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