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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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俊漢子卻不知鄭屠心中所想,見他兀自沉吟,只道他還是不大相信,便把身子傾前些,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

  「鄭兄若是不信,明日且隨小弟去那王婆茶坊吃盞茶便知端的。那婆子一雙利眼,最是勢利,見錢眼開,見勢彎腰。卻自有一番能耐,有小弟引著,定教你開開眼界,見識一番別樣風光。」

  鄭屠聽他說得言之鑿鑿,不似作偽,心頭疑惑反添幾分,忍不住問道:

  「似兄弟這等人物,樣貌才情出眾,又頗有家資,若追求風流,愛個紅粉翠袖,怎地不直接去那勾欄瓦舍,撒漫使錢?」

  「有道是『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想來便是要尋那上等行首,對賢弟而言,料也不難。怎的偏偏費這許多周折,圖個『挨光』的勾當?」

  他見鄭屠發問,不由笑道:「鄭兄此問,卻是問到點子上。

  這等風流韻事,端的有個名堂。叫做『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

  這其間曲折滋味,方是人生至樂!

  那等勾欄瓦舍,只需些許金銀便可去得,有何樂趣?不過是閒時消遣罷了。」

  他呷了口酒,眯眼道:「這等『挨光』的妙處,恰似慢火燉肉,須得耐心廝磨,方能品出個中真味。唉,多說無益,明日你同我去走一遭,自然知曉。」

  想不到眼前這漢子癮倒是頗大,那京城的高衙內雖是有個諢號叫做花花太歲,但在鄭屠看來,和眼前之人相比,倒是小巫見大巫了,玩得忒俗!

  鄭屠雖不好此道,但見他興致高昂,言辭切切。

  也不好當即敗興拒絕,只舉杯含混道:「既如此,某家改日定當叨擾。來來,且再吃一盞!」

  二人又飲了幾巡,西門慶已是半醉,拉著鄭屠絮絮叨叨,說的儘是風月場中的趣事。

  鄭屠也借著前世的些許見聞,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甚麼轉盤輪轉,甚麼插花弄玉云云……

  沒曾想卻是對上了他性子,真是越聊越投機,酒水也一杯接一杯下肚,言語愈發熱絡起來。

  一時,真如伯牙遇鍾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

  說到後來,酒照肝膽,這俊面郎君竟攬過鄭屠肩膀,噴著酒氣道:

  「啊呀,兄弟,實話與你說,今日當街與兄弟結識,原是存了個算計念頭。小弟圖的是兄弟這般孔武有力、行走有威的氣概,若少了這股子氣兒,可辦不成甚麼事。

  小弟正缺兄弟這般有膽識、有手段的人物相助,因此才當街相邀。」

  他頓了頓,言語懇切:「但如今與君在此暢談許久,這般心思卻是淡了。你我二人這般投緣,脾性對路,這般情誼,豈是一個『利』字所能囊括?

  小弟父母去世得早,單生我這一個兒子,二老在世時百般愛惜,聽我所為。是以小弟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自父母亡後,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學得些好拳棒,又好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諸般頑耍,無有不曉。」

  說到此處,他暗嘆一聲:「平日裡結交的,也多是些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似鄭兄這般沉穩有氣象的又對胃口的,卻是少見。

  哥哥若不嫌棄,從今往後,你我便只論兄弟,如何?」

  鄭屠聽他這一番肺腑之言,倒覺得此人頗為性情,便點了點頭:「賢弟既如此說,某家敢不從命?」

  那俊漢聞言大喜,當下又為鄭屠斟滿酒,臉色卻又端正起來,道:「鄭兄,小弟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鄭兄初來乍到,尚無個落腳的去處。若不嫌棄,小弟願盡地主之誼。我在獅子街後巷有一處小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雖不軒敞,倒也僻靜整潔。鄭兄可權且安身,一應日常用度,都包在小弟身上。待鄭兄在此地站穩腳跟,再做計較。」

  鄭屠聞言,沉吟不語。

  他本是不願受人恩惠的性子,但眼下確實無處可去,這清河縣倒是個安身的好去處,他也隱隱有在這清河縣長居之意。

  何況一場大病耗去不少銀錢,如今囊中已所剩無幾。面前這漢子雖舉止浮浪,言談間卻透著豪俠之氣,是個可交之人。

  也罷,且先受他這番接濟。只待自己站穩腳跟,加倍奉還。

  憑前世帶來的諸般見識,難道還闖不出一番天地?


  俊漢見他遲疑,又道:「哥哥休要多慮!小弟敬你是條真好漢,別無他意。若哥哥心下不安,平日裡閒暇,幫小弟照看些門戶、生意上的瑣事便可。

  不瞞哥哥,小弟這幾處生意鋪面,樹大招風,難免惹些宵小眼熱,正缺哥哥這般鎮得住場面的豪傑看顧。」

  鄭屠心知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不過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再作那扭捏女兒態,雙手捧杯道:

  「既蒙兄弟厚愛,某家若再推切,便是不識抬舉了!日後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刀山火海,也去得!」

  「好!爽快!」俊漢大喜,與鄭屠重重一碰碗,各自仰頭幹了。

  二人連飲三碗,相視大笑。

  酒罷擱碗,鄭屠忽然一拍腦門,失笑道:「你看我,糊塗了!與賢弟說了這半日,酒也吃了,兄弟也認了,竟還不曾請教賢弟高姓大名!實在該死!」

  那俊面漢子聞言,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拱手答道:「小弟姓……」

  「砰砰砰!」

  不待他說完,廂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敲門聲,直敲得如擂鼓一般。

  他面色頓時不愉,眉頭緊皺,衝著門外喝道:「又是甚麼事情,怎地這般急匆匆的?大呼小叫,叫人笑話!」

  門外一陣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大官人,大官人,是那天大的急事呀!卻是半點拖不得哩!」

  那俊漢子聽他說得嚴重,面色稍緩,沖鄭屠拱了拱手,歉然道:「鄭兄稍坐,待小弟問問何事。」

  隨即揚聲道:「既如此,且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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