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幾根棍子,值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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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漢,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忠只顧埋頭動著手上活計,眼皮也不曾多抬,只淡淡道:「有何事,客官說便是了。」

  言語間滿是疏離之意,顯然是對眼前之人說的話並不感興趣。

  鄭屠嘿嘿一笑,走近些,壓低聲道:「好漢這一身好武藝,只在江湖上使槍棒賣膏藥,豈不可惜了?」

  李忠聞言,手裡收拾膏藥的動作略頓了頓,抬起眼來打量鄭屠。

  面上依舊不咸不淡,含糊應道:「嘿,不賣膏藥,卻又有甚麼去處?不過胡亂餬口飯吃罷了。那違法亂紀的勾當,俺是正經人,可不敢幹。」

  話雖這般說,眼神卻已飄忽起來,四下里掃了一圈。

  鄭屠心中嘀咕一句。

  要不是他上一世見過李忠什麼模樣,差點真當李忠是老實人了。

  他也不欲與這李忠繞圈子,再多費口舌了,反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掂了一掂。

  他捏著袋口,朝李忠眼前一晃:「這裡是十二兩雪花銀,權作定錢。幫我辦件事,事成之後,再與你二十兩。」

  話音未落,「啪」一聲將那錢袋擲在李忠攤上,也不再多言,只抱臂立著,一雙眼牢牢盯住李忠麵皮。

  那錢袋落在攤布上,發出一聲悶響,袋口鬆了些,露出裡面白花花、亮燦燦的銀錠一角。

  李忠兩隻眼睛登時直了,死死釘在那銀袋上,那裡還能挪開半分。

  他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一時只覺口乾舌燥起來。

  心底飛快盤算起來:俺風吹日曬,站街賣藥,一個月熬干心血,好時不過掙得三兩銀子,背時只得一兩齣頭。

  這……這足足三十二兩,堪抵得俺兩年辛苦!兩年吶!

  李忠只覺得耳邊隔了塊厚布,一時只餘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鄭屠旁觀,但見李忠額角竟滲出細密油汗,一張苦臉漲得發紅,呼吸都粗重起來。

  先前那副「萬事不縈懷」的江湖腔調,早不知丟到哪個爪窪國去了。

  李忠目光艱難地從銀袋上挪開,再看向鄭屠時,只覺得這屠戶模樣的漢子,那張臉竟莫名俊俏了許多,連那蠢笨身板也透出幾分了不得威勢來。

  他張了張嘴,喉頭卻似被什麼堵住,只發出「嗬嗬」兩聲。

  忙咳了兩聲,腰身已不自覺地彎出個恭敬的弧度,還在故作鎮定:

  「大官人……莫不是要取哪個的首級?這……這怕是傷天害理,小人……」

  李忠好漢為何前倨而後恭哉?

  鄭屠見他這般姿態,再與前世暴虐模樣相比,心中忍不住發笑。

  強自忍住,面上只是淡淡道:「休要胡亂猜疑。不過是家中出了腌臢事,有一對狗男女做出醜事,惹得老爺我心焦。

  你隨我走一遭,壯個聲勢,略施懲戒便罷。如何,可敢去?」

  「就……就這麼簡單?」李忠眼中滿是狐疑,卻又捨不得那攤上銀子。

  鄭屠見狀,佯作不耐,伸手便要去取回錢袋:「你若不敢,休要囉嗦,我另尋好漢便是。」

  「且慢!」李忠慌忙伸手攔住,臉上已堆起滿滿的笑來。

  他本是愁苦面相,此刻強行笑起來,皮肉牽扯,竟顯出幾分滑稽。

  「大官人息怒,小人去,小人去便是!這般爽利的主顧,小人哪裡尋去!」

  他一邊說,一邊已快手快腳將那錢袋抓起,揣入自己懷中貼身處,按了又按,唯恐不實。

  其實鄭屠這先擲銀錢的法子,正是用了些許伎倆。

  世人多是如此:得銀之喜,遠不及失銀之痛。

  若先空口許諾,李忠這等滑吏未必肯爽快應承;可先將白花花的定錢砸在他眼前,再作勢收回,他便如割肉一般難受,自然忙不迭應允。

  「大官人稍待片時,小人收拾了這些行頭藥囊,便跟大官人去!」

  李忠腰彎拾掇,手腳麻利地將攤上膏藥、布幌、雜物囫圇裹作一團。

  鄭屠點點頭,目光掃過那幾根哨棒,隨手抽起一根,掂量兩下:「這棒子,且借我一根使使?」

  李忠此刻哪有不應,連聲道:「大官人自取便是!莫說一根,都拿去也使得!說甚麼借不借的!!」


  鄭屠不再說話,只拄著哨棒,立在當街。

  居高臨下看著李忠彎腰收拾攤子模樣,鄭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不多時,李忠已將一應物件捆作一個包袱背了,手裡仍提著那根使慣的哨棒。

  朝著鄭屠躬了一躬,道:「大官人,小人收拾妥了,請前行引路。」

  鄭屠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也不多言。

  拎了哨棒,轉身便朝家中疾走而去,李忠趕忙快步跟上。

  ………

  卻說魯提轄自狀元橋下來,在肉鋪前卻不見鄭屠,心頭那把無名業火按捺不住,又逼問了牛大半晌,只問得些油滑言語。

  心中好不焦躁:「這鄭屠往日裡天天在這鋪子裡呆著,如何偏偏今日躲的不見蹤影?莫不是那廝得了什麼風聲?」

  正自納罕間,一抬眼,忽瞥見街角轉出個頭上裹著手帕的小廝。

  魯達眼利,雖隔得遠,卻認得那走路的架勢。

  可不正是今日在客店中為鄭屠張目、看守金老兒父女的那個小二。

  魯達心頭一動,暗忖道:「這猢猻是鄭屠心腹耳目,與鄭屠穿一條褲子,鄭屠去處,牛大不知端的,他必曉得。」

  便閃身躲到一處茶坊檐下,只把眼斜睨著。

  只見那店小二先往肉鋪里探了頭,張望了幾眼。與裡頭夥計說了兩句話,那牛大便出來了。

  隨後又與牛大說了幾句,跺一跺腳,竟轉身往西巷去了,腳步匆匆,似有要緊勾當。

  魯達見狀,暗道:「是了,這廝定是去尋他主子報信,或是奉命去何處勾當。洒家今日左右無事,便跟你這猢猻走一遭,怕不尋著那正主?」

  遂將身影隱在行人車馬之後,不近不遠,只尾隨那店小二。

  看他穿街過巷,逕往一處僻靜所在去了。

  「這遭卻是來著了!這廝賊心不死,正引著洒家去尋那對頭。待俺揪住那鄭屠,須叫他認得俺拳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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