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汽車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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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汽車影院

  經歷了一場別樣的華盛頓一日游,秦漢和弗雷德終於回到了西海岸燦爛的陽光下。

  哪怕飛機已經平穩降落,弗雷德那雙胖乎乎的手依然緊緊抓著安全帶的卡扣,手背上青筋畢露。

  「呼」

  直到機艙內的廣播響起那聲甜美的「歡迎抵達洛杉磯」,他才如同一個溺水得救的人般,猛地長出了一口氣,轉過頭看向旁邊氣定神閒、正在整理西裝袖口的秦漢。

  「如果昨天早上你坐在我的辦公室里,告訴我登上一架波音客機會經歷槍戰、劫機,甚至差點撞上白宮————」

  弗雷德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依然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我發誓,我一定會把你當成一個喝醉了的瘋子,叫保安把你扔出伯班克製片廠的大門。」

  秦漢伸手拿過搭在掛鉤上的外套,微笑著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但你必須承認,弗雷德,現實往往比坐在冷氣房裡憋出來的劇本要精彩一萬倍。」

  「這趟採風」的價值不可估量。想想看,當全美民眾都在為昨天那場未遂的災難感到後怕,當白宮的政客們還在為錄音帶和英雄主義焦頭爛額的時候————」

  「一部完全契合現實,又帶著視覺奇觀的電影預告片,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

  ,「這個故事不再是科幻,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秦漢起身,朝著機艙出口走去:「我會第一時間把初稿寫出來。告訴泰德·阿什利,讓華納兄弟的製片機器全力準備起來,迎接一場新的票房海嘯吧。

  聽到這番話,弗雷德緊緊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是啊,恐慌算什麼?

  對於現在的好萊塢來說,民眾的恐慌就是最頂級的流量,就是賺不完的美金!

  「我馬上回製片廠!」弗雷德臉頰上的肥肉微微顫抖,眼睛裡重新燃起了欲望之火:「泰德必須馬上知道這一切。資金、宣發、院線排期————只要你的劇本到位,華納的拍檔會立刻給這部電影讓路!」

  一個半小時後,日落大道。

  夕陽的餘暉將日落塔鍍上了一層耀眼的暗金色。

  這座見證了好萊塢無數黃金時代風流韻事的藝術建築,如今已經成為了漢氏影業的心臟。

  秦漢推開辦公室的雙開門,裡面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檯燈散發著光暈。

  在猶如小山般的卷宗後面,麥可·奧維茨的雙手在打字機上瘋狂敲擊。

  袖子卷到了手肘,領口敞開,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活脫脫一頭正在為搶奪地盤而拼命的孤狼。

  聽到推門聲,麥可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看清來人後,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老闆,你如果再晚回來一天,我可能就要猝死在辦公室里了。」

  麥可扯下打字機上的紙張,隨手扔進一旁的廢紙簍。

  「看來你在我離開的這幾十個小時裡,並沒有閒著。」秦漢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給自己的愛將倒了一杯冰水。

  「閒著?我簡直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來用!」

  麥可從辦公桌後繞出來,將那杯冰水一飲而盡,隨後拿起身邊厚厚的那一疊文件,「啪」的一聲砸在茶几上。

  「和馬丁·斯科塞斯的會面流程已經全部敲定。迪士尼那邊的白手套」免責協議、

  劇組的組建章程、甚至是那個叫朱迪·福斯特的小童星的監護人授權書,我都已經拿到了。

  「」

  麥可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語速極快地匯報著。

  秦漢翻開文件夾掃了兩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奧維茨的執行力毋庸置疑,只要給他指明方向,絕對是辦事的一把好手。

  「幹得漂亮,麥可。」他合上文件:「那麼,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拼圖的最後一塊了。」

  麥可的臉上閃過一絲煩躁:「保羅·施拉德。那個你點名要找的流浪漢編劇。」

  他又從桌上抽出一張傳真紙,遞給秦漢,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火:「羅娜那邊的狗仔確實厲害,昨天下午就把消息送過來了。那個傢伙現在————在汽車裡生活。」

  「羅娜的人發現,他最近每天傍晚都會出現在聖費爾南多谷的一家汽車影院裡。」


  「我還沒有主動去接觸他,畢竟,去那種地方和一個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流浪漢談價值百萬的電影項目————我需要你在場鎮場子。」

  「聖費爾南多谷的汽車影院————」秦漢將手裡的傳真紙疊好,塞進自己的口子口袋裡:「拿上你的車鑰匙,麥可。我們現在就出發。」

  時值傍晚,一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色福特汽車駛出了好萊塢大道,沿著曲折的公路,一頭扎進了聖費爾南多谷中。

  這裡沒有洛杉磯市區的璀璨霓虹,只有昏暗的路燈和偶爾閃過的快餐店招牌。

  半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的露天電影幕布。

  幕布下方,是一片廣闊的泥土廣場,被一排排簡易的木樁劃分出停車位。

  空氣中混合著爆米花的奶油味、濃重的汽油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燥熱氣息。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但整個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汽車。

  從肌肉車到破舊的皮卡,像是一隻只鋼鐵甲蟲,潛伏在漸漸昏暗的光線里。

  麥可降下車窗,被外面渾濁的空氣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嫌棄地看著周圍那些鏽跡斑斑的車門,忍不住抱怨起來:「老闆,我實在無法理解,在這個電視機已經普及的時代,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願意花50美分,把車停在滿是灰塵的土坑裡,看一塊連焦點都對不準的破幕布?」

  「因為便宜,麥可。」

  秦漢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迴蕩:「越戰的泥潭剛剛結束,通貨膨脹讓很多年輕人失去了在酒吧狂歡的資本。」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車輛:「花上50美分,一輛廉價的二手車就成了一個完全屬於他們的私人領地。」

  「在這裡,他們可以躲避現實,逃避父母的責罵,甚至————」

  秦漢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福特車已經緩緩駛入了廣場的最後一排。

  在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停著一輛老舊的黑色道奇轎車。

  車漆已經嚴重剝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鐵鏽,右側的後視鏡是用灰色的膠布纏繞固定在車門上的。

  對照了一下羅娜給的車牌號,就是這輛了。

  麥可停穩車,伸手就要去推車門:「我去把他叫下來。」

  「等等。」秦漢一把按住麥可的手臂,「先不要急著打擾我們的天才。」

  「觀察一下你的獵物目前的處境,這是獵手最基本的素養。」

  麥可雖然有些急躁,但還是耐著性子重新坐好。

  就在這時,整個汽車影院廣場的幾盞照明大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巨大的幕布上亮起了投影光束,伴隨著老式放映機「咔噠咔噠」的轉動聲,一部電影的片頭出現了。

  秦漢隨意地掃了一眼幕布,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伴隨著一陣粗糙的電子合成樂,兩個白人男女直接出現在了畫面中—一他們沒穿衣服。

  強烈的喘息聲,通過每一個停車位旁邊上的揚聲器,在廣場上炸響。

  這哪裡是什么正規電影?這根本就是一部打著「限制級」的擦邊球、幾乎等同於成人電影的粗製濫造!

  「這他媽————」麥可瞪大了眼睛,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隨著電影進入毫無底線的「高潮」情節,整個汽車影院廣場上的汽車,開始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共振。

  左邊那輛紅色的雪佛蘭肌肉車,避震器發出了「咯吱咯吱」聲,車身開始有規律地上下搖晃;

  前方那輛滿是泥漿的福特皮卡,車廂里傳出沉悶的撞擊聲;

  右側一輛大眾甲殼蟲,車窗玻璃上迅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水汽,兩個模糊的人影在瘋狂地扭動著。

  此起彼伏的彈簧摩擦聲,伴隨著揚聲器里傳出的靡靡之音,匯聚成了一首屬於七十年代美國底層的魔幻交響曲。

  秦漢徹底傻眼了。

  前世,他在無數的美國社會學紀錄片裡聽到過關於「汽車影院文化」的隻言片語。

  什麼「荷爾蒙的溫床」、「嬰兒潮的製造工廠」————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遠不及眼前這一幕來得直白和具有衝擊力。


  在這個看似繁華的國度背面,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人性最原始的欲望和對現實的逃避,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面前。

  他轉頭看向那輛老舊的黑色道奇:它應該是在場的所有車輛里,除了自己的車以外,唯一一輛沒在晃動的。

  足足熬了一個多小時,那部限制級電影終於在一片白噪音中結束。

  幕布重新變得黑暗,幾盞昏黃的場地燈重新亮起。

  周圍的汽車紛紛搖下車窗,打火機點燃香菸的火光在各個車廂里明滅不定。

  「你在車裡等我,把香菸先借我用用。」秦漢推開車門,接過麥可遞來的香菸,朝那輛黑色道走去。

  舉起手,在車窗上輕輕敲了三下:「叩叩叩。」

  「咔啦」一聲,車門被人極其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

  秦漢微微皺了皺眉,目光掃過車廂內部。

  副駕駛座上堆滿了揉成一團的紙巾;腳墊上散落著幾個裝滿淡黃色液體的可口可樂塑料瓶:儀錶盤上、座椅的縫隙里,全都是燒得只剩過濾嘴的菸頭和空癟的煙盒。

  在這片垃圾堆的中央,坐著一個男人。

  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格子襯衫,頭髮猶如雜草般打結在一起,茂密的絡腮鬍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雙隱藏在亂發下的眼睛,猶如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充滿了極度的偏執。

  保羅·施拉德,寫出《計程車司機》的傳奇編劇,此刻正像一隻下水道里的老鼠,活得沒有一點人樣。

  「你想幹嘛?」他的聲音無比沙啞得,右手抓著一根生鏽的輪胎扳手。

  秦漢沒有在意對方的敵意,站在車門外,點了一根煙遞了過去:「這種骯的空間,確實能讓人體會到一個邊緣人物的絕望,適合創作。

  保羅握著輪胎扳手的手一僵,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考究、

  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年輕華人。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失業,生病,婚禮破裂,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已經徹底與好萊塢的圈子斷絕了聯繫。

  在這輛破車裡,他沒日沒夜地寫著那個名叫特拉維斯的計程車司機的故事,把所有的絕望和暴力都傾注在了紙張里。

  故事還差一個結尾沒有補全,他還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還在寫劇本!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亞洲人,是怎麼知道的?

  面對保羅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秦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漢氏影業,秦漢。」

  保羅的目光落在「漢氏影業」四個字上,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身,在一堆廢紙和空酒瓶里發瘋般地翻找。

  片刻後,他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洛杉磯時報》。

  娛樂版的頭條,正是羅娜·巴雷特那篇關於漢氏影業掛牌儀式的報導。

  照片裡,站在聚光燈下的年輕華人,與眼前這個站在黑夜裡的男人,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你看,」秦漢沒有理會保羅的震驚,「你把自己鎖在這輛滿是排泄物和垃圾的鐵籠里,拒絕與任何人交流,假裝自己已經拋棄了這個世界。」

  「但你的手邊,卻依然放著關於好萊塢最新動向的報紙。」

  「承認吧,保羅。你根本沒有放棄。你渴望他們看到你的才華,渴望把那些曾經拒絕你的人踩在腳下。」

  「你一定很想回來吧?」

  保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張報紙上清晰地印著漢氏影業的宣言:「做才華的搬運工」、「為真正有才華的底層創作者提供實現夢想的舞台」。

  報導里還提到了那個叫史泰龍的落魄肌肉男,以及一個緬因州的窮教書匠。

  他們都被這個人從爛泥里挖了出來。

  現在,他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是————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在寫劇本?難道真的像報紙上吹噓的那樣,這個華人是個擁有巫術的預言家?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日落塔有一場非常重要的會議。」秦漢直起身,沒有給保羅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時間:「會議的另一方,是馬丁·斯科塞斯。」

  他取出一張100美金的紙鈔,夾在車窗上:「如果你想來,用這筆錢去找個汽車旅館,好好洗個澡,再買一身乾淨的衣服。

  隨後,轉過身走向自己的福特轎車:「做好重新回到紅毯上的準備,或者,永遠爛在這個泥坑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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