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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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愈寒,天地蒼茫,唯有田間麥苗翠綠。

  老龍潭幾近乾涸,只剩一灘水窪,邊緣已結了薄冰。

  回到家,開了門,就見院子裡不見半個棗樹葉子,房間裡桌凳雖破,可也乾乾淨淨。

  上次離開時,青魚說家裡不能長久沒生人,否則破敗的就快,於是便要了鑰匙,說會時時來打掃。

  孟沉左右看了看,帶著買的東西去隔壁。

  毛驢沒在家,只幾個母雞咯咯咯,孟沉就推開了東廂房。

  老陳頭家的堂屋是土坯房,東廂房則是磚房。

  按著老陳頭所說,這東廂房已有六十來年了,是本為他孩子起的,可他妻子一屍兩命,就一直空置了下來,後來養了青魚,便讓青魚住了進去。

  小小房間內收拾的乾乾淨淨,桌椅板凳俱全,衣櫃則是老陳頭專門給青魚新打的。

  房樑上墜下個繩子,上面掛個鐵壺,下面有個瓦罐炭盆。

  青魚正坐在炭盆前編草鞋,她穿著靛青色襖子,扎了個羊角辮,一副村姑打扮。

  「啥時候回來的?」

  青魚抬頭見是孟沉,就趕緊起了身,「你咋穿這麼薄?冷不冷?」

  她上前抓了抓孟沉的胳膊,見青袍里只穿了一件內襯,就趕緊把孟沉拉進屋裡,讓孟沉坐炭盆前烤火,把被子給孟沉披身上,又從鐵壺裡倒出一碗熱水。

  「你爺爺呢?」孟沉一邊捧著熱水喝,一邊問。

  「騎驢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青魚忙活個沒完,她又去外面撿了柴火,把火生大。

  這老陳頭仗著身子骨還行,只要不是農忙時節,那是天天不著家,整天騎個驢瞎晃蕩,有時候連飯都不回來吃。

  「天寒地凍的,要是摔著了可咋辦?」孟沉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在鄉下地方,冬日是老人出事最多的季節。

  「我說他兩句,他就嫌我煩。我想跟著,他又不讓。」青魚拿著個燒火棍,挑著柴火。

  「等他回來,我勸勸他。」孟沉取出新買的點心給她,又問其最近村中有無什麼事。

  青魚叨叨半天,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她性子活潑,即便是小事,也說的津津有味。

  倆人扯到晌午頭,老陳頭還沒回來,孟沉就挑起擔子,帶青魚去鎮上耍。

  到地方先喝了碗羊肉湯暖身子,而後採買了些木炭和三個羊皮帽子,最後尋到祁雲家的肉攤前,買了五斤豬肉,五斤豬板油。

  之前孟沉給祁雲捎帶過衣服,是以認識祁父,人家知道孟沉是祁雲的好友,就又白送了一對豬尾巴。

  回到家,傍晚飯剛做好,老陳頭聞著味兒就回來了。

  「學成了沒?打得過嚴龍麼?」老陳頭又是這一句。

  孟沉搖頭。

  「那他兒子呢?」老陳頭追問。

  孟沉還是搖頭。

  老陳頭也搖頭,道:「你這孩子瞧著怪機靈,咋學個東西這麼慢?」

  「爺爺,哪能一口氣能吃成胖子的!」青魚給老陳頭倒上一碗酒,「麥子還得一畝一畝的收呢!我哥給你買了個帽子!你快戴上!」

  三人扯了半天,吃過了晚飯,孟沉又叮囑老陳頭和青魚晚上燒炭取暖,別用拾來的木柴。

  冬日嚴寒,農家人也都沒什麼事做,大多窩在家裡,或是湊在一起閒扯聊天。

  過了兩日,孟沉見青魚整日去聽老婦胡扯,淨學些有的沒的,就把她拘在家裡,教她讀書認字。

  可讀書哪有聽老娘們胡扯有意思,青魚學了半日就不想學了,還說耽誤納鞋底。孟沉按著她,說了好些狠話,又准許她一邊納鞋底一邊聽課,這才算是勸住了。

  不過這丫頭聰慧的很,隨便教一教就會,倒是真沒耽誤納鞋底。

  如此又過去數日,已是臘月下旬,距年關愈發近了。

  這日正在家教青魚學字呢,里正找了來,說今年村里辦廟會,想讓青魚扮神女。

  村里年年廟會酬神,為求來年豐收。至於這神女,乃是道祖座下的第九位弟子,曾招來甘霖雨露,澤潤四方。

  「去年前年都是二丫扮,這不是她今年嫁出去了麼!」里正攤開手,「咱村里本就人少,年齡合適的只五個,我瞧青魚最好!」


  「肯定是魚丫頭最好!」老陳頭立即應了,「那四個都歪瓜裂棗,沒青魚板正!讓她們扮神女,道祖爺瞧見了還不得氣死!她還沒成親,也沒偷偷跟人睡過,扮神女最合適!」

  「是這個道理。」孟沉也同意這個說法。

  「爺爺……」青魚害羞上了。

  這事兒定了下來,青魚坐立難安,就又央著孟沉去彩雲觀。

  那彩雲觀在清水縣城西五六里外的龍頭山上,供奉的便是道祖座下的第九位弟子,也就是神女了。

  這彩雲觀求啥都靈驗,一向是清水縣人祈福的好去處。

  孟沉是從小就去過的,前陣子求仙訪道,也去過一趟,並無所得。

  如今既然青魚想去,孟沉自不願掃她興致,就帶上老陳頭,三人趕了驢車,當即去往出發。

  到了地方,這裡竟還搭了戲台子。老陳頭要聽戲,孟沉就帶著青魚上山進廟。

  來到半山腰的彩雲觀,倆人上了香,青魚則又恭恭敬敬的磕頭,虔誠的很。

  孟沉則背著手,鑽研牆壁上的斑駁彩圖,正仔細辨認這位道祖第九徒的事跡呢,餘光瞥見熟人。

  「嫂子?」孟沉立即上前。

  此人正是狄氏,她身穿素衣,面上憔悴,身旁連丫鬟都沒了,更不見西園林。

  狄氏見是孟沉,擠出一絲苦笑,道:「是你啊,近來還好?」

  「馬馬虎虎。」孟沉見她眼角有淚痕,就問:「嫂子可還是在為嚴家的事憂心?」

  狄氏眼眶又紅了,她微微點頭,卻不說話。

  「嫂子,他既然鐵了心搶,咱要不就先給他。等我……等我有點能耐,我一定幫你討還回來。」孟沉如今吃的穿的,乃至於學費和購置年貨的錢,都是狄氏給的,這份恩情一直記在心裡。

  如今惹不起嚴昭,可並非以後惹不起,只要等一等,熬一熬,總能打回去,總能討回來的。

  孟沉也知道勸人忍耐受辱不對,可今時今日,當真只有忍耐一途。

  「你是李兄介紹的,他是好人,你肯定也是好人。」狄氏見孟沉一片真摯,就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不過我已找到應付嚴家的法子了。」

  她指了指孟沉身後,道:「你還小,前途遠大,莫沾染了我這不祥之人。」

  說完話,狄氏邁步,轉到大殿後面去了。

  「哥……」青魚走到孟沉跟前,扯住孟沉的袖子,「怎麼瞧著像是嚴虎的媳婦?」

  「就是她。」孟沉沒了遊覽的興致,拍了拍青魚的頭,「走吧,咱們回家。」

  下山找到老陳頭,陪著他看了半晌的戲。等到下午過半,三人這才往家回。

  到家時將近傍晚,青魚趕緊去做飯,孟沉卻覺得渾身沒力氣。

  這世道就是這樣,沒能耐的時候,連回報些恩情都難做到。可等有能耐了,指不定就已天翻地覆。

  如今武道進不得半分,玄修之門卻又不知在何方。

  天地蒼茫,竟不知前路怎麼走了。

  心下煩躁,孟沉就回自家取了刀,在棗樹下練起狂風刀法。

  轉眼天已黑,北風呼呼的刮,平日裡歇在樹杈上的雞也乖乖鑽進了雞窩。

  「好刀法!只是刀中有殺氣,似有不平事。」忽的有人出聲喝彩,乃是一男子。

  孟沉停了下來,只見門外立著一人,那人頭戴寬邊斗笠,身穿粗布麻衣,辨不出樣貌年紀。

  這人一說話,驢就叫了起來,青魚本在廚房忙活,她趕緊出來,也不出院子,就踩在雞窩上,朝孟沉院子裡看。

  「不識故人否?」那人一聲大笑。

  直到這時,孟沉才覺出來者語聲有些熟悉,便問道:「龔兄?」

  「師弟別來無恙。」那人摘下斗笠,赫然便是龔自明。

  只是他面上有笑,再無昔日的陰沉偏執之感,反而有再開天地的志得意滿之態。

  「青魚,去把你爺爺的酒取來。」孟沉收刀歸鞘。

  「好嘞!」青魚趕緊應下,就趕緊去抱酒罈子。

  「你給我留點,別都送了去!」老陳頭趕緊來攔。

  青魚到底孝順,她又趕緊取來酒葫蘆,往葫蘆里灌,還不忘問老陳頭,「爺爺,人家說我哥刀里有殺氣,真的假的?我咋瞧不出來?」

  「啥殺氣不殺氣的?連雞都嚇不住,還殺氣?我瞧就是……」老陳頭還要再說,見青魚不往酒葫蘆里倒了,他也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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