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強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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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傍晚,天依舊悶熱。

  孟沉下了驢車往家趕,心裡卻在想著那嚴家三郎的來意。

  牛家村西有個大水坑,傳說是天上掉下個龍給砸出來的,便得名老龍潭。

  人說過了老龍潭,土地全姓嚴。說的便是嚴家。

  這嚴家發跡不算久,當初也是尋常人家,家裡不過五六十畝地,只能說還算殷實。

  二十年前,有個算命的老瞎子路過,說老龍潭是個好地方,日後必出貴人,那嚴老爺就起了心思,因為他長子名叫嚴龍,算是與老龍潭這三個字有些干係。

  這嚴老爺本是吝嗇摳搜之人,可這次卻發了狠,掏出多年積蓄,送那嚴龍去了縣城學武。

  不曾想嚴龍真是個苗子,沒兩年就考了武科,還得了貴人賞識,搖身一變穿上了官袍,混成了官老爺。

  嚴龍得勢後便開始反哺老家,嚴老爺趁勢併購田產,還起了宅子。

  那嚴老爺有三子,次子嚴虎和三子嚴豹都是嚴龍學武后才生的,但是文不成,武不就,沒個氣候,不過到底有嚴龍照拂,嚴家老二去了縣衙為吏,老三則留守老家。

  如今嚴家就愈發的有氣象了,圈了三四千畝地,收了許多佃農。雖說在清水縣還算不上一等一的大地主,可在大澤鄉一帶也是響噹噹的新貴了。

  方才那歪嘴叔說的嚴三郎,便是那嚴家第三子嚴豹了。

  說起來,這嚴豹不僅孟沉認識,十里八鄉的人也都認識。

  此人不像他大哥嚴龍那般有出息,雖學武不成,可卻最是酷愛跑馬,經常帶著幾個破落幫閒在田間撒野,是故認識他的人極多。

  而且此人性情驕橫,每每跑馬都會踩踏別家田地,只是他自幼就得嚴老爺和其長兄寵愛,也沒人敢跟他計較就是了。

  孟沉往前沒跑幾步,就遠遠見自家門口聚了一群村民,正圍著一高頭白馬議論。

  另還有一輛騾車,上面堆了好幾袋糧。

  孟沉放慢腳步,抹了抹臉上汗水,一步步走近。

  「孟家的娃回來了!」有村民喊了一聲,所有人便齊刷刷的看向孟沉。

  這些村民的臉上都帶著剛收完麥的疲憊,眼中多是茫然,可看熱鬧的心卻不減。

  「你可算回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趕緊上前,拉住孟沉胳膊,低聲叮囑道:「他們帶著刀,你說話小心點,咱們慢慢做計較。」

  這老者姓牛,是牛家村里正,跟村里人都沾親帶故,從來都是個和氣人。

  孟沉點點頭,走上前,便見自家的破舊木門已經被破開。

  院子裡有三個光膀子的幫閒,都是左近村裡的閒漢,此刻一身的虛汗,可見搬糧的就是他們。

  還有三人坐在老棗樹下,其中兩個是衙役,各自帶刀。另一人居中而坐,約莫十八九歲,樣貌一般,穿著輕便袍子,腰間挎刀,手搖摺扇。

  此人就是嚴家的三子嚴豹。

  嚴豹早已聽到院外動靜,可面上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連抬頭瞧一眼都沒。

  待過了片刻,嚴豹見了來者也不出聲,他才終於抬起頭。只見來者比自己年齡稍小些,臉和胳膊曬的黑乎乎,手中拿著頂破草帽,草鞋破舊,麻布衣衫上還粘著許多麥芒,全然是個土窩裡討食的泥腿子。

  可這少年沒弓下腰,沒擠出笑,沒做出諂媚低賤之態,連眼中都沒有那些如其他莊稼漢一般被經年勞作熬出的愚昧。

  里正扯了扯孟沉衣袖,似在勸孟沉彎一彎腰,擠一擠笑,待見孟沉沒反應,就看向嚴豹,道:「三娃子,孟家的孩子回來了,有什麼事咱好當面說一說。」

  他用的是往日鄉親的稱呼,意在拉進關係,然則嚴豹卻不耐的擺擺手。

  「老牛叔,大家都是鄉里鄉親,我本不想鬧的難看,只不過凡事講個理字——」嚴豹從袖中取出田契,道:「去年孟家兄弟的父親去修河,一直未歸。等到臘月初,孟家兄弟找到我家,說我二哥在衙門當差,想讓我二哥幫幫忙,把人從河上調回。這事做不得假吧?」

  這件事確實是有的。去年年底,孟沉找到了嚴家,想請嚴家二郎嚴虎幫忙,好讓父親歸家,不過沒見到嚴虎,是嚴老爺和嚴豹答應幫忙的。

  調回服徭役的河工,這不算什麼大事,有嚴虎的父親和兄弟做保,又是隔了個老龍潭的鄉親,孟沉自然是信的。


  當然,孟沉深知以嚴家人脾性,是萬萬不會白幫忙的。於是秉著求人辦事的心,想著發賣些餘糧給嚴家,可不曾想嚴老爺忽的發了善心,說什麼天已冷了,非要讓孟沉留著餘糧過冬,等來年送兩畝的新麥給嚴家即可。

  兩畝地約莫能打兩百多斤的麥,這價格要的不算低了,但孟沉沒多想,只覺得求人辦事,便認了下來,還寫了憑證。

  此時此刻,孟沉也不吭聲,只等嚴豹說話。

  院裡院外十分安靜,老棗樹上的蟬鳴也停了,只遠處有咕咕嘟的鳥叫聲。

  嚴豹把那田契甩了甩,收回袖中,接著道:「我二哥在縣衙當差,有鄉黨找上門了,豈有不幫的道理?只是孟家兄弟的父親在百里外的春水江,來回花銷不說,我二哥還得搭進去人情,這帳總得記孟家兄弟頭上吧?」

  依舊沒人應聲。

  嚴豹不慌不忙,又道:「當時孟家兄弟拿不出錢,就要許了家裡的六畝田。唉,我大哥和二哥在公門做事,常年不著家,我爹最見不得孝子。孟家兄弟輸田救父,我爹不忍心,就說等今年收完了麥,再交地也不遲。」

  這嚴豹的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可鄉下人雖愚昧,卻不是傻子!撈回個服役的河工,花費能有六畝地?再說了,地是農人的根,誰能隨隨便便許出去?死了還有臉見祖宗?

  「三娃子,你說這事我知道,這孩子跟我說了,說是許給你家的乃是今年兩畝地的收成。」里正伸出兩根手指,滿是不可思議的道:「再說了,今年麥收,村里人都看著呢,孟家就他一個男丁幹活,你二哥也沒把他爹撈回來呀!」

  「老牛叔,你年紀大,記差了!」嚴豹又摸出一張紙遞過去,道:「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孟家兄弟說不論能否把人調回來,這帳他都認!」

  「他就算再傻,也萬萬不會這麼做!」那裡正接過欠條,埋頭來看,隨即抬頭,「我不認字,乖孫來給我念念!」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上前,捧過紙就念,童聲稚嫩,可契紙上也果然寫明了,不論能否撈回孟父,孟家的六畝地都歸嚴家,今年麥收後交割。至於收成,其中一半歸嚴家,一半孟家自用。

  那裡正聽完後,眉頭緊皺的看向嚴豹,道:「這不硬搶麼?都是鄉親,你……」

  里正還要再說,卻見嚴豹笑著打斷道:「老牛叔,我聽說令孫在鎮上念書,頗得先生喜愛?」

  這句話一說,里正面色變了變,竟再不發一言,只把他孫子摟在懷裡。

  「我說三娃子。」就在這時,一人走進院子裡,正是老陳頭,他一邊用草帽扇風,一邊道:「要我說,你比你爹做事還差了些!換了你爹來,他肯定等到孟家小子上了糞,翻了地,下了種後再來收東西,那才叫省事,那才叫吃干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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