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驅逐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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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陸朝南,一片千里山脈,如一條沉睡的太古青龍,蜿蜒盤踞。

  遠處群山疊翠,雲霧繚繞不散,非是尋常水汽,乃是液化的靈霧,凡人若是吸上一口,便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此處自然也絕非凡界,乃是玄黃界修道大宗,青玄道宗的盤踞之地。

  外門,百藝峰頂之上,穹頂剛剛傾瀉下一絲陽光,一眾外門弟子便已經等候在百藝閣布告欄之外。

  弟子們表情帶著些許緊張,今天是青玄道宗外門一年一度的考成結算日。

  考績要從各峰弟子的修行、宗門任務、靈植培養等多方面進行考核,而考核的排名也關係著百藝峰弟子未來一整年的修行資源分配。

  好在並未等待多久,卯時剛過,那布告欄之上便浮光微動,顯現出些許文字,頓時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到看清楚上面的浮字之後,一道驚喜的聲音率先喊出聲來:

  「百藝峰,外門本年度考績第一!」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太好了,我就知道!」

  「預料之中,算上今年,我們百藝峰已經連續十年拿下外門考績第一了!」

  「哈哈,這都多虧沈執事,否則我們怎麼會有如此佳績!」

  「沒錯!多虧了沈執事,這下明年的修行資源又不用愁了。」

  「……」

  弟子們的議論方向,又從考績第一轉移到「沈執事」身上。

  忽的,有人喊道:

  「是沈執事,沈執事出來了!」

  大家抬起頭望去,便看到百藝閣內走出一名面容清癯的青衣老者。

  他霜白鬢角梳理得一絲不苟,一身青袍雖已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熨帖地穿在他勻稱的身架上,沒有絲毫褶皺,行走時步履從容,不快不慢,卻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外門弟子林宇星急匆匆地趕上前去,說道:「沈師兄,我們今年的考績又是外門第一!」

  沈觀復淡淡頷首,似乎對這結果早有所知,目光看向布告欄前的弟子,說道:

  「這段時間戒驕戒躁,勿要張揚,在明年開春修道資糧下發之前,莫被人尋了由頭滋生事端。」

  原本還很激動的弟子們,紛紛收斂了神情中的激動。

  林宇星目光中帶著一絲崇拜,率先拱手:「謹遵沈執事教誨!」

  「謹遵沈執事教誨!」

  眾弟子也拱手齊聲道,他們也知道之所以百藝峰能夠青玄道宗外門連續十年的考績第一,近乎全是面前這位沈執事的功勞。

  自對方上位以來,百藝峰年年第一,從無例外。

  在百藝峰拜門的弟子,分配到的修行資源,也是外門諸峰之最。

  加之這位沈執事「為官清廉」,從未在資源上剋扣過任何弟子。

  所以,百藝峰弟子對於這位沈執事自然也愈發敬佩。

  尤其是林宇星,入門十年,幾乎是沈執事一手帶出來的,對於對方不只是敬佩,更有敬重憧憬之情。

  他看著沈觀復略顯蒼老的面容,在心底嘆了口氣。

  可惜沈師兄受限於資質,於道途上已難有寸進,如今壽元將盡,卻依舊困於練氣之境,遲遲無法突破。

  否則,以沈師兄的能力,怕是早就進入內門大放異彩,何必屈居於這百藝峰一隅之地。

  就在百藝峰弟子高興之際,忽的,遠處一艘仙舟快速飛來,停靠在百藝峰頂之後,一群黑衣弟子從上面烏泱泱的沖了下來。

  林宇星蹙眉,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來歷。

  藏劍峰的,他們來幹什麼?

  難不成是不服我們考績第一,過來滋事的?

  他剛想開口,卻突然想到剛剛沈師兄的教導,出口的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只是他沒有料到的是,對方開口第一句話,便讓他又驚又怒。

  「沈觀復,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說話之人,是藏劍峰一脈的弟子賀誠,而站在他前面一些的,是與沈觀復同為執事的於俊良。

  「你胡說什麼呢!」


  林宇星是一點也忍不了,當即就呵斥道。

  而百藝峰其他弟子,也是面上紛紛浮現出怒容。

  青玄道宗外門年年都要考核干績,以此來激勵外門各峰的競爭。

  在這樣的情況下,外門各峰的弟子之間,少不了一些摩擦。

  尤其是藏劍峰,幾乎年年第二,被百藝峰壓制一頭。

  兩峰弟子,也互相看不順眼。

  但像今天這般上門挑釁,依舊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賀誠,你一個外門弟子,豈敢對執事不敬,這是不把宗門規矩放在眼裡嗎!」

  被沈觀復親手帶出來的林宇星,一句話便將呵斥置於道德高點。

  沒想到賀誠面上絲毫不慌,譏笑道:「什麼外門執事?很快就不是了。」

  林宇星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站在他身邊的沈觀復亦是眉心一跳,意識到不對之處。

  賀誠嘿了一聲:「自然是字面意思,反正跟你說不著。」

  說完,他看向上面的沈觀復,語氣里藏著一絲嘲弄:

  「沈執事,啊不,沈師兄,不對不對,好像也不能這樣喊了,因為……」

  「你很快就不是青玄道宗的弟子了!」

  林宇星神情更加陰沉了幾分,剛想怒斥對方胡說八道,只見百藝閣布告欄上原本的考核排名,竟然浮光一閃,顯現出其他的文字。

  與此同時,一道清朗的聲音也從那布告欄之中傳來:

  「百藝峰弟子沈觀復,道齡百歲,修為練氣後期,按照宗門規定,逾百歲未達築基者,需下放外宗,或被宗門除名。」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開什麼玩笑,沈執事要被逐出宗門!?

  大家皆是不敢置信,沈執事可是外門公認的第一執事,更是親手帶出過無數優秀的外門弟子。

  這般人物,竟然要被趕走?

  林宇星更是震驚不已,立即便要打抱不平:

  「這不公平,沈師兄可是外門貢獻最大的執事,道宗怎能……」

  「宇星,噤聲!」

  他剛想說話,卻被沈觀復的呵斥聲打斷,在看到後者那凌厲的眼神後,他只能硬生生的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站在對面的藏劍峰執事於俊良並未理會林宇星,而是冷冷地看向沈觀復,說道:

  「從即日起,百藝峰便歸我管理,沈師兄,你可以卸任了。」

  沈觀復眉頭微微蹙起,第一反應卻不是與對方較勁,而是在思索。

  這百藝峰的布告欄,只有內門之人才能掌控。

  布告欄之上公布的事宜,必定是已然敲定好的事宜,幾乎不可能更改。

  而這於俊良如此表現,顯然是早已知曉此事。

  如此急著跳臉,這件事大概率沒有什麼迴轉的餘地。

  而逾百歲逐宗一事,他自然也是知道有這個規矩的,只是外門之中,即便有他這種情況的,也很少被直接逐出宗門或者下放。

  畢竟宗門培養一個練氣後期的外門弟子,也不容易,沒有特殊情況,很難會主動逐出一名弟子。

  所以,今天這一幕屬實是給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沈觀復腦海中閃過數個念頭後,也沒有耽誤時間,而是朝著布告欄拱手作揖:

  「弟子沈觀復,願意卸任執事之位,只願意餘生留在百藝峰做貢獻,為道宗赴死也在所不惜。」

  他的答覆十分果斷,堪稱斷尾求生的最佳典範。

  就連對面的老對手於俊良眼中也是閃過一絲驚訝,沒想到就算到了此等境地,對方就連一點憤懣之情都不曾表露出來。

  不過,沒有用的……他心底呵呵一聲。

  果然,很快布告欄那邊就傳來聲音:

  「不允,立刻做出選擇。」

  不僅回駁了沈觀復的請求,甚至還讓他快速做出抉擇。

  果然,是有預謀的……沈觀復心中暗道。

  就在大家都以為他會選擇下放時,沒想到他僅是略作停頓後,躬身作揖不起:


  「沈觀復領命,從即日起,弟子不再是道宗門人,恭願道宗香火旺盛,道運昌隆!」

  還未等那邊有所答覆,旁邊的林宇星卻急了:

  「沈師兄,選下放啊,說不定此事還有迴旋的餘地。」

  若只是外放,起碼還在青玄道宗的體系內,未來還真有機會回來。

  但若是選擇離開宗門,那便是等同於逐出宗門。

  不僅未來回宗的機會渺茫,更是不能加入任何靈墟界的宗門、家族勢力,等同於流放成一介散修。

  但那邊已不再給沈觀復任何反悔的機會,只是朗聲道:

  「允,立即交還玉牌,搬離道宗,不得延誤!」

  話音落下後,那布告欄的浮光也隨之消散,不再有任何波動。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於俊良這才又開口說話:

  「沈師兄,規矩你懂的,不要讓師弟難辦。」

  老實說,他也是有些意外對方會如此選擇,他眼睛盯著對方那張清癯的面容,想從對方臉上看到一些不甘,甚至憤怒的表情。

  可惜,什麼都沒有。

  那張滿是歲月痕跡的臉龐之上,並無太多表情,似乎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他默默地點頭,又對著旁邊憤懣不已、仿佛他才是被逐出之人的林宇星等人囑咐道:

  「東南角那片龍紋草,水氣略重,根須需透口氣,明年開春時刻注意布施。制符一事,亦是不要耽擱,時間緊、任務重,也要仔細……」

  「記住,戒驕戒躁,勤耕不輟,方能走得更遠。」

  這話一出,就算是下面的百藝峰弟子,也是忍不住眼眶含淚。

  「沈師兄……」

  林宇星攥緊拳頭,心中只覺得一股怒意沖天。

  沈師兄身為外門執事,為宗門貢獻數十載,期間調任數次,可是幾乎每次都能帶著外峰弟子創下佳績。

  可以說,如今外門中有兩三成的弟子,都是他親自培養調教出來的也不為過。

  多少年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從未有過懈怠,功勞、苦勞兼具。

  道宗竟然如此對待一名宗門老人,說是卸磨殺驢也為不過!

  沈觀復卻並未有太多神情和動作,只是將一些雜事囑咐好後,便踱步走到於俊良身前,從腰間將那代表執事身份,同時也代表青玄道宗弟子身份的玉牌,交付了出去。

  只是在交付玉牌的一瞬間,他原本遞還的手臂微微顫抖,仿佛真的變成了凡俗中的一位遲暮老人。

  但只是片刻後,他仿佛卸下一口氣一般,渾身又變得輕鬆了起來,對著於俊良道:

  「沈某這就下山,不耽誤於師弟的時間。」

  這種態度,連原本想要奚落對方一陣的於俊良,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挺直腰背,一步步朝著山下踱步而去。

  只不過路過賀誠一眾常年被百藝峰壓制的藏劍峰弟子時,還是被他們譏笑嘲弄了一陣。

  「嘖嘖,修道百年,終是一場空,可憐咯~」

  「可憐什麼!資質平庸,卻仗著道齡長霸占執事之位多年,若不是長老看他還算勤懇,未出過什麼大差錯,這等資質又如何能夠當執事?」

  「潛力耗盡,還留著做什麼?不過是浪費資源罷了,若換做我……呸呸呸,我怎麼可能築不了基!」

  「我聽說內門的陳玄鋒長老好像與他是同期吧,人家都成掌門親傳了!」

  「陳長老是何等天才人物,如今已是金丹大能,他也配與之相比?」

  「……」

  而聽到諸多譏諷的沈觀復,只是面色如常的越過了眾人,朝著百藝峰的山下走去。

  看到對方身形走遠,賀誠湊到為首弟子身邊,笑著說道:「如此一來,師兄可身兼兩峰執事,是當之無愧的外門第一人!」

  說完,他又看向遠處的百藝峰一眾弟子,高聲道:

  「你們還在那裡哭什麼喪,還不趕緊過來拜見於執事!」

  聞言,眾人也是收斂神情中的悲傷,同時剛剛獲得外門第一的喜悅也蕩然無存,心底升起一絲悲涼。

  藏劍峰的弟子不僅常年與他們是對頭,這位藏劍峰的於執事據說也不是如沈執事那般的「清廉之輩」,想來他們接下來的日子,是不會太好過了。


  「還不過來?難不成你們也想跟著沈觀復那老狗一起走!」

  賀誠冷著臉呵斥道。

  面對這明晃晃的威脅,一眾百藝峰弟子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拜見。

  不然,說不定下一個因為無法築基,而被逐出宗門的,說不定就是他們其中之一。

  ……

  ……

  沈觀復身形挺拔,走在山道之上,一路上入眼的一草一木,幾乎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直到他從峰頂走到山腳,又通過陣法傳送出宗門之外,回過頭看向那掛著「青玄道宗」四個大字的金字牌匾,那蒼老的臉上鬆了松,終是嘆出一口氣。

  這一嘆是唏噓,也是遺憾。

  自胎穿到此異世,轉眼已過百年。

  當年的他,也曾經對這可以修行的新世界抱有希望,更是憑藉著早慧,通過了道宗考核,正式成為修行者。

  起初,他也曾幻想過修仙證道,飛升成仙,長生久視。

  只是很快他就被現實喚醒,他不是什麼天才,只是個資質平庸的。

  修道近百年,哪怕如一介老農般辛苦耕耘一生,從未有過懈怠,可終究是困於資質,如今耗到壽元將盡也無法築基。

  如今潛力已至極限,壽元也即將耗盡。

  他原本還抱著在這最後幾年的光陰中,再埋頭沖一把,看看能不能博得一線機會。

  可惜,宗門連最後的機會也不曾留給他。

  「此事應該不是於俊良一人主導,多半有內門之人參與其中……」

  他腦海中回想起剛剛發生了一切,旋即又搖搖頭:

  「現在想這些又有何用!」

  「也罷,終是異世客,說不定大限之時,能夠夢回家鄉。」

  務實了一輩子的他也只能希冀於此。

  在青玄道宗這樣的大宗門中尚且無法晉升,他所剩那幾年的壽元,也就可有可無了。

  他望向這蒼茫青山,一時間竟不知道去處。

  他年僅幾歲,便加入了青玄道宗,所有在世的親人更是在數十年前便已仙逝。

  苦修一生,也無半個紅顏知己。

  如今,他孑然一身,又該何去何從?

  正當他悠悠嘆息之際,耳邊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只聽「叮」的一聲,然後便是如傳音入耳般的播報聲:

  【叮!發布主線任務(一):你初入青玄道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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