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請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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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洛風驚魂未定的時候,那個老人又開口了:「小姐,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您該回屋子裡準備了,耽誤了吉時……那就不好了。」

  說著,他側開了身子,顯然在示意洛風跟著他進門。

  什麼「婚禮」?什麼「吉時」?

  洛風都還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變了個性,當然不會跟著這個一看就很奇怪的老人進這個一看就很古怪的屋子。

  所以,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也就是這麼一步,門內的老人臉色驟變。他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小姐這是……不打算聽話了?」

  什、什麼?

  洛風抬起眼,就見門內的老人打了一個手勢。下一秒,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就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們的身材壯碩,穿著褐色的粗布麻衣,像是兩尊鐵塔一般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門口,然後,如閃電般向著洛風伸出手來。

  洛風的戰鬥素養讓他立刻想要後退避讓,只是他忘了自己現在換了個身體,所以他的腦子很快做出了最佳的判斷,但是他的身體……還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就被抓了個正著。

  兩個嬤嬤一左一右狠狠攥住了他的兩條胳膊,粗壯的手指如鐵箍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里;力道之大,讓洛風都懷疑自己聽見了自己骨頭的脆響。

  「你們要做什——」洛風開口。只是才說了幾個字,他就因為從他嘴裡冒出來的、細聲細氣的女聲,又重新閉緊了嘴,沉默地開始掙扎。

  因為被莫名其妙換了個身體的原因,洛風沒法直接掙脫開兩個嬤嬤的控制,只能用雙腳死死地抵住地面,不讓自己被拖進這間看起來古里古怪的房子裡。

  他其實並不知道進入這間房子後會發生什麼,但是他的第六感告訴他,他如果真的進了這間房子,他就沒法離開了。

  鞋底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發出絕望的摩擦聲,卻依舊被拖著走向那扇洞開的、幽深的朱漆大門。

  洛風還是第一次這麼狼狽。他的肩胛骨被蠻力反向擰著,掙扎反而會換來更重的控制力道,所有反抗都像是陷入泥沼,如同蚍蜉撼樹;除了消耗他所剩無幾的力氣外,沒有任何作用。

  押著他的那兩個嬤嬤始終一言不發,動作卻十分粗魯地把洛風半拖半提地拽過了門檻。

  「吱呀——」

  朱漆大門在身後關閉,宣告了洛風掙扎的失敗。

  事已至此,洛風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了裡面的環境。

  跨過門檻後,高聳的青磚院牆就隔絕了外界的聲息,每一塊磚瓦都散發著陳舊的腐朽氣息,把這間宅子隔絕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庭院鋪就的青石板上滿是濕滑而幽綠的青苔,兩側的草木無人修剪,肆意生長的老槐樹枝葉虬結,上面掛滿了鮮紅的紅綢,正在空中輕輕飄動。

  每隔幾步便可看到一盞紅燈籠高高懸掛,燈籠上隱約可見模糊的「囍」字剪影。紅色的燈光輕輕晃動,將投在地上的影子攪動得扭曲變形。

  整個院子都透著一股又荒蕪又熱鬧的荒誕氣氛。

  「喲,新娘子到了啊……」

  一個穿著紫紅色緞面衣服的中年女人一臉喜慶地湊了過來。

  洛風順著聲音抬起眼,然後狠狠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中年女人的臉上蓋著厚厚的、慘白的脂粉,像是戴著一張厚重的面具,都看不見下面的皮膚紋理;臉頰上還打著兩團極其對稱、並且邊緣分明的鮮紅色腮紅,死板又扎眼。嘴唇也塗得異常飽滿,絳紅色的嘴角甚至還被刻意描畫成微微上翹的形狀。

  「吉時可馬上就要到了……」

  那中年女人甩著手帕,手帕上傳來的、濃郁廉價的脂粉香氣讓洛風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噴嚏。

  「趕緊把新娘子送去房間裡換衣服吧~」她用塗得鮮紅的指甲指著一個房間。

  那兩個嬤嬤立刻駕起了洛風,朝著中年女人指的房間走去。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洛風被架著帶進了房間。

  他第一時間開始打量這間屋子,試圖尋找脫身的辦法。

  屋子並不大,大紅的綢緞掛滿了樑柱,窗扉緊閉,早已泛黃的糊窗紙上貼著紅色的「囍」字。


  進門就是一面落地銅鏡,鏡框是繁複的纏枝蓮雕花,金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可惜鏡面模糊不清,還布滿了裂紋,洛風無法看清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又到底是誰。

  落地銅鏡旁是一張巨大的烏木梳妝檯。台面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把木梳和一隻描金粉盒。兩根鮮紅的喜燭立在雕花燭台上,照亮了整個房間。燭火昏昏,搖曳的昏黃燭火將屋子裡的影子在牆壁和地板上拉扯得忽長忽短。

  空氣里瀰漫著蠟油融化時的濁重氣味,和陳年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甜膩又令人窒息的難聞霉味。

  洛風原以為自己會被駕到梳妝檯前坐下,他已經開始在腦海中規劃該如何在那兩人鬆開他的那一刻逃跑,結果那兩個嬤嬤腳步不停拖著他地路過了梳妝檯,繞過了一扇雕花木屏風,來到了一張雕花拔步床前。

  在看到立在床前的東西後,洛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件立在架子上的鮮紅的衣服。

  它被懸掛在層層疊疊的鮮紅帳幔前,顏色猩紅得如同剛剛凝固的血液;緞面的料子泛著油亮的、濕漉漉的光,如瀑布般柔順垂下,裙擺層層疊疊鋪展、堆疊在地板上;用金線繡制的、纏繞交錯的並蒂蓮圖案,在昏黃燭火的搖曳下明明滅滅,閃著冰冷的光。

  洛風的腦海中警鈴大作,直接拉響了一級戰備警報。

  他並不知道那件衣服是什麼做的、也不知道那件衣服是做什麼的,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件衣服十分危險。

  這是他在面對窮凶極惡的星盜、在面對兇狠殘暴的蟲族時驗證出來的、從沒有出過錯的第六感。

  他下意識地再次開始掙扎,不想要靠近那件看起來華麗又冰冷的血紅色衣服。

  不知道為什麼,那件血紅的衣服只是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給洛風的感覺卻比面對星盜和蟲族時更加恐怖。

  只是面對掙扎,那兩個嬤嬤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兩條鐵鉗似的胳膊死死控制著洛風,將他按在了冰冷的雕花拔步床上。後背狠狠撞上硬木床沿,撞得洛風現在的這具虛弱的身體眼前發黑。

  等到眼前的金星散去,那件紅得滴血的衣服已經被其中一人取了下來,小心地捧了過來。

  洛風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不能被換上那件衣服!

  穿上那件衣服他就死定了!

  他猛地弓起身子,用盡全身力氣踢向站在其中一人的小腿,打算等對方踉蹌後退的時候衝出去。只是他忘了這具身體的虛弱,被他攻擊的嬤嬤紋絲不動,他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生鐵鑄的牆。

  「新娘子,該穿嫁衣了——」嬤嬤粗糲的聲音在洛風的耳邊炸開。

  鐵鉗般的手更加用力地按住了洛風,將他死死釘在冰冷的床板上。洛風都來不及再次掙扎,冰涼的綢緞就粗暴地裹上他的肩頭。

  絲綢冰涼滑膩,在貼上皮膚的瞬間,洛風只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身上所有的熱量、力量都被這件衣服吸走,身體瞬間變得無比僵硬。

  兩個嬤嬤就像是在擺弄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很快,無法動彈的洛風不僅被換上了那件血紅的、被稱為「嫁衣」的衣服,還被兩個嬤嬤架著,坐到了梳妝檯前。

  洛風看到了銅鏡里的自己——

  模模糊糊的鏡面里,他好像看到了一個穿著鮮紅嫁衣的瘦弱女子,面如死灰地被按在梳妝檯前,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邊又被畫上了喜慶的妝,淚水在毫無血色的臉上劃出狼狽的痕跡。

  那鮮紅又厚重的嫁衣,就如同一張巨大的、猩紅的裹屍布,將人牢牢地捆縛其中,永生永世無法掙脫。

  恍惚間,他看到一個嬤嬤拿起了梳妝檯上的梳子。

  「一梳梳到尾,新娘不歸家。」

  木梳順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變長的長髮滑下。

  「二梳梳到尾,黃泉共齊眉。」

  「三梳梳到尾,家門永興旺。」

  隨著嬤嬤的話音落下,洛風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鏡中的自己被蓋上了一個鮮紅的蓋頭。

  世界驟然變成了一片鮮紅,沒等洛風反應,房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鑼鼓。

  緊接著刺耳的喜樂響起,他聽到一個尖銳的女聲高聲喊道:

  「吉時到——」

  「請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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