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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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石鎮的清晨,寒氣還未散去。

  山裡的霧氣很重,濕漉漉地籠罩著這座剛剛甦醒的小院。

  幾聲公雞的啼鳴劃破了寂靜,遠處傳來了村民們生火做飯的煙火氣。

  蘇綿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昨晚根本沒怎麼睡踏實。

  她推開後院診室的門。

  裴津宴已經醒了。

  他正坐在那張狹窄的小木床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蘇綿借給他,屬於隔壁王大爺的舊軍大衣。

  那件大衣又厚又舊,還有股陳年的樟腦丸味,穿在他這個只穿高定的京圈太子爺身上,顯得既滑稽又淒涼。

  經過兩天的休養,再加上蘇綿的針灸和湯藥,他的臉色終於不再像死人那樣灰敗,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但依然很瘦。

  眼窩深陷,下巴尖削,手腕骨節突出。

  整個人就像是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稍微一折就會斷。

  看到蘇綿進來,裴津宴立刻站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他身形晃了晃,但他很快穩住了,有些侷促地垂下雙手,像個等待發落的孩子:

  「早。」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虛弱。

  蘇綿沒有回應這個早安。

  她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走到床邊,面無表情地放在了那張破舊的木桌上。

  「這是早飯,還有路上吃的乾糧。」

  蘇綿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決絕:「幾個饅頭,一瓶水,還有兩個雞蛋。」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廉價的電子表:「現在是早上六點半。鎮上第一班去縣城的客車,七點會在村口停。」

  意思很明確,時限到了。

  當初說好的「收留一晚」,現在已經是第三天早晨了。

  她仁至義盡,他也該滾了。

  裴津宴看著那個紅色的塑膠袋。

  透過薄薄的塑料,能看到裡面那幾個白面饅頭。

  他沉默了。

  蘇綿站在門口,雙手抱臂,做好了他會耍賴、會裝病,甚至會發脾氣的準備。

  畢竟這個男人以前劣跡斑斑。

  為了留住她,他什麼瘋事都幹得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裴津宴沒有鬧。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個袋子,然後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慢慢地將它提了起來。

  「好。」他低聲應道。

  沒有反駁,沒有賣慘,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請求都沒有。

  他轉過身,將那件軍大衣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尾。

  現在的他只穿著那件洗乾淨了,但依然皺皺巴巴的白襯衫和西褲。

  初冬的山區早晨,氣溫只有幾度。

  單薄的衣料根本擋不住寒風。

  裴津宴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他挺直了背脊,沒有露出半分怯意。

  他走到蘇綿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裴津宴貪婪地看著她,看著她清秀的眉眼,看著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神情。

  他想抱她,想告訴她他不想走,想告訴她他為了找她吃了多少苦。

  但他忍住了。

  現在的他是一隻被嫌棄的流浪狗。

  如果再不知進退地撲上去,只會換來更厭惡的驅逐。

  想要重新走進她的領地,必須……徐徐圖之。

  「蘇綿。」

  裴津宴眼底壓抑著翻湧的情緒,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弧度:

  「這幾天……打擾了。」

  「謝謝你救我的命。」

  蘇綿心頭微微一跳。

  這麼客氣、這麼疏離的裴津宴,讓她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有些不適應。

  「不用謝。」

  她別過頭,看向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語氣硬邦邦的:


  「治病救人是醫生的職責。換做是一條狗倒在門口,我也不會見死不救。」

  「嗯。」

  裴津宴並沒有因為這句帶刺的話而生氣。

  他點了點頭,緊緊攥著手裡那個裝饅頭的塑膠袋,像是在攥著什麼珍貴的禮物。

  「那我……走了。」

  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的東西太複雜了。

  有不舍,有眷戀,還有蘇綿看不懂的隱忍。

  隨後他轉過身,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診室,走出了小院。

  蘇綿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聽著那個腳步聲穿過院子,推開籬笆門,然後踩在門外那條滿是碎石的土路上,漸行漸遠。

  「沙、沙、沙……」

  腳步聲越來越輕,直到徹底聽不見。

  蘇綿終於忍不住,走到了院門口。

  她扶著門框,向著村口的方向望去。

  晨霧中,那個高大卻消瘦的背影,正孤零零地走在荒涼的土路上。

  風吹起他單薄的襯衫衣角,顯得格外蕭瑟。

  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走進了濃重的白霧裡,直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真的走了。

  那個曾經把她囚禁在金絲籠里,發誓這輩子都要糾纏她的瘋子,就這樣拿著一袋饅頭,被她趕走了。

  蘇綿的手指扣著粗糙的門框。

  在這一瞬間,她的心裡湧上了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

  壓在心頭半年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可是在那股輕鬆之餘,心底的某個角落裡,卻又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走了也好。」

  蘇綿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個淒涼的背影從腦海里甩出去。

  「走了就清淨了。」

  她轉身關上院門,插上門栓。

  「咔噠。」

  這一聲落鎖,像是給這段荒誕的重逢畫上了一個句號。

  蘇綿拍了拍手,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院子裡的落葉。

  生活還要繼續。

  她還要給村民看病,還要曬藥,還要過她平靜自由的小日子。

  至於那個男人……

  大概也就是她生命中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雨停了,人走了。

  一切都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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