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帶血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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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額頭重重地磕在覆滿冰雪的青石板上。

  寒意順著眉心刺入大腦,那一瞬間的眩暈,讓裴津宴幾乎又要昏死過去。

  他撐著早已凍僵的雙手,搖搖晃晃地直起腰,膝蓋在雪地里挪動半步。

  然後再次起身邁出三步,跪下,叩首。

  「咚。」

  這是第一百級台階。

  距離山頂,還有三千兩百級。

  狂風呼嘯,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在割他的肉。裴津宴身上那件昂貴的黑色羊絨大衣早已濕透,變得沉重如鐵。

  他的膝蓋……已經沒知覺了。

  剪裁考究的西褲,根本經不起這樣粗礪的折磨。在跪到第五百級台階的時候,布料就被粗糙的石階磨破了。

  冰棱刺破了皮膚,碎石嵌入了血肉。

  每一次跪下,都是在傷口上重新撒鹽。

  鮮紅的血液從破損的褲管里滲出來,溫熱的液體流過冰冷的小腿,滴落在潔白的積雪上。

  「呼……呼……」

  裴津宴喘息著,呼出的白氣瞬間結成了霜,掛在他的睫毛和眉毛上。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膝蓋像是碎了,額頭像是裂了。加上之前胃出血和心臟驟停留下的虛弱底子,他的身體早就在崩潰的邊緣瘋狂試探。

  好幾次他在起身的時候眼前一黑,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從陡峭的石階上滾下去。

  但他死死地扣住了石階的邊緣,像一隻頑強的螻蟻,咬著牙重新爬起來,重新跪正,重新叩首。

  「第九百九十九……」

  他在心裡默念著數字。

  每磕一個頭,腦海里就閃過一幀蘇綿的畫面。

  「咚。」

  這是為了那晚在車裡,我撕碎了你的衣服。

  「咚。」

  這是為了我把你關在裴園,讓你失去了自由。

  「咚。」

  這是為了……我沒能護住你,讓你一個人流落在外受苦。

  蘇綿。

  對不起。

  以前我總覺得我是天,我是主宰。我想要什麼,搶過來就是。

  現在我才知道,在命運面前,在生死面前,我裴津宴……什麼都不是。

  「蘇綿……」

  他聲音嘶啞,每念一次她的名字,就像是往快要熄滅的油燈里添了一滴油,支撐著他那具早已透支的軀殼,繼續向上挪動。

  夜,越來越深。

  雪,越下越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津宴已經感覺不到腿的存在。他只是憑藉著本能,機械地重複著那套動作。

  起身,邁步,下跪,磕頭。

  他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鮮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猩紅。

  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來那口氣就散了,怕一停下來佛祖覺得他不誠心,就不肯把蘇綿還給他了。

  終於,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慘澹的魚肚白。

  風雪漸歇,裴津宴跪在最後一級台階前。

  他抬起頭,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他看到了一扇朱紅色的山門。

  那是普若寺的大門。

  三千三百級台階,他一步也沒少,一個頭也沒漏,真真切切地跪上來了。

  「呵……」

  裴津宴扯動僵硬的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他試著想要站起來去敲門。

  可是他的膝蓋已經廢了,布料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根本無法伸直。

  他趴在雪地上,用手肘撐著身體,像是一個殘破的雪人,一點一點向著那扇朱紅大門爬去。

  終於,他的手觸碰到了門檻。

  裴津宴顫抖著抬起那隻早已凍得青紫、滿是傷口的手,握住了門上那個冰冷的銅環。

  「叩、叩。」

  聲音很輕,很無力。


  但在清晨寂靜的山頂,卻顯得格外清晰。

  一下、兩下。

  做完這最後的動作,裴津宴再也支撐不住,額頭重重地抵在了門板上。

  「吱呀——」

  仿佛是感應到了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執念。

  那扇緊閉了一整夜的朱紅大門,緩緩地從裡面打開。

  檀香撲面而來,一位身披袈裟、鬚眉皆白的老僧站在門內。

  老住持低頭,看著門外那個跪伏在雪地里渾身是血,已經看不出原本面目的男人。

  看著那條從山腳一直延伸上來的血路。

  即使是看慣了世間悲歡離合的出家人,在這一刻眼中也不禁閃過一絲深深的動容與震撼。

  「阿彌陀佛。」

  老住持雙手合十,發出了一聲悲憫的嘆息:

  「痴兒。」

  「這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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