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交易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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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空氣,再一次陷入了凝滯。

  裴老爺子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不僅敢說他是「病人」,還敢拿他跟流浪狗比的小丫頭。

  他活了八十年,閱人無數。

  是不是貪慕虛榮,是不是心機深沉,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在蘇綿眼裡,他看不到那些東西。

  她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裴家這潭死水裡的污穢和算計。

  「哼。」

  老爺子冷哼一聲,似乎是為了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虛空處,聲音變得有些陰沉和飄忽:

  「小丫頭,你別以為救了我一命,就能在裴家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讓人背脊發涼的警告:

  「你根本不了解津宴。」

  「你知道他為什麼叫『活閻王』嗎?你知道他那雙手上沾過多少血嗎?你知道他發起病來……有多不像個人嗎?」

  老爺子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綿,試圖從她臉上看到恐懼:

  「他有病。是家族遺傳治不好的精神病。」

  「他就是個瘋子。」

  「你現在覺得他寵你,那是他還沒徹底失控。等哪天他真的瘋起來,連我都敢殺,更何況是你?」

  老爺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你跟著他,遲早有一天,會被活活嚇死。」

  這是恐嚇,也是裴家人對裴津宴最根深蒂固的偏見和定性。

  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個不可控的怪物,是裴家的污點,也是最好用的殺人刀。

  蘇綿聽著這些話,放在身側的手漸漸握成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生疼。

  她想起了那個暴雨夜,裴津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用菸頭燙自己的手背,只為了不傷害她。

  她想起了在車上,他寧願捏碎佛珠也不肯睜開眼看她,因為怕嚇到她,

  她想起了剛才在大廳里,他為了護著她,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背影。

  心像是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是。」

  蘇綿突然開口,打斷了老爺子的詛咒。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的怒意,在這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說什麼?」老爺子皺眉。

  「我說,他不是瘋子。」

  蘇綿抬起頭,紅著眼眶,卻寸步不讓地直視著這位威嚴的老人:

  「他是生病了。但他不是怪物。」

  「而且……」

  蘇綿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憋在心裡很久,一直不敢說的真相,當著這位始作俑者的面,狠狠地說了出來:

  「如果他真的瘋了。」

  「那也是被你們逼瘋的!」

  「放肆!」老爺子怒喝一聲,想要拍床,卻因為虛弱沒能抬起手。

  「難道不是嗎?」

  蘇綿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哽咽:

  「從小到大,你們給過他什麼?除了冷冰冰的訓練,除了無休止的權謀算計,除了逼著他去爭、去搶、去當一把沒有感情的刀,你們給過他一點點溫情嗎?」

  「他媽媽跳樓的時候,你們在哪裡?他第一次發病害怕得躲在柜子里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蘇綿質問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你們只會把他關起來,只會給他打鎮靜劑,只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瘋子、是禍害!」

  「你們在乎的,只有裴家的面子,只有裴氏集團的股價,只有那該死的利益!」

  她想到了裴津宴手背上那個猙獰的煙疤,那個被他當作「勳章」一樣炫耀的傷口。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蘇綿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心疼:「你們都不問。」

  她抬手擦掉眼淚,目光堅定地看著怔愣的老爺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我還在乎。」

  「我會問他疼不疼,我會給他上藥,我會抱住他。」


  「我不怕他。不管他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怕他。」

  「所以,裴老先生。」

  蘇綿看著那個啞口無言的老人,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我不需要您的同意,也不稀罕裴家的門第。」

  「我留在他身邊,不是為了交易,也不是為了攀高枝。」

  「我只是……想守著他。」

  「僅此而已。」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儀器發出的滴答聲。

  裴老爺子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哭紅了眼睛,卻一身反骨的小姑娘。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怒斥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一瞬間,他仿佛透過蘇綿,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倔強,最後卻在他面前跳樓自殺的兒媳婦(裴津宴的母親)。

  只是這一次,裴津宴比他的母親幸運。

  他遇到了一個願意為了他,敢指著家主的鼻子罵娘,敢豁出命去守護他的女人。

  「……呵。」

  良久,老爺子閉上了渾濁的雙眼,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累了。

  也或許是……羞愧了。

  「出去吧。」

  老爺子並沒有睜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那隻枯瘦的手,聲音沙啞:

  「你可以走了。」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滾」。

  但這已經是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人,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蘇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那個「瘋子」正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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