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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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白戎北和白斯安就把兩份寫得工工整整的情況說明,端端正正放在了政委辦公室的桌上。

  政委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革命,戴著眼鏡,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他拿起來掃了兩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等看到關鍵處,他「啪」一聲把缸子撂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幾滴。

  「胡鬧!簡直是亂彈琴!」政委指著兄弟倆,氣得手指頭都有點抖,「白戎北!白斯安!你們倆也是老兵了,打仗都沒出過這麼大紕漏!結婚!人生大事!能把新娘子給領錯房?!說出去,我們團的臉往哪兒擱?!」

  白戎北站得筆直,垂著眼:「政委,責任全在我和白斯安。我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白斯安也收了那副散漫樣子,老老實實跟著說:「是,我們錯了。當時酒喝多了,天又黑,門對門還都貼著一模一樣的喜字……」

  「酒喝多了是理由嗎?啊?」政委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又轉回來,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倆,「人家兩個女同志,千里迢迢過來跟你們結婚,人生地不熟,結果……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拿起那兩份說明又仔細看了一遍,坐下,臉色嚴肅:「這麼說,白斯安和林微微同志,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白斯安耳朵根有點熱,硬著頭皮:「……是。」

  「那你和蘇晚晚同志?」政委看向白戎北。

  「報告政委,沒有。」白戎北答得清晰,「發現情況不對後,我們及時停止了。」

  政委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這事,影響很不好。但木已成舟,處理起來,還得顧全大局,儘量減小對兩位女同志的傷害。」他看了一眼白戎北,「你的想法,打報告解除原婚約,再重新申請?」

  「是。這是目前最妥當的辦法。」白戎北答道。

  政委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你們倆,立刻回去寫檢查,深刻反省!離婚報告和新的結婚申請,我這邊儘快給你們遞上去。在批覆下來之前,注意影響!尤其是你們倆,」

  他特意看了看白斯安和林微微那份說明,「既然已經是事實夫妻,更要規規矩矩的,不許再鬧出什麼閒話!」

  「是!」兩人齊聲應道。

  從政委辦公室出來,戈壁灘的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白斯安下意識眯了眯眼。

  他走路時右腿微微有些跛,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

  但他走得不慢,跟上了白戎北的步伐。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家屬區那排貼著褪色喜字的平房時,白斯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哥。」

  白戎北側頭看他。

  白斯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往旁邊飄了飄,這才開口:「昨晚上……你跟蘇晚晚,真沒圓房?」

  白戎北腳步頓了頓,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白斯安跟上去,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是不是……那什麼,立不起來?」

  話音還沒落,白戎北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盯著他。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颳得白斯安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白斯安。」白戎北冷冷回答,「管好你自己。」

  白斯安摸了摸鼻子,有點訕訕的:「我這不是……關心你麼。你要是真不行,我那邊技術室里還有幾本醫書,回頭我研究研究,看能不能……」

  「用不著。」白戎北打斷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背挺得筆直,「你跟林微微既然已經結了婚,雖然手續還沒辦全,但事實擺在那兒。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別因為人家姑娘嫌棄你腿腳不方便,就跟你又吵又鬧的。人家也是父母逼著來的,不容易。」

  白斯安跟在他身後,聽到這話,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嫌棄我?哥,你忘了她們倆什麼出身?資本家的小姐,家裡成分有問題,這才著急忙慌把女兒塞給咱們這種『有問題的軍官』。說白了,爛鍋配爛蓋,誰也別嫌棄誰。」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先這麼過著吧。要是實在過不下去,離了就是。反正咱們娶她們,不也是想著能救一個是一個?蘇家和林家那情況,真被下放了,姑娘家更遭罪。」

  白戎北沒接話,但腳步慢了下來。

  白斯安說的,他都明白。


  白家父母當初答應這兩門親事,一是拗不過早年定下的娃娃親,二來也是真心想拉蘇林兩家一把。

  至於他們兄弟倆,一個跛了腳,一個傷了下身不能生育,在婚姻市場上本就艱難。

  這些年,部隊裡給他們兩介紹了好多姑娘,都沒看上他們兩。

  有姑娘願意嫁,家裡自然是催著趕緊辦。

  感情?

  那太奢侈了。

  能相敬如賓把日子過下去,就算不錯。

  兩人走到那排平房盡頭,最靠里的兩間門對門,門上都貼著已經有些歪斜的喜字。

  晨光斜斜地照過來,把門框的影子拉得老長。

  白戎北正要抬手敲門,門卻從裡面開了。

  蘇晚晚和林微微站在門口,兩人都穿著來時的那身衣裳。

  蘇晚晚是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配黑褲子,林微微則是碎花短袖和軍綠色的長裙。

  頭髮都有些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她們顯然沒料到一開門就看見兄弟倆站在外頭,都愣了一下。

  林微微反應快,眼睛在白斯安和白戎北身上掃了個來回,忍不住小聲「哇」了一下。

  蘇晚晚臉微紅,拉了拉林微微的袖子。

  這不怪林微微反應誇張。

  白家兄弟雖然是異卵雙胞胎,長得不算特別像,但都生得挺拔周正。

  白斯安偏清瘦些,戴著眼鏡,皮膚比白戎北白一點,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骨骼分明。

  他站在那裡,右腿微微曲著,重心放在左腿上,但不仔細看,也看不出太大異常。

  白戎北則是另一種挺拔。

  他比白斯安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厚,軍裝穿得一絲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古銅色的臉上線條硬朗,眉毛濃黑,眼睛看人的時候很深,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兩人往那兒一站,一個斯文中帶著點疏離,一個剛硬里透著沉穩,晨光給他們輪廓鍍了層金邊,確實很打眼。

  「起了?」白戎北先開口,聲音比剛才跟白斯安說話時緩和了些,「收拾一下,去食堂吃早飯。今天得坐車回團里。」

  蘇晚晚點點頭,小聲應了:「好。」

  林微微則大大咧咧地問:「去哪兒吃?遠嗎?」

  白斯安接話:「就在前面,走過去五六分鐘。」

  他看了眼林微微亂糟糟的頭髮,「把頭髮梳梳。」

  林微微「哦」了一聲,抬手胡亂扒拉了兩下頭髮,又扯了扯蘇晚晚:「走走走,吃飯去,餓死了。」

  部隊食堂是棟紅磚砌的平房,屋頂上豎著煙囪,這會兒正往外冒著淡淡的炊煙。

  門口已經有不少軍人進進出出,有的端著搪瓷碗,有的拎著鋁飯盒,清一色的綠軍裝,偶爾有幾個穿著便裝的家屬,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林微微和蘇晚晚一進食堂,眼睛就有點不夠用了。

  這食堂比她們想像的大,一溜過去十幾個打飯窗口,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隊。

  左邊是打主食和菜的,右邊是打稀飯、湯的。

  空氣中飄著饅頭蒸熟的香味、炒菜的油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食堂特有的味道。

  「我的天……」林微微壓低聲音,拽著蘇晚晚的胳膊,「這麼多人?」

  蘇晚晚也有些緊張,往白戎北身邊靠了靠。

  白戎北低頭看她:「跟著我。先去拿碗筷。」

  碗筷在進門右手邊的木架上,一摞摞的搪瓷碗,邊上擺著筷子筒。

  白戎北拿了兩個碗兩雙筷子,遞給蘇晚晚一套,又看向白斯安。

  白斯安已經拿好了自己的,正把另一套遞給林微微。

  林微微接過,碗是軍綠色的,邊緣有點磕掉的瓷,露出黑色的底。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缺口,小聲嘀咕:「還挺有年代感。」

  四人排到打菜的隊伍後面。

  前面的人時不時回頭看看她們,目光里有好奇,但沒太多惡意。

  有個年輕的小戰士大概是認出了白戎北,挺直腰板叫了聲「團長好」,白戎北點點頭。

  輪到他們時,打菜的師傅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繫著白圍裙,手裡的鐵勺敲了敲菜盆邊:「喲,白團長,白技術員,這就是新媳婦兒?」

  白戎北「嗯」了一聲,把碗遞過去。

  師傅舀了一大勺土豆燉白菜扣進碗裡,又夾了兩個雜糧饅頭放上去:「來,新娘子多吃點,咱們這兒條件艱苦,將就著啊。」

  蘇晚晚忙道謝,雙手接過碗。

  林微微那邊,師傅給她打菜時手更不抖了,菜堆得冒尖,還多給了個窩窩頭。

  林微微眼睛一亮:「謝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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