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石旅長和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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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石旅長和姚紅

  這北平城的春,向來是透著股子金貴又慵懶的勁兒。

  天壇布道的消息,就像是往這四九城那口百年老井裡扔了一顆炸雷。

  不光是練家子。

  就連那提籠遛鳥的遺老遺少、拉洋車的苦哈哈,街頭巷尾嚼穀的,全是「陸宗師」這三個字。

  各大武館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全北平的客棧、大車店,早早就被外地趕來的各路豪傑給訂了個精光。

  市面上,一袋上好的洋面原本兩塊大洋,硬生生被這股子人潮給漲到了兩塊半。

  連帶著前門外賣切糕的,一天都能多掙上百十個大枚。

  可這風暴的中心,前門大街的陸宅,卻是大門緊閉。

  兩扇朱紅的大門外頭,掛著塊不起眼的木牌子。

  「閉門謝客,潛心排戲」。

  門房老張頭手裡攥著杆旱菸,揣著手蹲在門檻後頭。

  不管是軍閥的副官,還是商會的買辦,提著多重的禮,全被他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給擋了回去。

  「我家陸爺說了,心不靜,不見客。您幾位,請回吧。」

  外頭鬧翻了天,這陸宅的後院裡,卻靜得能聽見老槐樹上抽芽的響動。

  清晨,啟明星還在天上掛著,風裡帶著冰碴子味兒。

  陸誠沒穿那身惹眼的月白長衫,而是換了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大褂。

  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的圓口黑布鞋,雙手攏在袖口裡,領著順子、陸鋒,還有那個新收的猴崽子陸靈,溜溜達達地出了後門。

  他們沒去什麼大飯莊,就順著胡同,拐到了街角一個支著破布棚子的早點攤前。

  「掌柜的,四碗豆汁兒,焦圈兒來八個,辣鹹菜絲兒多抓一把。」

  陸誠熟門熟路地在一張油膩膩的八仙桌旁坐下,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帶著體溫的銅子兒,排在桌面上。

  這年頭,兩個銅板一碗豆汁兒,一個銅板一個焦圈,最是便宜頂飽的營生。

  「得嘞,陸爺您稍候。」

  掌柜的眼尖,趕緊用抹布把桌子又狠擦了兩遍,端著熱騰騰的吃食送了上來。

  那灰綠色的豆汁兒,冒著酸刺鼻的熱氣。

  陸誠端起粗瓷大碗,沿著碗邊吸溜了一口,配著一口嘎嘣脆的焦圈,神色愜意,就像是個胡同里最尋常的教書先生。

  可對面的三個徒弟,心思卻早飛了。

  陸鋒那狼崽子,眼珠子裡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熱。

  自打從天津衛回來,他腰杆子挺得比誰都直,走在街上,看誰都帶著股子睥睨的勁兒。

  「師父,」

  陸鋒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難掩興奮。

  「外頭現在都說您是天下第一,是武林盟主。」

  「這天壇布道一開,咱們慶雲班可就成了這北方武林的祖庭了!到時候————」

  「砰。」

  陸誠沒說話,只是拿著手裡那根沒沾油的竹筷子,在陸鋒面前的破瓷碗上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不大,卻讓陸鋒渾身一激靈。

  那股子從心底往外冒的狂氣,瞬間像是被一盆涼水兜頭澆滅。

  「喝你的豆汁兒。」

  陸誠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嚼著鹹菜。

  「酸嗎,餿嗎?」

  陸鋒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五官皺成了一團。

  「酸————還有點泔水味兒。」

  「這叫地氣。」

  陸誠放下筷子,靜靜地看著三個徒弟。

  「你們覺得,跟我去了趟天津衛,殺了幾個日本人,自己就是這四九城裡的爺了?」

  「外頭的人捧你們,是因為他們不敢惹我。這叫借勢,不叫本事。」

  陸誠指了指這喧鬧的胡同口,指了指那個滿臉皺紋、為了幾個銅板在寒風裡忙活的早點攤老闆。

  「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那是虛妄,是催命的符。」

  「你們真當自個兒是神仙了?」


  「離了這碗酸餿的豆汁兒,離了這人間的煙火,你們那身氣血,連個根都沒有!」

  陸誠的話,沒有半點嚴厲的訓斥,也沒有運起什麼化勁宗師的威壓,就像是在聊著今天的天氣。

  可這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卻像是一把鈍刀子,硬生生把陸鋒和順子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浮躁、狂妄,給一點點颳了個乾淨。

  「師父,我懂了。」

  順子最實在,漲紅了臉,大口大口地把那碗豆汁兒灌了下去。

  「咱就是個唱戲的,練武的苦哈哈。不飄。」

  旁邊,陸靈這小猴崽子正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趁著陸誠說話的功夫,他那條天生「通臂」的胳膊,跟沒骨頭似的,繞過桌底,想去捏順子碗裡的半個焦圈。

  「啪。」

  陸誠連頭都沒回,手裡的摺扇都沒打開,就用那扇骨,在半空中一點。

  正好點在陸靈那如同靈蛇般探出的手腕麻穴上。

  「哎喲。」

  陸靈手腕一酸,那條軟綿綿的胳膊瞬間使不上勁了,讓訕地縮了回去。

  「猴形,練的是賊,是靈,不是下三濫的偷。」

  陸誠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高碎,水聲清脆。

  「真到了台上,或者真到了生死搏殺的當口。你這賊勁兒,得藏在最正大光明的身段里。」

  「你這手伸出去,得讓人以為你是在摘桃子,而不是在掏人家的心窩子。」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叫藏」。」

  陸靈聽得呆住了,那雙機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悟,顧不上手腕的酸麻,連連點頭。

  晨光熹微中。

  一襲灰衫的宗師,帶著三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徒弟,就這麼坐在滿是油污的小攤前。

  這一幕,被那些偶爾路過、想要一睹「活武聖」風采的江湖客看在眼裡,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隨後深深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什麼是宗師?

  不露鋒芒,隱於市井。

  這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測。

  日子就這麼在胡同里的叫賣聲、後院的練功聲中,像流水般淌著。

  直到七天後的深夜。

  夜,黑得深沉。

  沒有月亮,風颳過光禿禿的樹丫,發出「嗚嗚」的鬼哭聲。

  前門外的德雲茶園,這會兒剛散了夜場戲。

  夥計們打著哈欠收拾著條凳和滿地的瓜子皮,準備關門上板。

  「吱嘎」

  一輛掛著軍牌的黑色福特轎車,沒有開大燈,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茶園後頭的那條死胡同里。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頭戴寬沿禮帽的男人走了下來。

  ——

  他沒有帶警衛,也沒有平日裡那種前呼後擁的排場。

  他甚至連腰杆都有些微微佝僂,步履沉重,透著一股子疲憊和蕭索。

  這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天津衛海河碼頭,為了護住陸誠一行,公然下令炮指東洋軍艦,威震九河下梢的少壯派將領————石旅長!

  那晚的事兒鬧得太大。

  日本人和法租界聯手向金陵方面施壓。

  為了平息外交風波,金陵那邊連夜下了幾道金牌,直接褫奪了石旅長的兵權,給他安了個「停職查辦」的處分。

  手底下那支如狼似虎的獨立旅,也被強行拆分、整編。

  那個曾經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甚至把最心愛的女人拱手送人的「石頭」,在真正硬起脊梁骨做了一回中國人之後,卻被這操蛋的世道,瞬間打落了凡塵。

  他被幾個心腹副官連夜送出了天津衛,一路隱姓埋名,逃到了這北平城。

  偌大的北平,燈火輝煌。

  可石旅長站在寒風中,看著這滿城的人間煙火,卻覺得無處可去。

  他沒有去什剎海找馬大帥,也沒有去投奔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同僚。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就是個沾之即死的麻煩。


  他像個遊魂一樣,在德雲茶園的後巷站了很久。

  聽著裡頭慶雲班那幾個半大孩子在台上唱著稚嫩卻滿是血性的《戰太平》,聽著台下老百姓震天的叫好聲。

  他那張冷硬的臉上,竟然扯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到底還是這幫唱戲的,活得痛快。」

  他緊了緊風衣的領子,轉過身,將帽檐壓得更低,融入了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

  陸宅那扇厚重的後門,被人極其輕微地叩響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極輕,若不是練家子,根本聽不見。

  今夜守夜的是順子,他手裡倒提著單刀,像只靈貓一樣貼到門後。

  「誰?」順子壓低聲音。

  「故人來訪,求一碗熱湯麵。」

  門外,傳來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

  順子眉頭一皺,這大半夜的,哪來的瘋子?

  他剛想打發了,身後卻傳來一聲腳步聲。

  陸誠披著件夾襖,手裡沒拿摺扇,只提著一盞不怎麼明亮的煤油燈,緩緩走了過來。

  「開門,迎客。」

  陸誠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早就知道門外站著的是誰。

  門開了。

  石旅長帶著一身寒氣,夾著風雪的味道,邁過了門檻。

  他摘下禮帽,抬起頭,看著提著燈籠的陸誠。

  昔日那個在天津衛碼頭上,不可一世、狂傲到極點的少將旅長,此刻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那身名貴的風衣上甚至還沾著泥點子。

  陸誠看著他,沒有行禮,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會落魄至此。

  【玲瓏心】在運轉,他看穿了眼前這人身上的那股子「死志」與「釋然」。

  「順子,去後廚看看,爐子裡的火還旺不旺。」

  陸誠轉過身,聲音溫和,就像是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老友。

  「夜深了,風冷。」

  「我親自下廚,臥兩個荷包蛋,給你下碗清湯麵。」

  後院,那棵老槐樹下。

  雖然是倒春寒,但這院子裡因為常年有人練武熬氣血,反倒沒那麼陰冷。

  一張斑駁的四方小木桌擺在樹下,一盞風燈掛在枝椏上,昏黃的光暈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桌上,擺著兩海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麵條潔白,湯清如水,上面臥著兩個煎得邊緣焦脆、內里流黃的荷包蛋,撒著一小把翠綠的蔥花。

  ——

  旁邊,還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酒壺,裡頭裝的是最廉價、最沖鼻子的「燒刀子」。

  陸誠坐在長條凳上,用筷子挑了一口面,不緊不慢地吃著。

  石旅長坐在對面,看著這碗面,眼眶竟莫名地有些發熱。

  他這輩子,吃過軍閥的大席,吃過洋人的西餐。

  可在這落魄到了極點的深夜,這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麵,卻像是長了手一樣,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窩子。

  「呼嚕,呼嚕————」

  石旅長沒有客氣,端起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滾燙的麵條順著食道滑下去,暖了胃,也好像暖了那顆因為權欲交織而早已冷透的心0

  一碗麵吃完,連湯都沒剩一滴。

  「痛快。」

  石旅長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酒壺,直接對著壺嘴,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燒刀子。

  「咳咳咳。」

  劣質酒精的辛辣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順著眼角就下來了,也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捨不得你那身將官的皮,還是捨不得你手裡那幾千條槍?」

  陸誠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語氣平淡,卻像是一根針,直刺要害。

  「捨不得?」

  石旅長悽厲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陸宗師,不怕你笑話。」

  「我石某人當年逃荒出來,為了活命,為了出人頭地,什麼髒事沒幹過?」

  他借著酒勁,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桌上搖曳的燈火。

  「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大軍閥當狗。為了換取馬林元的兵權支持,我甚他的聲音哽咽了,那雙在槍林彈雨里都沒抖過的手,此刻死死地扣著桌沿。

  「我甚至把我最心愛的女人,親手送進了他的後宅,給她當了姨太太。」

  「我以為只要我爬得夠高,手裡有了槍,有了權,我就能把一切都拿回來。」

  「可是,等我真的成了旅長,成了這京津線上的實權派————我才發現,我什麼都沒了「」

  。

  「我成了這亂世里,一條只知道咬人的瘋狗。」

  石旅長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那天在天津衛碼頭,看著你單槍匹馬,迎著洋人的大炮。」

  「我突然覺得,我這輩子,活得真他媽憋屈!」

  「沒了軍權,被停職查辦,我不後悔。我只覺得————這身枷鎖,終於卸下來了。

  77

  陸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劣質的燒刀子,然後,向著石旅長舉了舉杯。

  就在兩人酒杯即將碰在一起的瞬間。

  「吱呀」」

  後院那扇通往偏巷的小角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

  石旅長本能地渾身一緊,手摸向了腰間。

  但當他看清來人時,整個人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硬在了當場,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徹底停滯。

  來人,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沒有那件標誌性的名貴貂皮大衣。

  她只穿著一件極其素淨的深青色暗花旗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未施粉黛。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胭脂虎」般潑辣與媚態的臉上,此刻洗盡鉛華,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素淨。

  姚紅。

  或者說,是那個許多年前,在大雪地里,被一個叫「石頭」的傻小子護在身後的————

  二丫。

  是陸誠,早早就派順子暗中去大帥府,遞了個話,把她悄悄接了過來。

  姚紅站在老槐樹下,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那個坐在長條凳上,鬍子拉碴、滿臉落魄的男人。

  風吹落了幾片殘葉,落在兩人的中間。

  沒有電影裡那種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也沒有什麼互相指責的咆哮。

  這世間的悲苦,熬到了極致,是流不出眼淚的。

  姚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石旅長那雙拿慣了槍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死死地捏著那個粗瓷酒杯。

  「你————瘦了。」

  最終,是姚紅先開了口。

  聲音有些沙啞,沒有了平日裡的嬌滴滴,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淡。

  「二————二丫————」

  石旅長的喉嚨像是塞了一大團棉花,他張了張嘴,那兩個塵封了多年的字眼,費盡了全身力氣才擠了出來。

  姚紅沒有應他。

  她緩步走過來,毫不介意地拉開陸誠旁邊的那條長凳,坐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湯麵和燒刀子,突然輕笑了一聲。

  「陸老闆,你這待客的規矩可真摳門。就拿這破酒對付我們?

  陸誠聞言,淡淡一笑。

  他親自拿起酒壺,給姚紅面前的一個空碗裡,倒滿了燒刀子。

  「酒是劣酒,但最解風寒。」

  「肉湯太膩,餬口。這酒辣嗓子,但能把心裡的那些爛帳,燒個乾乾淨淨。」

  姚紅端起酒碗,沒有絲毫猶豫,仰脖子一口乾了。

  「咳咳————」

  辣。真辣。

  辣得她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在眼眶裡打著轉。

  她放下酒碗,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對面的石旅長。

  「石頭。」

  姚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砸在石旅長的心上。

  「以前,我恨你。」

  「我恨你為了你的青雲路,把我當成一件玩意兒送人。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在大帥府里當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胭脂虎,爛在那高牆大院裡。」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始終從容淡定的陸誠,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後來,我遇見了陸老闆。」

  「我以為我迷上了他那股子霸氣,我以為他能把我從那爛泥潭裡拽出來。」

  「可後來我才明白,我迷戀的,不過是當年那個敢在大雪天裡,拿著木棍護著我的那個影子的延續罷了。」

  姚紅重新看向石旅長,眼中的恨意,竟然奇蹟般地慢慢消散了。

  「在天津衛,聽到你下令炮指日本軍艦,因為抗命被撤職的消息時————」

  「我突然,就不恨你了。」

  姚紅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素淨的旗袍上。

  「因為我知道,那個死了好些年的「石頭」,他————活過來了。」

  「雖然他現在一無所有,像條喪家犬。但————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砰!」

  石旅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長條凳都被他踢翻在地。

  這個堂堂七尺男兒,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突然雙手捂住臉,蹲在地上,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受傷般的壓抑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

  權勢,地位,金錢,在這一刻,在這兩碗清湯麵和一壺燒刀子面前,被擊得粉碎。

  時代裹挾著他們,將他們扭曲成怪物。

  但在這方寸的小院裡,在陸誠那看似漫不經心的安排下,他們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面具。

  陸誠沒有去打擾他們。

  他端著自己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了老槐樹的另一側。

  夜空深邃,幾點寒星閃爍。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他看透了這人世間的痴嗔貪怨。

  江湖,不僅僅是刀光劍影的廝殺。

  也是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冷暖,是這亂世中偶爾閃現的一點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

  身後的哭聲漸漸平息。

  石旅長扶著長條凳站了起來,他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那股子落魄的死氣沉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堅定。

  他走到陸誠身後,沒有行軍禮,而是像一個最普通的江湖漢子那樣,雙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陸宗師。」

  石旅長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我石某人,現在是個沒了軍籍的廢人。外頭想取我項上人頭的仇家,能從前門排到西直門。」

  「我若是就這麼走了,護不住她。」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眼神柔和地看著他的姚紅。

  「我想求陸宗師一件事。」

  「說。」陸誠沒有回頭。

  「我想留在慶雲班。」

  石旅長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不要工錢,也不要名分。」

  「我這輩子打仗殺人,雖然沒練過內家拳,但那一手槍法和排兵布陣的戰場殺伐之術,自信還能拿得出手。」

  「我願給慶雲班當個普普通通的「護院教頭」。」

  「教那些半大小子怎麼開槍,怎麼在亂世里保命。」

  「我只想————在這北平城裡,找個能安生立命的角落,默默地,護著她。」

  陸誠轉過身。

  他看著石旅長,又看了看姚紅。


  他知道,姚紅明天還是要回大帥府的,她是馬大帥的四姨太,這身份一旦脫離,在這個亂世,那是找死。

  而石旅長,願意以一個卑微護院的身份,隱藏在慶雲班這棵大樹下,只為了能遠遠地看她一眼,護她周全。

  這,才是真正的放下了執念,找到了歸途。

  陸誠微微一笑。

  他走回桌旁,拿起那把湘妃竹摺扇,「啪」的一聲展開。

  「慶雲班的武生,練的是冷兵器。」

  「但時代變了,洋人的機槍大炮不長眼。」

  「我那幾個徒弟,正缺個懂真刀真槍、懂戰場規矩的教頭。」

  陸誠看著石旅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留下來吧。」

  「以後,這陸宅的前後院防衛,還有那幫狼崽子的火器操練,就交給你了。」

  「不過————」

  陸誠收起摺扇,敲了敲桌子。

  「我這兒不養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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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早上寅時,跟著大伙兒一塊兒出操。你那身骨頭若是生鏽了,我可不留。

  「7

  石旅長愣了一下,隨即那張剛硬的臉上,綻放出了這幾個月來,最開懷的一個笑容。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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