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慶雲班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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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炳愣住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像是要抓住那稍縱即逝的一縷光線。

  「那是……那是窗戶?」

  阿炳的聲音在發抖,眼淚順著那灰白的眼珠子嘩嘩地往下流。

  雖然只是一團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白光,連輪廓都看不清。

  但這對於在黑暗中沉淪了二十年的他來說,這就是神跡,這就是開天闢地!

  「我看,我看見光了。」

  「那是亮的,那是熱乎的……」

  阿炳像是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想要下炕,卻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也不起來,就這麼跪在地上,對著陸誠的方向,把頭磕得砰砰響。

  「陸爺!!再生父母!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哭聲撕心裂肺,在這個大宅院裡迴蕩。

  陸誠坐在炕上,看著這一幕,雖然疲憊,但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口飲盡。

  這錢,花得值。

  這口氣,立住了。

  阿炳的眼睛有了光感,這事兒瞞不住。

  或者說,陸誠壓根也沒想瞞。

  第二天一早,當阿炳不用盲杖,而是抱著胡琴,雖然步履蹣跚但準確地避開了院子裡的水缸,走到廊下曬太陽的時候。

  整個陸宅的下人們都驚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震動了整個天橋,乃至整個北平梨園行。

  連同仁堂的樂老先生聽聞後,都特意坐車過來複診。

  把完脈,老先生捋著鬍鬚,連連稱奇。

  「奇蹟,真是奇蹟。」

  「這不僅是藥力,更是有內家高手以真氣日夜溫養,震碎淤血,重塑經絡。」

  「陸老闆,您這手『行氣』的功夫,已有宗師氣象,不僅能殺人,更能活人吶!」

  這一句話,算是給陸誠徹底正了名。

  之前那些說他敗家,說他傻的閒言碎語,一夜之間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能打,那是武夫。

  能治好二十年的瞎子,那是「神人」。

  更重要的是,陸誠為了手底下一個拉琴的師傅,肯這般下血本。

  這就是義氣,這就是恩德!

  這年頭,兵荒馬亂,人命賤如草。

  能跟這就這麼一位有本事,有錢,還講義氣的老闆,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陸家大宅的門檻,真快被踩破了。

  想來拜師的、想來投靠的、甚至還有帶著全副身家想來「寄名」求庇護的。

  正廳里。

  陸誠端坐在太師椅上,眉頭微皺。

  周大奎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厚厚一摞大紅拜帖,愁得腦門子上全是汗。

  「誠子,這已經是第五批了。」

  周大奎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苦笑道:

  「光是今兒個早上,就有三十多個想送孩子進班的。還有那什麼『燕趙鏢局』的少鏢頭,非要帶藝投師,說是給您當個端茶倒水的徒弟都行。」

  「咱們這院子雖大,但要是都收下,光是吃飯也是個大問題啊。」

  周大奎雖然現在手頭寬裕了,但那種小農意識還在,生怕坐吃山空。

  陸誠想了想,看著那一摞拜帖。

  「班主,梨園行想要長盛不衰,靠我一個人撐著,那是無根之木。」

  「得有人。」

  「得有咱們自己培養出來的、知根知底的『科班』。」

  在這舊社會,各大名班都有自己的科班。像富連成、榮春社,那都是從小培養苗子,簽了生死狀,打了也不許跑,只有這樣才能練出真功夫。

  「收。」

  陸誠吐出一個字。

  「但是,不能濫收。」

  「那些帶藝投師的油子,一個個心裡花花腸子多,本事沒學到,先把江湖習氣帶進來了。這種人,一個不要。」

  「咱們只收身家清白,能吃苦,還沒定型的孩子。」

  「從一張白紙教起,染什麼色,就是什麼色。」

  陸誠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正在練功的順子和小豆子。

  這兩個孩子現在也是有模有樣了,順子的槍扎得穩,小豆子的跟頭翻得輕。

  但這還不夠。

  「咱們要立個規矩。」

  陸誠轉過身,對周大奎說道。

  「我不教怎麼唱念做打,那是您的活兒,您去請最好的戲文先生。」

  「我只教做人,教本事,教這保命殺敵的功夫。」

  「我要讓這四九城看看,咱們慶雲班出來的孩子,上台是角兒,下台……是狼!」

  ……

  想要找好苗子,不能在那些富貴人家找。

  富家子弟吃不了那個苦,受不了那個罪。

  得去那種活不下去的地方,找那種為了活命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咽的狠角色。

  天橋,人市。

  這是北平城最繁華也是最骯髒的地方。

  一邊是賣藝的,說書的,變戲法的,熱鬧非凡。

  另一邊牆根底下,蹲著一排排面黃肌瘦的人。

  這幾年鬧災荒,加上軍閥混戰,河南、山東逃難來的人不少。

  賣兒賣女,在這兒是常態。

  頭上插根草標,就等著買主來挑。

  那是真正的命如草芥。

  下午,寒風刺骨。

  陸誠帶著順子,穿著一身低調的青布棉袍,在人堆里慢慢走著。

  順子看著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心裡有些發堵。

  「誠爺,這些人……太可憐了。」

  「可憐?」

  陸誠面無表情。

  「這世道,可憐是最沒用的東西。想要不可憐,就得自己變強。」

  他一邊走,一邊用那練武之人的眼光「相面」。

  「這個不行,眼神散亂,沒定性。」

  「這個也不行,骨頭太軟,站沒站相。」

  「這個……身子骨太虛,先天不足,練武得練廢了。」

  一路走過去,幾十個孩子,竟沒一個入得了陸誠的眼。

  直到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個牆根底下。

  那裡蹲著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

  衣衫襤褸,破棉襖里露出的蘆花都發黑了。

  他的臉上全是凍瘡和污泥,根本看不清長相。

  但這少年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都在乞求,在哭喊,在用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看著路人。

  他沒有。

  他正死死地護著懷裡的半個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饅頭。

  旁邊有兩個比他高一頭的流浪漢,似乎想搶他手裡的食兒。

  「小兔崽子,鬆手,那是爺爺的地盤。」

  一個流浪漢一腳踹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被踹得一個趔趄,但懷裡的饅頭抱得更緊了。

  他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陸誠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像狼崽子一樣兇狠,孤注一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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