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故人來訪,茶涼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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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門大街這處新宅子,是真氣派。

  三進的院落,磨磚對縫的影壁,遊廊畫棟雕梁。

  這原是奉系軍閥張宗昌手下一個旅長的外宅,後來那旅長倒了台,宅子就被盤了下來,如今送給了陸誠。

  正廳里,地龍燒得滾熱,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不知真假的粉彩瓶子。

  陸誠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輕輕撇著浮沫。

  他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綢緞長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

  雖然那胳膊上的淤青還沒全退,但整個人往那一坐,哪還有半點昔日「戲子」的卑微?

  客座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一身醬色的緞面馬褂,頭戴瓜皮帽,手裡轉著兩顆瑪瑙球,眼神里透著股倨傲。

  這是天津衛林家的管事,孫德財。

  孫管事打量著這屋裡的陳設,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他是沒想到,這當年的窮親戚,如今竟真住進了這般豪宅。

  剛才進門時,他看見門口那輛嶄新的「飛毛腿」洋車,那是德國貨,天津衛的租界裡都要賣到一百多大洋。

  「陸老闆,好氣派啊。」

  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把那個「板」字咬得極重。

  在他們這種老派人眼裡,唱戲的再紅,那也是「老闆」,是伺候人的角兒,跟正經的生意人、讀書人,那是隔著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

  「孫管事過獎。」

  陸誠神色平淡,甚至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不知孫管事大老遠從天津衛過來,是為了聽戲,還是為了……敘舊?」

  陸老根此時正縮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聽這話,趕緊把懷裡那塊捂得熱乎乎的「雙魚玉佩」掏了出來。

  「那個,孫管事,這是當年的信物,我們贖回來了……」

  孫管事瞥了一眼那塊成色一般的舊玉,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並沒有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茶不錯,是張一元的高碎吧?味兒濃。」

  這一句話,就是要在氣勢上壓一壓陸家。

  高碎,那是好茶葉篩剩下的碎末子,雖然香,但終究是只有老百姓才喝的「窮人樂」。

  「陸老哥,陸老闆。」

  孫管事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的禮單,還有一張寫著兩千塊大洋的銀票,輕輕推到了桌子上。

  「既然話說到這了,我也就開門見山。」

  「當年老爺子喝多了酒,定下的那門娃娃親,那是舊社會的陋習。」

  「如今是什麼世道?那是民國了,講究個自由戀愛,講究個門當戶對。」

  陸誠聽著,冷冷一笑。

  來了。

  這戲碼,雖遲但到。

  「孫管事的意思是,林家想退婚?」陸誠問道。

  「哎,陸老闆這話就難聽了。」

  孫管事擺擺手,身子往後一靠,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我們家語蝶小姐,如今可是出息了。」

  「她在天津南開大學讀書,那是洋學堂,穿的是洋裝,說的是洋文。」

  「而且,你也知道,我們林家是做藥材生意的。」

  說到這,孫管事臉上露出一股傲氣。

  「這幾年,天津衛武風盛行,各大武館、鏢局,用的跌打損傷藥,那都是我們林家供的。」

  「語蝶小姐天資聰穎,被天津『形意門』的一位真傳弟子看中了,說是根骨清奇,要收為師妹。」

  孫管事特意在「真傳弟子」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在這個年代,武師的地位極高。

  特別是像形意門這種大派,真傳弟子那就是未來的掌門候選人,那是能跟軍閥、督軍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物。

  比起一個唱戲的,哪怕是紅角兒,那也是雲泥之別。

  「陸老闆,您現在雖然紅了,但這戲台子上的功夫,那是花架子,是給老百姓看個樂呵的。」


  「可這武行里的功夫,那是殺人技,是保家衛命的。」

  「兩家現在的路,不一樣了。」

  孫管事看著陸誠,就像看著一個暴發戶。

  「這樁婚事若是硬湊在一起,那是害了兩個人。」

  「這兩千塊大洋,是我們老爺子的一點心意,算是補償。」

  「另外……」

  孫管事頓了頓,拋出了他自以為最大的誘餌。

  「聽說陸老闆最近在台上也耍大槍?還惹了點江湖是非?」

  「我們林家在武行里還是有點面子的。」

  「若是陸老闆願意,我可以修書一封,把您引薦給天津衛的一家正經武館,讓您去當個記名弟子。」

  「雖說學不到真傳,但學兩手防身的真本事,以後若是遇到流氓混混,也不至於只能靠金爺那種江湖人罩著,您說是不?」

  這話一出。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老根氣得手都在哆嗦,兩千塊大洋?那是巨款,可這話里話外,是把他兒子的尊嚴放在地上踩啊!

  什麼叫花架子?

  什麼叫靠金爺罩著?

  他兒子可是剛挑了十二輛鐵滑車啊!

  但陸老根不敢說話,那是幾十年的窮怕了,面對林家這種龐然大物,他本能地畏懼。

  陸誠笑了。

  笑出了聲。

  他拿起桌上那張兩千大洋的銀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一晃。

  「形意門,真傳弟子?」

  「學兩手防身的本事?」

  陸誠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孫管事。

  那眼神,不再是剛才的平淡。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就像是一頭猛虎,看著一隻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土狗。

  「孫管事,這茶,確實是高碎。」

  陸誠放下銀票,端起茶碗。

  「因為我爹喝慣了這個味兒。」

  「但這待客的道理,你們林家,似乎還沒學會。」

  孫管事臉色一沉。

  「陸老闆,我是看在故交的情分上才給你指條明路,你別不識抬舉。你以為你在北平紅了,就能……」

  「吸——」

  孫管事的話還沒說完。

  陸誠突然張嘴,對著手中的茶碗,做了一個吸氣的動作。

  這一吸。

  並不猛烈。

  但整個正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一樣。

  氣壓驟降!

  孫管事只覺得胸口一悶,耳膜鼓脹,那種窒息感讓他瞬間張大了嘴巴,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

  緊接著。

  「咕——呱——!!」

  一聲沉悶至極,卻又穿透力極強的蛙鳴聲,從陸誠的腹腔中炸響。

  這一聲,不是用嗓子喊出來的。

  那是臟腑震動,是氣血轟鳴!

  桌子上的茶杯蓋子,被這聲波震得「噹噹」亂跳。

  孫管事坐的那把紅木椅子,竟然也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這、這是……」

  孫管事嚇得面無人色,手裡的瑪瑙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是做藥材生意的,常年跟武館打交道,自然也是有些見識的。

  這種腹鳴如雷,氣打衣衫的手段……

  這分明是內家拳練到了臟腑,練出了「真功夫」的標誌啊!

  而且這動靜,比他在天津衛見過的那些個武館的正式弟子,還要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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