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挑滑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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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場拿命搏的戲。

  廣和樓里,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下坡口。

  「轟隆隆——」

  聲音不對。

  正常的滑車是木頭做的,裡頭空心,軲轆上纏著布,下來是「咕嚕嚕」的悶響。

  可這第一輛車衝下來,那是「轟隆隆」的雷音!

  像是鐵軌上脫了韁的火車頭,帶著一股子要把戲台子碾碎的惡風,順著那特製的陡坡,瘋了一樣砸下來。

  側幕高台上,順子和小豆子推完這一下,臉都嚇白了。

  推的時候就像推一座山,這一鬆手,那慣性大得嚇人,車輪子跟滑軌摩擦,竟然冒出了一股子焦糊味兒。

  台下,譚五爺手裡的茶碗蓋,「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灌了鉛,這是灌了鉛的死車!」

  五爺這一嗓子,喊破了音。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頭的第一個念頭。

  幾百斤的鐵疙瘩,借著三米高的衝勁,這那是挑滑車?這是坦克撞牆!

  就算是真霸王在世,也得被砸成肉泥。

  台上。

  陸誠沒動。

  他那一雙畫著劍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黑乎乎,帶著死亡氣息衝下來的鐵影。

  近了。

  三米、兩米、一米!

  勁風撲面,吹得他背後的四桿護背旗獵獵作響,幾乎要折斷。

  就在車輪子即將碾碎他腳面的那一剎那。

  「起!」

  陸誠動了。

  沒有花哨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架勢。

  他手中的白蠟大槍,像是毒蛇吐信,猛地探入那滑車的底盤之下。

  不是硬頂。

  硬頂手腕必斷。

  在那槍尖接觸到車底橫樑的一瞬間,陸誠的腰胯猛地向下一沉,脊椎大龍瘋狂扭動,整個人像是一個巨大的彈簧,瞬間壓縮到了極致。

  卸力!

  他順著那車的衝勁,槍桿子微微一彎,身子順勢往後撤了半步。

  這半步,是生與死的距離。

  緊接著。

  崩!

  被壓彎成一張滿月的白蠟大槍,在明勁的灌注下,瞬間回彈。

  一股子巨力,順著槍桿炸了出去。

  眾目睽睽之下。

  那輛重達百斤,灌了鉛加了鋼板的「死車」。

  竟然被這一槍,硬生生地挑了起來!

  車身在半空中翻滾,像是一頭笨拙的鐵牛,被這一槍挑飛了足足兩米高。

  然後。

  「轟!!」

  那車越過陸誠的頭頂,狠狠地砸在他身後的戲台地板上。

  咔嚓!

  廣和樓那幾十年老榆木鋪的戲台板,瞬間被砸塌了一大塊,木屑紛飛,塵土四起。

  那輛「滑車」,半截身子都嵌進了地板里,輪子還在瘋狂空轉,發出吱嘎聲。

  靜。

  死寂。

  幾千人的場子,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挑……挑過去了?

  那可是灌了鉛的鐵車啊!

  就連二樓包廂里的白鳳,手裡的望遠鏡都「噹啷」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見鬼表情。

  「這……這怎麼可能?」

  「那是一百多斤啊,加上衝力那就是七八百斤啊!」

  「他是人嗎?!」

  台上。

  陸誠保持著那個挑槍的姿勢,如同一尊戰神鵰塑。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口白氣如利箭般噴出。


  手腕在抖。

  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子往下淌,染紅了白蠟杆。

  疼。

  鑽心的疼。

  那一瞬間的反震力,差點把他的雙臂震斷。

  但他的眼神,卻越發的亮。

  亮得嚇人,亮得像是在燃燒。

  那是【忠肝義膽】被徹底激活的徵兆。

  痛快。

  這才是生死之間的恐怖!

  「再來!」

  陸誠大槍一甩,槍尖指天,發出一聲怒吼。

  這一聲,不是對順子喊的,是對這該死的世道,對那包廂里的權貴喊的。

  側幕。

  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子裡流出了淚。

  他聽到了。

  聽到了那滑車砸地的聲音,更聽到了陸誠那一聲怒吼里的不屈。

  「好,好一個高寵!」

  阿炳手中的琴弓猛地一拉。

  「錚——!!」

  不再是那種咿咿呀呀的伴奏,而是金戈鐵馬,是十面埋伏!

  琴聲如刀,催命而來。

  「轟隆隆——」

  第二輛滑車,緊跟著沖了下來。

  接著是第三輛、第四輛……

  慶和班的人使了壞,順子和小豆子被人按住,根本沒給陸誠喘息的機會,那車一輛接著一輛,跟連珠炮似的。

  台上的陸誠,瘋了。

  他徹底沉浸在了那種玄妙的境界裡。

  槍如龍,身如虎。

  挑、崩、撥、蓋!

  每一槍刺出,必有一輛鐵車被挑飛。

  「砰!」

  「砰!」

  「砰!」

  戲台上木屑橫飛,地板被砸出一個又一個大坑。

  那原本平整的舞台,此刻就像是被炮火犁過的戰場,滿目瘡痍。

  陸誠身上的白靠,已經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淌下。

  瞬間被蒸發成白色的霧氣,繚繞在他頭頂。

  聚氣成雲,蒸籠頭!

  這是體能運轉到極致的表現。

  台下的觀眾,瘋了。

  沒人坐著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攥緊了拳頭,臉紅脖子粗地跟著喊:

  「挑!挑!挑!!」

  這股子聲浪,差點把廣和樓的房頂給掀翻。

  這哪裡是在看戲?

  這是在看一個凡人,在向天命揮槍!

  金爺站在包廂欄杆邊上,大胖臉上全是汗,手裡的玉石核桃早就被他捏得粉碎。

  「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這陸誠,是武曲星下凡啊!」

  ……

  第九輛、第十輛……

  陸誠感覺自己的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明眼人能看出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腳步也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輕靈。

  那是累的。

  那是幾百斤的重量,一次次衝擊身體的極限。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金爺在包廂里,拳頭捏得發白。

  「誠子,夠了,這已經足夠震住場子了,別挑了,別挑了啊!」

  台上,陸誠只覺得每一次撞擊,五臟六腑都在震顫。

  虎豹雷音在體內瘋狂運轉,壓榨著骨髓里的每一絲力量。

  快到極限了。

  人的血肉之軀,終究是有極限的。

  第十一輛車被挑飛的時候,陸誠腳下一個踉蹌。

  「咔嚓!」


  他手中的那杆白蠟大槍,終於承受不住這連續的高強度爆發,槍桿子上崩開了一道裂紋。

  「斷了,槍要斷了!」

  台下有人驚呼。

  就在這時。

  「轟隆隆——!!!」

  第十二輛滑車,也是最後一輛,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沖了下來。

  這輛車,比之前的都要快,都要重。

  它是慶和班最後的殺手鐧,裡面不僅灌了鉛,軸承還做了手腳,衝下來的時候是不走直線的,帶著一股子旋轉的橫勁。

  這是絕殺!

  陸誠站在亂木堆里,看著那最後的一道黑影。

  他能感覺到,手中的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時候,如果是為了保命,他完全可以往旁邊一滾。

  沒人會怪他。

  挑了十一輛,已經是神跡了。

  但他不能躲。

  高寵沒躲,趙雲沒躲,他陸誠更不能躲!

  這口氣要是泄了,這輩子的武道也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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