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祖師爺賞飯,也得看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城的風,一夜之間變了向。

  聚誠車行的萬七爺在陸家門口跪著賠罪的事兒,像長了翅膀,還沒到晌午,就傳遍了天橋的犄角旮旯。

  大雜院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以前陸老根推車進出,那是誰都能踩一腳的爛泥。

  今兒個一早,老頭子剛推著那輛換了新軸承,擦得鋥亮的「飛毛腿」出門。

  「喲,陸爺,您這是去遛彎啊?」

  向來嘴碎的張嬸,手裡端著尿盆,隔著老遠就堆出一臉褶子笑,腰彎得跟大蝦米似的。

  「這天兒冷,您老多穿點,別凍著。」

  陸老根愣了一下,隨即腰杆挺得筆直,鼻孔里「嗯」了一聲,邁著八字步走了過去。

  爽。

  真他娘的爽。

  老頭子一輩子沒覺得這空氣這麼甜過。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溫熱的「雙魚玉佩」,又摸了摸兜里那些大洋,心裡有了底氣。

  這一切,都是誠子給掙回來的。

  ……

  德雲茶園,後台。

  比起外頭的熱鬧,今兒個班子裡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封箱戲?」

  陸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鐵核桃,這是萬七昨兒個孝敬的,說是宮裡的玩意兒,沉手。

  周大奎愁眉苦臉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

  「是啊,誠子。快過年了,梨園行有個規矩,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得演一場『封箱戲』。」

  「這場戲,那是各大班子亮家底的時候。」

  「而且今年不一樣。」

  周大奎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今年是『梨園公會』牽頭,在『廣和樓』辦大堂會。北平城有頭有臉的班子都得去。」

  「說是聯歡,其實就是『盤道』。」

  「誰要是這場戲演砸了,或者是被別人比下去了,來年開春,這好場子、好時段,就沒你的份兒了。」

  陸誠聽明白了。

  這就是行業的「年終大考」。

  考過了,明年吃肉;考不過,連湯都喝不上。

  「咱們慶雲班,以前連進廣和樓的資格都沒有。」

  老關頭在一旁插嘴,手裡拿著塊抹布擦著行頭,一臉的擔憂。

  「今年是因為誠爺您紅了,公會才發了帖子。」

  「但聽說……慶和班那邊,聯合了『富連成』科班出身的幾個名角兒,準備給咱們下絆子。」

  「他們放出話來,說誠爺您是『野路子』,只會賣力氣,不懂大戲的規矩。」

  「要在封箱戲上,讓咱們現眼。」

  陸誠微微眯眼,手中的鐵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咔咔的脆響。

  富連成?

  那是北平梨園行的「黃埔軍校」,出來的角兒,那是正統,是科班,最看不起野路子。

  這是要拿「出身」壓人啊。

  「有點意思。」

  陸誠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們既然想看規矩,那咱們就給他們看看,什麼叫規矩。」

  「班主,這次封箱,咱們報什麼戲?」

  周大奎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想著,還是《長坂坡》?您那趙雲穩當……」

  「不。」

  陸誠搖搖頭,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裡,一把掀開那蓋著舊帆布的雜物堆。

  灰塵飛揚中。

  露出了一輛滿是鏽跡,沉重無比的鐵木車架子。

  那是……滑車。

  「既然他們說我只會賣力氣。」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這力氣,他們賣不賣得起。」

  陸誠轉過身,眼中精光爆射。

  「封箱戲,咱們演《挑滑車》!」

  「高寵?!」


  後台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武生行當里最累、最險,最容易出事故的「斷頭戲」!

  《挑滑車》,講的是南宋猛將高寵,單槍匹馬殺入金兵大營,連挑十一輛鐵滑車,最後力竭,被第十二輛滑車壓死的悲壯故事。

  這戲,難就難在那個「挑」字上。

  台上的滑車道具,雖然不是真鐵,但也得有幾十斤重。

  演員得穿著厚底靴,掛著大靠(鎧甲),在極度疲憊的情況下,用槍把這一輛輛車挑飛。

  若是身上沒功夫,或者是勁兒使岔了。

  輕則腰肌勞損,重則當場被砸斷骨頭。

  早年間,不少武生就是演這齣戲演廢了的。

  「誠子,這……這太冒險了吧?」

  周大奎急得直跺腳。

  「那廣和樓的台口高,滑車衝下來的勁兒大。要是慶和班那邊使壞,沒準會在車裡加料……」

  「加料更好。」

  陸誠伸手,單手抓起那輛幾十斤重的道具滑車,輕輕往上一拋,又穩穩接住。

  就像是接個枕頭。

  「車輕了,顯不出高寵的恨。」

  「車重了,才壓得住這四九城的邪氣。」

  陸誠看向瞎眼阿炳。

  「阿炳,這段《挑滑車》的曲牌,你得改。」

  阿炳正坐在板凳上聽動靜,聞言一愣,隨即那灰白的眼珠子轉了轉。

  「陸爺,您想怎麼改?」

  「別拉那種哭哭啼啼的調子。」

  陸誠走到阿炳身邊,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我要殺氣。」

  「我要那種英雄末路,卻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狂氣。」

  「哪怕是被壓死,那脊梁骨也是直的,那口氣也是不散的!」

  阿炳的手顫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戰場上聽到的衝鋒號,那是明知是死,也要衝上去的絕響。

  「懂了。」

  阿炳深吸一口氣,抱緊了懷裡的胡琴。

  「陸爺放心,這曲子,我拿命給您托著!」

  ……

  接下來的三天,慶雲班閉門謝客。

  小院裡,不再是只有陸誠一個人練功。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順子和小豆子哪怕大腿酸得哆嗦,也咬牙堅持站樁,他們要給師父演好那這滑車的「推車兵」。

  陸誠則是在打磨那桿槍。

  《挑滑車》的高寵,那種慘烈,需要更深沉的爆發力。

  他不僅在練槍,更在「養氣」。

  養那一口「霸王氣」。

  系統給的【忠肝義膽】氣質,在這日復一日的沉澱中,逐漸融入了他的骨髓。

  現在的陸誠,哪怕不說話,往那一站。

  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那是如山嶽般沉重,又如烈火般熾熱的氣場。

  與此同時,外面的風言風語越傳越凶。

  「聽說了嗎?那慶雲班的野路子,居然敢報《挑滑車》!」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富連成的『袁老闆』,練了二十年都不敢輕易動這齣戲。」

  「聽說慶和班這次特意找人定做了四輛『特製』的滑車,裡面灌了鉛,一輛得有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還要挑飛?這陸誠怕是要把命搭在廣和樓了。」

  「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紅想瘋了。」

  茶館酒肆里,全是等著看笑話的人。

  陸誠聽而不聞。

  他只是每日清晨,站樁不變,蘊養氣血,不斷沖刷著脊椎。

  他在等。

  等那封箱的一刻,驚雷炸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