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活蝕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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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活蝕之辯

  格蘭索爾要塞淪陷後,悲觀絕望的情緒一度籠罩在諾拉人頭頂。

  無論索利茲還是昂澤,都在短時間內,出現了大量進入黑霧投敵的案例。

  成功轉化為活蝕的比例不得而知,不過在撲滅這批活蝕潮後,諾拉又回到了整體相對平靜的態勢。

  好死不如賴活,有勇氣直面黑暗與未知的終究是少數人。

  厄鹿的統計顯示,在那之後近百年的平靜期里,尤其是前70年,主動進入黑霧的,大多是被逼到絕路的窮凶極惡之徒,或某些極端教派的狂熱信徒。

  他們將黑霧與神魔視作某位「神明」的篩選與恩賜通道,以此尋求力量或解脫。

  這也符合南安的認知。

  玉米土豆的逆天饋贈,豆料麥子又常年豐收。

  諾拉各城邦糧倉持續充盈,糧價連年走低。

  為了保證人口增長,元老院、教會都在興辦福利院,集中撫養孤兒棄嬰。

  甚至於普通人不想撫養,也能交由福利院照管。

  穗月就是這套體系的受益者。

  直到15歲離開破曉教會的福利院前,她的記憶里從未有過真正的「飢餓」。

  除了時常抱怨食物種類單一,渴望更多葷腥,她對那段有人教導基礎學識。

  傳授格鬥防身技巧的無憂無慮時光,一直懷有幾分懷念。

  「想回去繼續上學。」足說明穗月的眷戀。

  在基本溫飽得以保障後,索利茲許多大城邦已將元老院推行的基礎社會福利,拉升到了當前行政能力所能觸及的極限。

  在這種環境下,只要不是徹底的好逸惡勞或精神異常,靠近大城邦,從事一些最基本的勞作,即便選擇躺平,依靠土豆玉米這類廉價主食果腹,也完全能夠生存下去。

  沒有席捲全域的天災,由地方執政官胡作非為導致的「人禍」也相對少見。

  可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活蝕的數量,竟迎來了令人不安的「逆勢增長」,且呈現出年齡結構愈發年輕的恐怖趨勢。

  近30年,厄鹿剿滅的活蝕,平均年齡從30歲,一路直降20歲。

  這份數據中,有著不少類似古恩的「百歲中年人」拉低平均值,可呈現出的依舊是低齡化的恐怖態勢,足以說明許多問題。

  穗月有些懵懂:「這份數據和錄像有什麼關聯嗎?」

  南安凝視被解剖的巨魔圖示,問:「嬰幼兒失蹤率很高?」

  「不愧是灰星時代跟野蠻宗教打過交道的冒險者啊。」古恩感慨,「大城邦才有餘力統計這部分數據,而實際調查統計時,又以擁有公民身份的城邦人口為優先調查對象,因此正式數據會帶來錯覺。」

  雖然反應稍顯遲鈍,但穗月此刻也完全聽懂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有人————在暗中,從小就開始————培養活蝕?」

  「與其說培養,不如說篩選,在黑霧中直接融合新鮮神魔碎片的人都未必能覺醒,又遑論通過死去活蝕獲取碎片?」古恩自嘲,「也可能是我們厄鹿孤陋寡聞,無法理解他們究竟掌握了何種技藝吧。」

  惑鴉冷哼:「醒醒,如果成熟掌握了無風險的神魔碎片運用技藝,我們見到的活蝕數量絕不止這麼點,他們也不需要想方設法尋找新的神魔碎片獲取渠道,恐怕直到現在,損耗率都很驚人。」

  穗月咽了口唾沫。

  「損耗————率。」

  像是在討論物件。

  她不禁想,假如小時候不是幸運得得到了破曉教會的收養照料,會怎樣?

  能一直在野外傻樂活著,直至遇到南安————她覺得,運氣還挺好的?

  南安的思維則已經沿著更深的脈絡延伸下去。

  「元老院當年推行這套兜底的社會福利與人口增長機制,是在仔細研究過資源承載極限後實施的長期戰略。龐大的人口基數,才能孕育出更多可能,更有可能誕生出能夠改變現狀的天才」或奇蹟」————」

  「元老院在做篩選尋找天才,而現在,也有人寄生在這套宏大的規劃之上,進行著他們的篩選。

  他若有所思望著古恩:「這恐怕和最近沸沸揚揚的活蝕話題,密切相關吧?


  」

  「我時常好奇,你在成為刀口舔血的冒險者之前,究竟接受過怎樣的教育?

  純粹的冒險者往往被殺戮本能和及時行樂的欲望驅動,思考被生存壓力擠壓到角落。而你————你的思維方式和洞察力,絕非在荒野中能夠磨礪出來的。」

  古恩舉杯,邀請眾人一起碰杯。

  「我們在慶祝什麼?」穗月不解。

  「不是慶祝,只是在讚許,」惑鴉笑道,「你能召喚出一個外置大腦可真不容易啊。」

  穗月不置可否,反正與南安相處,她已經不止一次感受到智力層面的差距了。

  只要不拖南安後腿,笨就笨唄。

  古恩不再繞彎子,如今索利茲熱議的活蝕話題,複雜程度遠超尋常人想像。

  格蘭索爾要塞淪陷後,活蝕潮一起出現的,還有投降派。

  頹靡絕望,選擇麻痹自我,及時行樂,這是最初投降派的核心思想。

  好在,無論索利茲還是昂澤,都及時穩住了局勢。

  堅持作為智慧生靈,而非黑霧污穢存活下去的抵抗意志,牢牢占據了兩國的高層。

  索利茲這一側更是有巨龍杜納卡隆坐鎮,宛如精神圖騰的他,令索利茲的高階戰力立場堅定。

  排除異議後的百餘年時光里,投降的思潮並未消亡。

  與早期那些直接投身黑霧尋求覺醒的活蝕潮不同。

  他們並不打算親身涉險,去賭那渺茫而瘋狂的可能性。

  相反,他們開始執著於尋找另一條路。

  一條理論上更安全、更「可控」,能夠通過研究解析,乃至應用神魔碎片,來實現個體覺醒與適應的道路。

  這群人已經從根本上不相信諾拉人能夠戰勝黑霧,取得最終的勝利。

  他們將黑霧與神魔的降臨,視作世界不可違逆的,周期性「洗牌」。

  是神明,亦或者世界本身對文明與生命的篩選與考驗。

  他們視黑霧為新規則與新時代,如今諾拉的堅持抵抗顯得可笑可悲,在大勢前微不足道。

  只需某一刻,黑霧異變再臨,一切都將終結。

  既然「黑霧時代」註定到來,無法阻擋,那麼最重要的,就不再是無謂的抵抗,而是如何提前適應。

  惑鴉直言,他們的身影隱藏在不少組織身後。

  他們暗中支持、資助乃至親自進行各種關於神魔碎片與黑霧本質的禁忌研究。

  元老院推動相關研究,無數正直的學者懷揣熱忱前仆後繼,自願身化柴薪點燃自己,以肉身獲取數據,一切都是為了理解,進而戰勝黑霧。

  自詡等待黑霧降臨的群體,他們的研究核心目的截然相反。

  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以及自己的組織,成為新時代的第一批既得利益者。

  正是這群人的存在,活蝕才得以源源不斷。

  大量不受注意的邊緣人,孩童,失蹤後,成為了他們的實驗對象。

  即便偶爾有極少數個體,僥倖通過神魔完成覺醒,成為了相對穩定的活蝕,也往往會因為強度不符合預期,被這些幕後操縱者輕易拋棄。

  神魔帶來的異能上下限差距極大,基於融合神魔產生的副作用與畸變,更是天差地別。

  能完美融合,無明顯副作用,且神魔力量調用穩定的,鳳毛麟角。

  在堪稱大過濾器的篩選機制下,被拋棄,甚至已經算是相對仁慈的結局。

  更多的時候,他們會故意引導這些從小被圈養,懵懂無知的活蝕前往指定地點,製造事端,吸引厄鹿或地方執法騎士的注意。

  用這些沒有研究價值,也不配繼續培養的棄子的頭顱和鮮血,粉飾太平。

  「威脅已經被清除,厄鹿又一次捍衛了索利茲的和平!」

  他們會混在人群中,與普羅大眾一起為厄鹿歌功頌德,從而掩護更核心的組織與實驗,繼續在陰影中,悄無聲息地運轉。

  穗月雙拳緊握,已是怒不可遏。

  「都說厄鹿是最出色的,你們對抗神魔跟活蝕經驗豐富,難道就找不到這群人的行蹤?這麼多年也查不到蛛絲馬跡?」


  「厄鹿不可能照看到每個角落,他們也並非窮凶極惡需要揚名的暴徒,而是一被發現就會隱藏得更深的結社團體。」古恩嘆氣,「我們追蹤搗毀過許多處據點,但收效甚微,即便是被黑霧吞噬領土的現在,諾拉還是太大了。」

  給穗月氣壞了。

  她本就是個熱血上頭的正義笨蛋,能不顧生死下場硬鋼活蝕,可見一斑。

  「我不懂,這些又和活蝕的議論有什麼關係?」

  南安揉搓著她的角,安撫牛牛的情緒:「因為一直以來,索利茲對待活蝕的策略是趕盡殺絕,只要你成為活蝕,默認已經不是人了,任何人都能懲罰誅殺————厄鹿恐怕是最先被考驗的群體。

  惑鴉苦澀地笑了起來。

  作為經歷了格蘭索爾保衛戰的人,他對神魔與活蝕態度基本能以一個字概括。

  殺!

  只要殺得多了,就沒有活蝕了。

  會源源不斷出現活蝕,那就是殺得不夠快。

  被指斥冷血無情,也大抵源自於惑鴉殺胚般處刑活蝕時期,那時他與貴族及相關人物交流總是冷厲與粗暴。

  可隨著時間推移,殺了數十年活蝕,愈發清楚自己正在與什麼對抗的他,開始動搖了。

  他的刀足夠鋒利,處死活蝕也足夠迅捷。

  對抗神魔,他身先士卒,總有斬獲。

  可為什麼,諾拉百年的和平時光,活蝕數量不降反增?

  他看到了越來越年輕的活蝕。

  看到了主動投降,祈求贖罪,並主動配合告知其他活蝕信息,並未成年的孩子。

  惑鴉少見地沒有殺人,他把據點內的孩子都集中看管起來,等待元老院決斷。

  然後他等來了處刑令。

  處死活蝕,是一直以來絕對正確的執行方式,可惑鴉卻第一次向元老院發出了抗議。

  他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假設這群孩子說的是真的,從小到大,他們都對自己的遭遇不知情,懵懂時起就已經成為了某些人的實驗對象,他們對世界的所有認知,都源自於虛假的教育與灌注————

  他們應當無罪啊。

  惑鴉承認自己可能是老了,竟然多愁善感,開始為可惡的活蝕辯護。

  這些孩子未來可能成長為危害一方的暴徒,他們不完整的神魔之力更可能在某一刻徹底爆發,化作災難席捲全城。

  但這麼下去,潛伏在暗中的人不會竊喜嗎?

  他們只需要把元老院對待自願臣服活蝕的下場,告知那些已經經過篩選的優等活蝕,那麼無論是誰,都會視索利茲與昂澤為敵人。

  即便有朝一日清晰得知,迫使他們從小到大經歷非人折磨的正是身邊道貌岸然的實驗者,他們也絕不可能站到諾拉一側了。

  惑鴉的糾結沒能拯救那批孩子,但元老院內,至少首席元老們,迎來了史無前例的爭吵。

  自格蘭索爾失陷後,再無這般唇槍舌戰,兩派觀點激烈衝突,幾乎演變為全武行。

  是否接納活蝕,成為了繞不開的議題。

  索利茲必須承認,他們要面對的不只是黑霧中涌動的神魔,與層出不窮的活蝕,還有那些居心叵測,已經把目光聚焦黑霧時代的同類——當然,他們也不知道稱呼為同類是否準確,至少現如今,他們感覺不到這群人,存在些許人性。

  南安實在沒想到,這場活蝕之辯背後,竟然有著如此複雜的背景。

  這是專屬於索利茲的路線之爭,直接決定了未來對抗神魔與活蝕的態勢,與每一個人的基本行為準則。

  趕盡殺絕?

  還是從活蝕中篩選,給這群被迫害的可憐人一條生路,讓他們有機會向索利茲獻上自己的忠誠,證明自身?

  他看了看沉默的古恩,又看向扶額的惑鴉,沉吟片刻,問。

  「你們兩位,是什麼立場?」

  「惑鴉支持給證明的機會,我支持趕盡殺絕。」古恩笑道,「我們的立場恰好和外人想像的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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