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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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核城,南區,運河/內海碼頭。

  作為蒼州的主要城市之一,州內GDP排進前三的城市,港口貿易頻繁,吞吐量恐怖,為整個州輸血。

  終身合同工。

  修為可以被灌注,身體可以被義體支配,退休時也會收回公司財產,回收修為以及拆卸義體。

  力工專用的機械臂,用於拖運貨櫃,搬運重物,在暴力灌注的修為和肉體強度下,一個碼頭力工,遠遠強過普通的吊機以及重型叉車,靈能工業的重型裝置要例外。

  傅建州兩手機械臂扣住一裝載貨車的貨櫃,發鏽的機械臂生長出些許鐵疙瘩,發力間,機械與肩膀位置的銜接處,燙在脖頸,燙在肩胛,把皮肉烤得發緊。

  他拉著貨櫃拖運到分類集散區域。

  無光海面上吹來的風裹著砂礫,抽在臉上是生疼的刺,每一次弓身都是一場掙扎,每一步跋涉都拖著千斤重的咸澀。

  經年累月的苦役沒有盡頭,迂迴著,纏繞著,每聲力竭的喘息都被海風卷碎。

  將最後一個貨櫃拖運到指定位置後。

  他癱坐下來,終於到了喘口氣的活動時間。

  終身合同工都是兵營監獄式的管理,一年只能調休二十天,日期任意分配,其餘所有吃住都由公司統一負責。

  「老傅,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一名工友提醒著。

  工作時間是不能帶手機的,以防人們偷懶。

  傅建州雙目黯淡下來,他已經知道了是什麼事。

  回到休息室後。

  這裡十來號力工都在用注射器打藥,為身體投輸營養,暴力的恢復體力,使其很快又能投入到下一次工作中。

  這些人本來還有說有笑,但傅建州進門後,說笑聲戛然而止很短暫的兩三秒,又開始隨意拉扯起其他話題。

  傅建州沒有在意,從收容手機的袋子裡,取出手機。

  打開看後。

  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以及轟炸式的催收簡訊。

  【[傅軍]在我司的欠款(金額:[75899]元,逾期時長:[175天])至今未清償,且失聯多日。根據相關約定,欠款逾期會產生滯納金與罰息,同時也會影響其個人徵信記錄。】

  【教出這樣的兒子,大人丟不丟臉?還是想在親戚朋友那裡都出出名。】

  【……】

  傅建州一條條翻閱著簡訊,哪怕是虛擬號碼的,直到後面的真實號碼,備註是刑房俱樂部。

  他面無表情,只知道此事必須要有一個了斷,他今年的調休假期,一天也沒用過。

  拿起手機,放進工服口袋裡,離開了休息室。

  事實上。

  他早已在親戚朋友,以及所有工友面前出名了。

  「所以說,普通人還是別想著上什麼修真學校了,根本不是我們能負擔的。」

  「引以為戒吧,我孩子在上小學,以後當個普通人就好,別好高騖遠。」

  「你們懂什麼,老傅是婆娘跟別人跑了,想爭一口氣,唉。」

  「好了,都別說了。」

  在工頭的呵斥下,這陣議論才戛然而止。

  十分鐘後。

  傅建州來到了碼頭運輸公司的經理辦公室,敲了敲門。

  可好一會兒沒有回應,又敲了敲。

  這下一個年輕的財務部女會計打開門,瞥了一眼傅建州,便踩著高跟鞋匆匆離去。

  傅建州進入辦公室。

  「老傅,你來這裡幹什麼?」

  經理抽著煙。

  傅建州目光瞄到了辦公桌上的汗印,經理注意到,自然的拿過一個文件袋將其蓋住。

  「經理,我想問一下工資多久發。」

  傅建州摘下安全帽,低著頭問著。

  「你也知道,最近公司效益不行,市場波動,很多回款延遲,目前現金流緊張,你放心,年關前是一定會發的,讓大傢伙兒都過個好年。」

  經理臉上漫著笑容,如是安撫道。


  「但已經三個月沒有發了。」

  「老傅,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部門經理,你要為我想想,這種事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你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前幾天我才幫你們問過,也被上面罵得狗血淋頭。」

  經理臉上散著愁容,彈著菸灰。

  撲通一聲。

  「算是我求你了。」

  傅建州跪了下來。

  而辦公桌對面的人,目光都帶著嫌惡的褶皺,閃過連恨意都帶著多餘的對腥臭的嫌惡,稍縱即逝。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別讓人看見了。」

  ……

  ……

  ……

  晚上七點。

  南區,碼頭,商業街。

  一處大排檔,來這裡消費的都是碼頭的力工。

  傅建州到最後也沒要到錢,只有經理私人贊助,先幫他墊著的五千塊。

  燒烤大排檔摺疊椅上,有著贈品的啤酒,要來的菸灰缸里全是菸頭。

  「怎麼了?」

  傅軍目光冰寒,已認為,從U盤中得知了方艙的真相,儘管他早已知道這世道是一灘濃稠的濁流,浮著金粉,沉著爛泥。

  可這……

  太淺了。

  終於,傅軍挖掘出了真正的地獄。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摔到的,沒有其它要說的,我走了。」

  「學校說你有幾天沒去了,再繼續缺勤的話,會註銷你的學籍。」

  「我會去上課的。」

  傅軍這席話完,傅建州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事情發展到了現在這種地步,責備已經毫無意義。

  「一共欠了多少錢?」

  「不關你的事,錢是我借的,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和我沒有任何關係?那些電話簡訊,已經搞得人盡皆知了,說不定……你媽也知道了。」

  可這句話卻像是點爆了傅軍壓抑已久的怒火。

  傅軍站起身來,他是鍊氣二層的修為,身高體型都要超過普通人,也遠要超過傅建州,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你是一個懦夫。」

  傅軍冰冷說著。

  傅建州根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手裡的菸灰都忘了抖看著他。

  「正是因為方艙有你這樣的人,保留著勞動本能的野獸,不顧一切的留下後代,才會世世代代,無窮無盡,男盜女娼。」

  傅軍面無表情說完這句話,說罷後心中也有些後悔,但是沒有辦法,自己踏上了世間絕無僅有最危險的道路,今天,就必須和傅建州恩斷義絕。

  傅建州怔了好長一會兒,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

  傅軍不再多言,準備離開。

  「他們都欺負爸,你也欺負爸。」

  傅建州愣愣說著。

  「永別了。」

  傅軍強忍著某種即將傾巢而出的情緒,快步離開了這裡。

  旁人異樣的眼神也很快平息,傅建州喝著啤酒,抽了一支又一支煙,最後一根煙,死死杵滅在菸灰缸里立了起來。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誰,你哪位?】

  「我是傅軍的父親,我知道他在你們這裡打架。」

  【嚯?怎麼樣,你要報警麼?你逮到我了,哈哈哈。他欠了錢,欠帳還錢天經地義,你要幫他還錢?】

  傅建州已經算好了帳,能給傅軍把錢還完,但唯有這個不行,平台只用還帳就行了,但地下錢莊,他們想要多少就要多少,直到把人榨乾為止。

  「我沒有錢,我替他打。」

  電話那頭沉默好幾秒。

  【有時候,的確有你這樣的人。可以,你兒子的錢可以一筆勾銷,至於你,要簽試藥合同,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為化解城市的泥濘。

  灰核城又開始人工降雨。

  雨聲是單調的咒語,重複著,迴響著,把人困在這片永恆的潮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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