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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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墜落、不斷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千年,顧慎言睜開眼。

  入目所見,是一片幽邃的深藍。

  那藍色濃得化不開,層層疊疊壓下來,像是天穹倒扣,又似深淵張口。

  水壓如山。

  換做尋常血肉之軀,早就被這股壓力碾成齏粉。

  可此刻,這具身體卻安然無恙。

  皮膚不再需要呼吸空氣,每一片鱗都在微微顫動,從海水中汲取著什麼。

  那感覺很奇妙,就像是整個人化作了水,水化作了人,彼此交融,難分你我。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的手——纖細修長,覆著一層銀鱗,指間蹼膜相連。

  再往下看,腰際之下,人身化作魚尾。

  那尾修長有力,每一片鱗都如精雕細琢的白銀。

  輕輕一擺,便能在水中自如遊走,靈活得超乎想像。

  他確實成了鮫人。

  九幽引魂香的力量,讓他的神識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附身在這具名為「澤」的軀殼之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半年前,海面上突然亮起無數道光。

  那些光,如同垂落的星辰。

  它們從天而降,結成大陣,將整個鮫人棲息地籠罩其中。

  族長率領精銳迎戰。

  可那根本不是戰鬥,只能說是一場屠殺。

  人類修士的法術鋪天蓋地,將海水蒸發、凍結、撕裂。

  鮫人族引以為傲的御水神通,在那些修士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族長與精銳們盡喪,倖存者被抓到這裡,成為「養殖」的貨物。

  顧慎言抬頭,打量四周。

  方圓數十里,全被透明的屏障籠罩,那屏障將這片海域與外界徹底隔絕。

  這裡就是個巨大的魚塘,只是養的不是魚,是鮫人。

  顧慎言環顧四周,看到了同族。

  上百名鮫人被困於此,每個人手腕都戴著漆黑鐐銬。

  那鐐銬名為「縛靈鐵」,專門克制妖族的天生神通。

  鮫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眼神空洞,透著絕望。

  大多是婦孺,強壯的雄性寥寥無幾。

  「澤」的記憶告訴他——自己是族中最軟弱的雄性。

  從小不擅戰鬥,總被欺負。

  半年前那場浩劫,能活下來就是因為太弱了。

  弱到連人類修士都認為他毫無威脅,隨手便將他扔進了這牢籠。

  原本的「澤」,在絕望中日復一日流淚化珠,耗盡最後一滴淚,鬱鬱而終。

  可現在,顧慎言接管了這具身體。

  他能感受到「澤」殘存的情緒:恐懼、屈辱,還有深深的不甘。

  那些情緒如岩漿般在胸腔翻湧,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深深吸了口海水,讓冰冷的液體充滿肺部,他將這些情緒強行壓下來。

  想了想,他嘗試著喚醒銅鏡,在意識中查看自己的狀態:

  【姓名:澤(附身)】

  【血脈:鮫人】

  【神通:御水(靈品·下)】

  【熟練度:入門(8/100)】

  【壽元:38/300】

  顧慎言有些驚喜,這具鮫人身體的御水神通是完整版。

  就在此時,他感覺到周圍有水波擾動,似是有鮫人接近。

  他抬頭望去,發現游過來的是一個年輕的雌性鮫人。

  其上半身是絕美少女,皮膚泛珍珠般光澤,在幽暗海水中自帶微光。

  長發如海藻般在水中飄散,墨綠髮絲帶著幽幽螢光,隨遊動而起伏,宛如活物。

  這是少族長——瀾,族長唯一的女兒,族群中血統最純、天賦最卓。

  瀾在巡視族人。


  她游得很慢,目光落在每個同族身上,眼中滿是悲痛。

  可那悲痛之下卻藏著一股不屈的火,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

  當她的目光掠過顧慎言時,明顯停了一下。

  那目光帶著審視和失望,以及對弱者的輕視。

  「澤」的記憶中,這樣的目光已見過無數次。

  瀾的目光很快移開,繼續巡視其他族人。

  過了一會兒,就在顧慎言還在默默熟悉這具新身體時,陣法之外突兀傳來了說話聲。

  顧慎言循聲望去。

  透過那層透明屏障,能看到岸上有兩個人類修士正在巡邏。

  他們穿青灰道袍,腰懸法器,手提燈籠。

  兩個修士邊走邊聊,聲音清晰傳進漁場。

  「這批貨色不錯。」其中一人笑道,語氣滿是得意,「

  每月能產三百顆淚珠,夠咱們交差了。」

  「何止。」另一人接話:

  「尤其那個少族長,瞧見沒?就是那條藍尾巴的。

  她的淚品質最高,一顆頂普通鮫人十顆。」

  「嘖嘖,可惜了這麼個美人兒。」

  「美人?妖就是妖,再美又如何?」

  「倒也是。」

  兩人又走了幾步,突然抬高聲音,恰好讓漁場中的鮫人聽得一清二楚:

  「對了,上面傳了話。」

  「什麼話?」

  「說是收穫夠數了,這批貨……可以處理掉了。」

  「處理掉?」

  「對,淚珠固然值錢,可它們的血液才是真正的寶貝。

  鮫人血能煉丹、能鑄器、能布陣……用處大得很。

  這些東西養著還是有些太麻煩了,不如一次性榨乾,來得痛快。」

  「有道理,那什麼時候動手?」

  「快了,上面說再等一個月,等這批淚珠收齊,就開始放血。

  到時候咱們兄弟倆也能分點好處,嘿嘿……」

  兩人的笑聲漸漸遠去。

  那笑聲,如魔音般在漁場中迴蕩。

  所有聽到對話的鮫人,都悚然而驚。

  婦孺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幾個雄性鮫人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卻連半點反抗的辦法都沒有。

  全族都會被殺!

  一次性放血,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這些話,分明是那兩個修士故意說給鮫人聽的。

  畢竟鮫人需要流淚產珠,就得讓這些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的囚徒感到恐懼才行。

  恐懼越深,流的淚越多;淚越多,珍珠就越多。

  顧慎言默默感受那兩個修士的氣息。

  這兩人的實力,遠不如摩爾神父那般深不可測。

  或許都只是術道學徒,剛剛踏入修行門檻的小角色。

  可就是這種小角色,依然能輕易主宰上百條鮫人的性命。

  提到取血,他突然想明白了一個心中積壓的疑惑。

  算上之前族群的戰死者,這裡死了這麼多鮫人,或許就是後世近海處會有靈魚擁有微薄鮫人血脈的原因?

  殺的鮫人太多,即使大部分血液被提取走。

  但總還有很多處理不到位的,被周圍靈魚吞食。

  兩個修士走遠後,又過了一會兒。

  顧慎言見到陣法頂端裂開了一道口子,這是放食時間到了。

  五十多條「銀鱗游魚」從那口子中被拋了進來,在水中劃出道道銀光,朝漁場四面八方游去。

  剎那間,原本死寂的漁場,陡然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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