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人類的心是會磨損的。
疲勞、失敗、痛苦、絕望、憎恨、憂鬱、傲慢……
不斷積累的負面情感，會讓一個人逐漸失去光芒。
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夢想都能永恆燃燒。就如同並非所有人永遠都是少年。
明珀相信艾世平和高帆仍然還記得前世，也相信他們有著反抗公司的決意……更相信他們不會背叛自己。
但是，他們必然不會像是曾經挺身而出時的那樣果斷、堅決。
當年明珀也曾向艾世平提過，他想要摧毀欺世遊戲的夢想。
當時的艾世平無疑是贊同的。
就如同……沈亦奇一樣。
可艾世平如今，卻開始向明珀解釋「欺世遊戲是無法摧毀的」、「欺世遊戲的存在是正常的」。或許是因為更直接、更痛苦的戰爭，這讓他接受了這種痛苦的輪迴。
明珀不會責怪他。
畢競明珀沒有和他一同經歷過那場「結束了一切戰爭的戰爭」。
他自己都不敢擔保……假如自己和艾世平有著相同的經歷，最後就一定不會變成他這副模樣。如今世界徹底和平統一了，中環以上的人們也維持著一個比較穩定的生活狀態。雖然對明珀來說，這個世界就像是屎一樣，但對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戰爭的艾世平與高帆來說，人們能安定的活著已經很幸福了。不斷變換的時間線已經被固定，哪怕是普通人也有了維持自己「唯一且存在」的尊嚴。
他們的人生再也不會因為過去被人胡亂修改，他們的決心、努力、恨與愛都是真實的了。
這個世界，再也不會有世界規模的戰爭，過去的文化、種族全部都融合在了一起，語言也再度統一。勞苦的工作已經全部由非人知性體解決，一切災難發生之前就會被穿越回來的時空特工阻止……通過悖論技術取得的那些成就，雖然沒有100%反饋到普通人身上……但哪怕只有1%，生活也已經比三十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衣食住行，都已經得到了基本的滿足。
食物、衣服、保暖……這些都已經以極低的成本普及。
五年前發明出來的浮空車，如果只是為了代步，它的價格已經低到了中環人都能買得起的程度；而哪怕不在以生物醫療技術著稱的長生扇區，只要掏得起錢……或者至少簽個十年到二十年的長期勞動合同，哪怕是明珀那種因為靈魂受損而導致的「不可能救好的絕症」都能被強行救回來。
如果不算所有人都必須強制工作，不允許離職與跳槽的限制……
那麼中環的生活水平，甚至可以算是舒適而優渥。
至於什麼個人情報都被販賣、聊天記錄都被竊聽、義眼裡內置GG之類的事，對普通人來說根本就不是個事。至於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可能一輩子都還不完的貸款這種事……有句話叫債多了不愁，一個人如果習慣了，就根本感覺不到貸款的存在。
或者說，正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技術發展太快……導致了很多太罪惡的事反而已經沒有了意義。因為罪行的本質是效率。
殺人是最有效率的遠離，搶劫與偷竊是最有效率的賺錢。
如果動動手指就能賺到比搶銀行多幾十上百倍的收入，誰又願意冒著危險去搶銀行呢？
這個時代已經不再需要抓人來換器官或是抽血，因為高天生命的技術比這要好的多；不再需要抓人來挖礦或是當奴隸，因為他們有性能更好、更便宜、絕對忠誠還能高度定製的非人知性體。
最不當人的，大概就是「挖礦」了。
雖然執行部偶爾會出動，殺死那些背叛公司的叛徒；雖然特工會從未來回到現在，提前殺死一些在未來會引發災禍或是重大損失的人；
明珀他們將這個社會稱為賽博朋克，只是因為它確實非常賽博。
但其實……這個社會或許也並不多麼「朋克」。
更準確的說，它應該屬於「反烏托邦」。
也正因如此，艾世平和高帆其實都有些迷茫。
「有史可考的欺世遊戲，至少已經運行了五千年。」
高帆輕聲說道：「但這個世界……也就這麼混亂、將就的運行了下來。欺世者們不斷地嘗試改變歷史，而欺世者們也終究還是有被遊戲或是其他欺世者殺死的一天。當一個時代的人全都死完了之後，倖存者就能徹底地敲定這段歷史。
「不管中間換過多少次，但人們的感知中只有一次。
「神話、傳說、歷史就這樣混淆在了一起，沒有多少人知道真正的歷史。欺世者存在於真實世界的表皮之下，一代又一代的運行著。誰也不知道中間出過多少BUG……而其中很多BUG可能比文字出現的都早，那麼我覺得……這已經屬於「世界的規則』了。
「而如今的世界，已經是運行最穩定的版本了。欺世遊戲的影響已經降低到了最低，人們的生活也算穩定。隨著技術進一步發展，終究能找到徹底清除污染、改造星球的技術。」
高帆並不是反對技術。
或者說，對經歷了這一切的他來說，他反倒是認為八巨頭是正確的。
將頂層欺世者控制到一個極少的程度，就像是2000年之前的狀態一樣。
除此之外……
他們還通過利益來約束頂層欺世者，讓他們保持對歷史的克制；
通過授權給非人知性體，讓它們來直接控制最頂層的董事會，來保證權力能得到足夠的執行與監督；通過公司內部的管理與監督，來確保八巨頭的統治始終有效且穩固；
通過特工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階段，杜絕一切混亂的發生，阻止如今的歷史被野生欺世者修改通過綁架欺世者來「挖礦」，不斷抽獎獲得新技術……來將欺世遊戲帶來的利益反饋到整個社會中；通過這些被反饋回來的技術，改善了人們的生活水平，讓人們就算生活在半空中也能很好地生存；通過設立中環與尖塔，來將健康的基因庫與被污染的大地隔離，爭取足夠多的時間；
為了防止這可能會做不到，他們還向外太空派出了不止一條飛船來探路……
這一切都環環相扣。
只要再等個一百年，等這一批人全部死乾淨了，歷史就被徹底固化了。
就算沒有毒牙，也能將歷史強行錨定。
「……我明白了。」
明珀看向高帆，緩緩點頭。
雖然艾世平與高帆是出生入死的摯友，但他們兩人的立場也顯然並不完全一致。
艾世平對沈亦奇有很強的敵意，但高帆反倒是認為沈亦奇沒有問題。
「再差的秩序也勝過混亂。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高帆嘆了口氣，旗幟鮮明地給出了自己的觀點：「我知道你可能會對我失望，大哥……但我不能欺騙你。」
「那你是怎麼想的？就這樣放著不管？」
明珀開口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也沒必要來找我們了，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公司還能做的更好。」
高帆指了指自己腳下：「我認為沒有存在意義的，其實是尖塔。
「尖塔的存在，完全是舊時代的階級觀念的影響。當年戰爭的倖存者們，還沒有想好要個尖塔幹什麼，但只是覺得「他們的後代不能和沒有參與過公司戰爭的普通人生活在一起』，想要特權。可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特權有什麼意義。
「而如今，在非人知性體的監督之下，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權可言。那尖塔存在的意義……或者說公司董事們存在的意義，又有什麼呢？就這樣住在奢華的房子裡，享受著連網絡都只能在區域網里使用的「樂土』環境嗎？
「所以我覺得……【項圈】還是有意義的，如果不能徹底摧毀欺世遊戲，那麼它至少也能保證最起碼的穩定。挖礦也是有意義的，它確實能讓我們以極快的速度得到反饋……如果足夠快的話，還能趕在巢都人死去之前，將他們救回來。」
高帆的目光堅毅，卻又有一些微不可見的迷茫：「但我認為這些能夠造福社會的技術都是有用的。至少它們……不應該就這麼簡單地被收回。」
「但我不這樣認為。」
艾世平搖了搖頭：「我認為公司都沒有存在的意義。
「它太資本了，小帆。這個世界大多數的生產本來就已經交給了非人知性體，那為什麼不能把權力也交給它們？
「這是一個新世界，它以賽博朋克式的「八巨頭』形式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戰爭最終的勝利者叫「華商會』。以沈亦奇為首的華商會奪取了戰爭最終的勝利果實，和高貴之血一起制定了新世界的運行規則。「他們為什麼能這麼決定？因為他們的倖存者最多，他們加起來有兩位半神。
「可這不正說明了他們是犧牲最少的嗎？為什麼犧牲者們的意見被忽略，而懦夫卻拿到了權力？欺世者們最初開闢戰爭，不就是為了自己不被歧視與利用嗎？」
艾世平聲音清朗：「我認為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神曲』的觀點是，欺世者們與普通人本就是一體，我們可以回到日常生活中，這才是我們最初的訴求啊。我們只需要生活在一個平等的世界裡……本來這個世界勞苦危險的工作就已經交給了非人知性體，權力的使用又為何不能交給它們？
「是它們做不好嗎？倒不如說，它們應該比人能做的更好、更公平吧。」
「也就是說，你也想要保有新世界？」
明珀確認道：「只是需要改造？」
「嗯。不過我和小帆有一個觀點不一樣……我認為，欺世遊戲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被摧毀比較好。艾世平比高帆要稍微現實一些，他雙手抱胸，表情冷淡：「【項圈】不可能永遠生效。外泄出去的技術越多，能解開項圈的可能就越多。如果解開項圈的欺世者越來越多，特工有可能會來不及把所有人都攔住，知道或者試出來八十一秒規則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一旦這些遊走於歷史夾縫中的欺世者們形成規模，開始游擊……這個世界就又要開始混亂起來。而且這次，恐怕就不會有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戰爭了。
「至於技術……夠用就行，「人腦挖礦』這種壞文明不要也罷。就算能開發出外太空甚至異世界的土地進行殖民了，難道紛爭、矛盾就不會誕生了嗎？
「只是……」
艾世平猶豫了一瞬：「只是，我覺得這不太可能做到。」
他們兩個看向明珀。
艾世平開口問道：「那你呢，阿珀？你想要做到什麼程度？」
「……你不會想要回到「那個』2026年吧？」
高帆也有些遲疑，眉頭下意識皺起。
「如果我說「是』呢？」
明珀反問道。
三人沉默了一會。
艾世平還是開口，輕聲說道：「我不贊同。
「戰爭已經發生了，犧牲已經太多太多了。我不想讓這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議哦。」
「不是那麼回事！」
艾世平有些氣惱。
他也有些不理解明珀：「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那個世界，本來就是被其他欺世者反覆修改過的版本。只是我們在那個版本里成為了欺世者而已，它與現在的世界本就沒有任何不同！
「如果要說家人的話，我們在每個世界線里都會遇到自己的家人。他們都愛著我們……
「那為什麼……非得就是它不可呢？」
聽到艾世平這句話，明珀怔了一瞬。
他下意識看向了高帆，看到高帆的目光本能的閃躲著，躲開了明珀的注視。
「……原來是這樣。」
明珀低聲喃喃著。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艾世平和高帆如此反對重置時空的決定了……
那並非是權力欲，並非是心變質了，也並非是貪圖享樂……
而是因為愛。
……因為在這條新世界線里，他們的家人都還活著。
明珀下意識的忘記了，前世的高帆和艾世平都是孤兒。
而如果明珀想要扭轉時空，再度回到過去的話………
那就意味著，他們需要放棄如今已經得到的家人，接受他們再度死亡的事實。而他們成為欺世者是在那之後，所以他們如果用歲月籌碼將他們復活，就會把自己變成悖論。
只有如今整個時空都發生逆轉，他們帶著記憶來到下一周目的情況下，才能完成這不可能的祈願。也或許，明珀潛意識想要回到更差的上一個版本里，就是因為他自己的父親在那個版本里還沒死，而且還是華商會的高管……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光明.……」
明珀低聲呢喃著。
他理解了，反而就不憤怒了。
「……暫時擱置爭議吧。」
沉默了一會，明珀的語氣軟化了下來。
疲勞、失敗、痛苦、絕望、憎恨、憂鬱、傲慢……
不斷積累的負面情感，會讓一個人逐漸失去光芒。
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夢想都能永恆燃燒。就如同並非所有人永遠都是少年。
明珀相信艾世平和高帆仍然還記得前世，也相信他們有著反抗公司的決意……更相信他們不會背叛自己。
但是，他們必然不會像是曾經挺身而出時的那樣果斷、堅決。
當年明珀也曾向艾世平提過，他想要摧毀欺世遊戲的夢想。
當時的艾世平無疑是贊同的。
就如同……沈亦奇一樣。
可艾世平如今，卻開始向明珀解釋「欺世遊戲是無法摧毀的」、「欺世遊戲的存在是正常的」。或許是因為更直接、更痛苦的戰爭，這讓他接受了這種痛苦的輪迴。
明珀不會責怪他。
畢競明珀沒有和他一同經歷過那場「結束了一切戰爭的戰爭」。
他自己都不敢擔保……假如自己和艾世平有著相同的經歷，最後就一定不會變成他這副模樣。如今世界徹底和平統一了，中環以上的人們也維持著一個比較穩定的生活狀態。雖然對明珀來說，這個世界就像是屎一樣，但對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戰爭的艾世平與高帆來說，人們能安定的活著已經很幸福了。不斷變換的時間線已經被固定，哪怕是普通人也有了維持自己「唯一且存在」的尊嚴。
他們的人生再也不會因為過去被人胡亂修改，他們的決心、努力、恨與愛都是真實的了。
這個世界，再也不會有世界規模的戰爭，過去的文化、種族全部都融合在了一起，語言也再度統一。勞苦的工作已經全部由非人知性體解決，一切災難發生之前就會被穿越回來的時空特工阻止……通過悖論技術取得的那些成就，雖然沒有100%反饋到普通人身上……但哪怕只有1%，生活也已經比三十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衣食住行，都已經得到了基本的滿足。
食物、衣服、保暖……這些都已經以極低的成本普及。
五年前發明出來的浮空車，如果只是為了代步，它的價格已經低到了中環人都能買得起的程度；而哪怕不在以生物醫療技術著稱的長生扇區，只要掏得起錢……或者至少簽個十年到二十年的長期勞動合同，哪怕是明珀那種因為靈魂受損而導致的「不可能救好的絕症」都能被強行救回來。
如果不算所有人都必須強制工作，不允許離職與跳槽的限制……
那麼中環的生活水平，甚至可以算是舒適而優渥。
至於什麼個人情報都被販賣、聊天記錄都被竊聽、義眼裡內置GG之類的事，對普通人來說根本就不是個事。至於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可能一輩子都還不完的貸款這種事……有句話叫債多了不愁，一個人如果習慣了，就根本感覺不到貸款的存在。
或者說，正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技術發展太快……導致了很多太罪惡的事反而已經沒有了意義。因為罪行的本質是效率。
殺人是最有效率的遠離，搶劫與偷竊是最有效率的賺錢。
如果動動手指就能賺到比搶銀行多幾十上百倍的收入，誰又願意冒著危險去搶銀行呢？
這個時代已經不再需要抓人來換器官或是抽血，因為高天生命的技術比這要好的多；不再需要抓人來挖礦或是當奴隸，因為他們有性能更好、更便宜、絕對忠誠還能高度定製的非人知性體。
最不當人的，大概就是「挖礦」了。
雖然執行部偶爾會出動，殺死那些背叛公司的叛徒；雖然特工會從未來回到現在，提前殺死一些在未來會引發災禍或是重大損失的人；
明珀他們將這個社會稱為賽博朋克，只是因為它確實非常賽博。
但其實……這個社會或許也並不多麼「朋克」。
更準確的說，它應該屬於「反烏托邦」。
也正因如此，艾世平和高帆其實都有些迷茫。
「有史可考的欺世遊戲，至少已經運行了五千年。」
高帆輕聲說道：「但這個世界……也就這麼混亂、將就的運行了下來。欺世者們不斷地嘗試改變歷史，而欺世者們也終究還是有被遊戲或是其他欺世者殺死的一天。當一個時代的人全都死完了之後，倖存者就能徹底地敲定這段歷史。
「不管中間換過多少次，但人們的感知中只有一次。
「神話、傳說、歷史就這樣混淆在了一起，沒有多少人知道真正的歷史。欺世者存在於真實世界的表皮之下，一代又一代的運行著。誰也不知道中間出過多少BUG……而其中很多BUG可能比文字出現的都早，那麼我覺得……這已經屬於「世界的規則』了。
「而如今的世界，已經是運行最穩定的版本了。欺世遊戲的影響已經降低到了最低，人們的生活也算穩定。隨著技術進一步發展，終究能找到徹底清除污染、改造星球的技術。」
高帆並不是反對技術。
或者說，對經歷了這一切的他來說，他反倒是認為八巨頭是正確的。
將頂層欺世者控制到一個極少的程度，就像是2000年之前的狀態一樣。
除此之外……
他們還通過利益來約束頂層欺世者，讓他們保持對歷史的克制；
通過授權給非人知性體，讓它們來直接控制最頂層的董事會，來保證權力能得到足夠的執行與監督；通過公司內部的管理與監督，來確保八巨頭的統治始終有效且穩固；
通過特工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階段，杜絕一切混亂的發生，阻止如今的歷史被野生欺世者修改通過綁架欺世者來「挖礦」，不斷抽獎獲得新技術……來將欺世遊戲帶來的利益反饋到整個社會中；通過這些被反饋回來的技術，改善了人們的生活水平，讓人們就算生活在半空中也能很好地生存；通過設立中環與尖塔，來將健康的基因庫與被污染的大地隔離，爭取足夠多的時間；
為了防止這可能會做不到，他們還向外太空派出了不止一條飛船來探路……
這一切都環環相扣。
只要再等個一百年，等這一批人全部死乾淨了，歷史就被徹底固化了。
就算沒有毒牙，也能將歷史強行錨定。
「……我明白了。」
明珀看向高帆，緩緩點頭。
雖然艾世平與高帆是出生入死的摯友，但他們兩人的立場也顯然並不完全一致。
艾世平對沈亦奇有很強的敵意，但高帆反倒是認為沈亦奇沒有問題。
「再差的秩序也勝過混亂。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高帆嘆了口氣，旗幟鮮明地給出了自己的觀點：「我知道你可能會對我失望，大哥……但我不能欺騙你。」
「那你是怎麼想的？就這樣放著不管？」
明珀開口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也沒必要來找我們了，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公司還能做的更好。」
高帆指了指自己腳下：「我認為沒有存在意義的，其實是尖塔。
「尖塔的存在，完全是舊時代的階級觀念的影響。當年戰爭的倖存者們，還沒有想好要個尖塔幹什麼，但只是覺得「他們的後代不能和沒有參與過公司戰爭的普通人生活在一起』，想要特權。可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特權有什麼意義。
「而如今，在非人知性體的監督之下，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權可言。那尖塔存在的意義……或者說公司董事們存在的意義，又有什麼呢？就這樣住在奢華的房子裡，享受著連網絡都只能在區域網里使用的「樂土』環境嗎？
「所以我覺得……【項圈】還是有意義的，如果不能徹底摧毀欺世遊戲，那麼它至少也能保證最起碼的穩定。挖礦也是有意義的，它確實能讓我們以極快的速度得到反饋……如果足夠快的話，還能趕在巢都人死去之前，將他們救回來。」
高帆的目光堅毅，卻又有一些微不可見的迷茫：「但我認為這些能夠造福社會的技術都是有用的。至少它們……不應該就這麼簡單地被收回。」
「但我不這樣認為。」
艾世平搖了搖頭：「我認為公司都沒有存在的意義。
「它太資本了，小帆。這個世界大多數的生產本來就已經交給了非人知性體，那為什麼不能把權力也交給它們？
「這是一個新世界，它以賽博朋克式的「八巨頭』形式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戰爭最終的勝利者叫「華商會』。以沈亦奇為首的華商會奪取了戰爭最終的勝利果實，和高貴之血一起制定了新世界的運行規則。「他們為什麼能這麼決定？因為他們的倖存者最多，他們加起來有兩位半神。
「可這不正說明了他們是犧牲最少的嗎？為什麼犧牲者們的意見被忽略，而懦夫卻拿到了權力？欺世者們最初開闢戰爭，不就是為了自己不被歧視與利用嗎？」
艾世平聲音清朗：「我認為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神曲』的觀點是，欺世者們與普通人本就是一體，我們可以回到日常生活中，這才是我們最初的訴求啊。我們只需要生活在一個平等的世界裡……本來這個世界勞苦危險的工作就已經交給了非人知性體，權力的使用又為何不能交給它們？
「是它們做不好嗎？倒不如說，它們應該比人能做的更好、更公平吧。」
「也就是說，你也想要保有新世界？」
明珀確認道：「只是需要改造？」
「嗯。不過我和小帆有一個觀點不一樣……我認為，欺世遊戲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被摧毀比較好。艾世平比高帆要稍微現實一些，他雙手抱胸，表情冷淡：「【項圈】不可能永遠生效。外泄出去的技術越多，能解開項圈的可能就越多。如果解開項圈的欺世者越來越多，特工有可能會來不及把所有人都攔住，知道或者試出來八十一秒規則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一旦這些遊走於歷史夾縫中的欺世者們形成規模，開始游擊……這個世界就又要開始混亂起來。而且這次，恐怕就不會有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戰爭了。
「至於技術……夠用就行，「人腦挖礦』這種壞文明不要也罷。就算能開發出外太空甚至異世界的土地進行殖民了，難道紛爭、矛盾就不會誕生了嗎？
「只是……」
艾世平猶豫了一瞬：「只是，我覺得這不太可能做到。」
他們兩個看向明珀。
艾世平開口問道：「那你呢，阿珀？你想要做到什麼程度？」
「……你不會想要回到「那個』2026年吧？」
高帆也有些遲疑，眉頭下意識皺起。
「如果我說「是』呢？」
明珀反問道。
三人沉默了一會。
艾世平還是開口，輕聲說道：「我不贊同。
「戰爭已經發生了，犧牲已經太多太多了。我不想讓這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議哦。」
「不是那麼回事！」
艾世平有些氣惱。
他也有些不理解明珀：「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那個世界，本來就是被其他欺世者反覆修改過的版本。只是我們在那個版本里成為了欺世者而已，它與現在的世界本就沒有任何不同！
「如果要說家人的話，我們在每個世界線里都會遇到自己的家人。他們都愛著我們……
「那為什麼……非得就是它不可呢？」
聽到艾世平這句話，明珀怔了一瞬。
他下意識看向了高帆，看到高帆的目光本能的閃躲著，躲開了明珀的注視。
「……原來是這樣。」
明珀低聲喃喃著。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艾世平和高帆如此反對重置時空的決定了……
那並非是權力欲，並非是心變質了，也並非是貪圖享樂……
而是因為愛。
……因為在這條新世界線里，他們的家人都還活著。
明珀下意識的忘記了，前世的高帆和艾世平都是孤兒。
而如果明珀想要扭轉時空，再度回到過去的話………
那就意味著，他們需要放棄如今已經得到的家人，接受他們再度死亡的事實。而他們成為欺世者是在那之後，所以他們如果用歲月籌碼將他們復活，就會把自己變成悖論。
只有如今整個時空都發生逆轉，他們帶著記憶來到下一周目的情況下，才能完成這不可能的祈願。也或許，明珀潛意識想要回到更差的上一個版本里，就是因為他自己的父親在那個版本里還沒死，而且還是華商會的高管……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光明.……」
明珀低聲呢喃著。
他理解了，反而就不憤怒了。
「……暫時擱置爭議吧。」
沉默了一會，明珀的語氣軟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