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小醫娘的麻煩(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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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院內驟然安靜下來。

  只餘下血水緩緩回流,灌入刀痕的汩汩聲。

  姜暮呼出一口濁氣,平復了一下體內激盪的氣血。

  他擡手凌空一抓。

  虎先鋒那柄掉落在池邊的巨刀飛入掌心。

  他低頭端詳了一番,確實是件品相不錯的寶刀。

  姜暮五指一捏,寶刀斷成碎末子,然後化成了一團流動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滲入體內,與他體內的血狂刀意緩緩融合在一起。

  這一刻,姜暮明顯感黨到,自己融於體內的刀意,又厚重鋒利了幾分。

  「這些妖物是越來越不好對付啊。」

  姜暮暗暗道。

  他環顧了一圈破敗的寺廟,邁步走向正前方大殿。

  推開半掩的殿門。

  一股比外面還要濃郁數倍的屍臭味撲面而來。

  姜暮定睛看去,只見大殿內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樹兒村村民的屍體。

  男女老少皆有。

  無一例外,全都被殘忍地掏空了心肝,死狀極慘。

  姜暮目光仔細看過,沒有楚靈竹三女。

  「奇怪了……」

  姜暮面露不解,「那三個丫頭又沒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在這被黑霧封鎖的幻境裡,能去哪兒了呢?總不能是插上翅膀飛了吧。」

  正思索間,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周圍一切都在搖晃。

  姜暮掠出寺廟擡頭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一隻由巨石構成的巨大手掌,五指張開遮天蔽日,正從蒼穹之上緩緩罩下。

  掌心的石紋清晰可見。

  仿佛一座倒懸的山嶽從天空中壓了下來。

  天地間所有的光線都被那隻巨掌遮斷,剎那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岩石崩裂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響。

  「這又是哪路神仙?」

  姜暮心頭狂震。

  他握緊了拳頭,全神戒備,周身刀罡蓄勢待發。

  然而不等他出手,黑暗便迅速褪去。

  那隻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拽走了一般,倏然消失在蒼穹上。

  天空重新亮了起來。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什麼情況?」

  姜暮滿心疑惑,跨出臥虎寺的大門。

  然後他竟發現,外面的村莊不見了。那些低矮的農舍,歪斜的籬笆,全都消失了

  周圍是一片莽莽蒼蒼,鬱鬱蔥蔥的原始山嶺。

  古木參天,藤蔓如蟒。

  「這特麼給我干哪兒來了?」姜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閉上眼將神識全力鋪開。

  可神念剛一離體便像陷入了泥沼,滲透不出去。

  更詭異的是,這地方的靈氣很濃,深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靈韻在肺腑間跳動。

  可當他試著運轉功法去吸收時,他的丹田和經脈卻像被某種法則上了一把鎖,無法吸收分毫。「秘境!」

  姜暮睜開眼,回想起之前在落魂沼澤的經歷,心中瞬間有了明悟。

  難怪!

  難怪那頭虎先鋒要費盡心機選擇在這裡突破。

  在這扈州城外平平無奇的小山村底下,竟然隱藏著一個秘境。

  朝廷競然一點也不知曉。

  先前他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房屋街道,全都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布置的高明障眼法。

  不過……

  暮很快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在落魂沼澤秘境裡,他能全身而退,靠的是葉無君給的那枚可以強行傳送的無回谷玉佩。

  那麼這裡呢?他該怎麼出去?

  沒有玉佩,沒有信標,什麼都沒有。

  而且剛才那隻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明顯不是來殺他的,倒更像是發現虎先鋒死了之後,順手把秘境的出口給封上了。


  「難不成,這也是紅傘教的計劃?」

  姜暮喃喃自語,「如果殺不死我,那就用一個封閉的秘境把我徹底困死在這裡。」

  可是,為什麼?

  紅傘教如此大費周章,為何非要把他關禁閉?

  「調虎離山………」

  姜暮的臉色陰沉下來,一股不安從心底湧出。

  看來,外界即將發生大事。

  與此同時,秘境的另一處。

  山洞內,水珠順著鐘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砸在岩石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嗒嗒聲。

  在空曠的洞腔內迴蕩成一片細密的迴響。

  楚靈竹蹲在洞口,雙手托著腮幫子,望著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山林,秀氣的眉頭緊皺著: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啊?一會兒黑煙一會兒村子,一會兒又變成深山老林的。」

  淺綠色的長裙裙擺沾了些泥污,卻難掩少女那股乾淨利落的俏麗氣質。

  旁邊的蘭柔兒抱著雙臂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少女素白的長裙沾了不少泥漬,裙擺還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她小臉蒼白,唇色發淡。

  蜷縮成一團的模樣像只淋了雨的雀兒,楚楚憐人。

  除了她們倆之外,山洞裡還有幾個斬魔使,大多身上都掛了彩,有的靠著洞壁閉目調息,有的正用牙齒咬著繃帶給自己包紮。

  其中,便有那位剛從法州城調來,頂替了文鶴位置的新任天驕堂主馮枝山。

  馮枝山此刻有些狼狽。

  身上的公服被妖物利爪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橫著一道還在滲血的傷痕。

  「楚姑娘莫慌,如果我沒看錯,這是秘境。」

  馮枝山擡眼看了看洞外那片陌生的山林,語氣篤定,

  「我以前在九峰觀修行的時候,有幸跟隨師尊進入過一次秘境,這裡的氣機法則,和那裡極為相似。」「秘境?」

  楚靈竹回想起自家東家之前也是去了秘境,不由得秀眉蹙得更深了,

  「秘境不是都需要朝廷特批名額,找到入口才能進的嗎?我們剛才還在村里給人看病,怎麼稀里糊塗就掉進來了?」

  馮枝山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洞外那些陌生山巒說道:

  「這不是朝廷掌握的秘境。應該是紅傘教自己暗中發現的,想來裡面的機緣早就被搜刮一空了。他們搞出那個黑霧陣法,單純就是打算把我們騙進來困住。」

  「那豈不是完蛋了?」

  楚靈竹站起來,小臉上寫滿了不樂意,

  「我們要困死在這裡了?我藥材還沒曬完呢,我可不想死在這種鬼地方。」

  馮枝山搖了搖頭,擺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楚姑娘不必驚慌。這秘境的入口就在樹兒村,既然我們是在樹兒村失蹤的,斬魔司那邊遲早會發現不對。

  只要等到援兵來,從外面打開秘境,我們自然就能出去。之前許堂主已經帶著一部分兄弟衝出了黑煙包圍圈,他一定會把援兵帶來的。」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目光飄向坐在石頭上的蘭柔兒,放柔了聲線,挺起胸膛道:

  「蘭姑娘你也別害怕。有我在,不會讓妖物傷到你一根頭髮。」

  雖說楚靈竹和蘭柔兒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姑娘。

  但對馮枝山這樣的年輕小伙來說,楚靈竹那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伶俐勁兒的活潑性子,反倒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反而是蘭柔兒這種小鳥依人,柔柔弱弱的女孩更戳中他的內心。

  仿佛風一吹就會折斷的蘭花。

  一看就能激起他身為男人的保護欲和英雄情結。

  楚靈竹搖著小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難。那個叫什麼紅傘教的搞出這麼大陣仗,又是封村又是放煙又是驅妖的,怎麼可能讓許堂主順利衝出去搬救兵?

  人家擺明了是要瓮中捉鱉,結果你這隻鱉跑出去喊人幫忙拆瓮。

  換你是紅傘教的頭頭,你幹嗎?

  說不定許堂主這會兒已經被妖物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聽到這話,洞內的幾個斬魔使臉色難看。

  蘭柔兒連忙伸出蔥白的小手,輕輕揪了揪楚靈竹的衣袖,示意別亂說話。

  楚靈竹撅起粉潤的紅唇,沒好氣道:

  「本來就是嘛,不聽我的,非要瞎闖,現在又要在這裡死等,反正本姑娘是不看好。」

  就在這時,一陣隆隆之聲忽然從洞外傳來。

  地面隨之震顫。

  洞頂幾塊碎石簌簌地掉了下來。

  妖物!

  洞內眾人面色劇變,紛紛握緊兵刃朝洞外張望。

  只見遠處一片莽莽山林間,滾滾煙塵沖天而起,隱約能看到幾棵參天大樹,像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像是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林間穿行。

  樹冠劇烈搖晃,飛鳥驚得呼啦啦地沖天而起。

  不過好在,那動靜持續了片刻後,煙塵漸漸散去,山林又恢復了死寂。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馮枝山長舒一口氣,強作鎮定道:

  「看來這秘境裡確實還殘留著妖物。也不知道是紅傘教豢養的,還是秘境本土的凶獸。不過好在距離夠遠。」

  楚靈竹盯著那片平息的煙塵,靈動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忽然轉身,一把抓住蘭柔兒的手腕,脆聲道:「走,這裡不安全!」

  洞內眾人皆是一愣。

  馮枝山快步上前,皺眉道:

  「楚姑娘,你這是何意?那妖物活動的地界距離我們少說也有十幾里,不可能感知到我們這裡的。你現在跑出去,反而容易暴露。」

  楚靈竹環顧了一圈洞內其他斬魔使,冷冷問了一句:「你們走不走?不走的話,那就在這裡等死吧。」那些斬魔使面面相覷,面露猶豫。

  眼下誰也不敢拖著傷軀去外面未知的森林裡亂跑。

  楚靈竹見狀,也懶得再費唇舌,拉著蘭柔兒便要往洞外走。

  「站住!」

  馮枝山橫跨一步擋在洞口,面色微沉:

  「楚姑娘,你和蘭姑娘都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根本不了解秘境的兇險。

  既然這方圓十里內有妖物活動的痕跡,說明這秘境裡絕不止那一頭。你這般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那是去送死。

  至少這處山洞隱蔽,只要我們斂息潛伏,就是安全的,有我們這些斬魔使保護你們,足以撐到援兵到來。」

  楚靈竹翻了個白眼:

  「你這人怎麼軸得跟頭驢一樣?我不確定外面會不會有危險,但我敢肯定,留在這裡絕對不安全。一旦妖物找過來,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我要去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等我東家來救我。讓開,你起開,別擋路。」

  「絕對安全的地方在哪兒?」馮枝山寸步不讓。

  楚靈竹理直氣壯地一挺胸脯:「不知道啊,所以才要去找嘛。不去找怎麼知道在哪兒?」

  馮枝山極力壓抑著被這丫頭激起來的火,正色道:

  「楚姑娘,這裡不是你小女兒家意氣用事的地方。我是斬魔司的堂主,受朝廷俸祿,就有義務保護大慶百姓。

  現在,還請你們老老實實退回去,不要給大夥添亂!」

  楚靈竹俏臉冷了下來,那雙總是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布滿了寒霜。

  她盯著馮枝山,一字一頓地問:「你讓不讓?」

  馮枝山如青松般杵在原地,雙手抱胸道:

  「楚姑娘想走可以,但把蘭姑娘留下讓我們保護。你自己想死,馮某管不著,但別拉上你的朋友墊背!」

  蘭柔兒連忙怯怯地開口:

  「馮堂主,靈竹不會害我的。她既然說這裡不安全,那就一定不安全。你們……你們應該聽她的。」馮枝山見這嬌滴滴的蘭柔兒也被「洗腦」了,心中更是湧起一股責任感。

  他傲然擡起下巴,擲地有聲道:

  「蘭姑娘莫怕,馮某自幼修道,修行十載有餘,加入斬魔司雖然不久,但也足有兩年半的時間了。我處理過的妖患大案不在少數,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馮某自有分寸!」


  旁邊一個靠著石壁休息的年長斬魔使見氣氛僵硬,連忙上前打圓場:

  「馮堂主,楚姑娘雖然不是修行中人,但她畢竟經常跟著姜堂主出任務,見識也不比咱們少。她擔心也不是沒道理,要不這樣,我先帶兩個兄弟出去轉一圈偵查一下,看看附近有沒有妖物活動的痕跡。如果有,咱們再轉移也不遲。」

  他也是好心。

  畢競扈州城斬魔司誰不知道楚靈竹和姜暮的關係。

  這位新來的馮堂主要是把人得罪狠了,等姜暮回來怕是不好收場。

  「不行!」

  馮枝山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氣不容商量,

  「我說過,所有人都必須待在這裡,在不確定外面情況的兇險下,貿然派人出去偵查,只會引來妖物。這是軍令!」

  話音剛落,馮枝山忽然感覺大腦一陣眩暈襲來。

  眼前的楚靈竹競然變成了數個重影。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皮像灌了鉛似的沉沉合上。

  「馮堂主!馮堂主!」

  旁邊的斬魔使們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扶。

  楚靈竹將手裡一個黑色的小藥瓶塞上蓋子,重新揣回腰間的小藥囊里,對其他斬魔使擺了擺手道:「放心放心,他一會兒就恢復正常了,藥量我掐著呢,保證不留後遺症。

  你們呢?還有誰打算跟我們一起走?」

  眾人看著地上睡得死沉的四境高手,再看看眼前這個嬌滴滴毫無修為的少女,面面相覷。

  你一個普通人,把一個四境高手給放倒了。

  這對嗎?

  楚靈竹掃了他們一眼:「最後問一遍,有誰打算跟我們一起走?」

  誰也沒敢吭聲。

  楚靈竹嘆了口氣,從藥囊里又掏出一個紅色的藥瓶,隨手丟給剛才勸架的那個年長斬魔使:「這個你們拿著。倘若妖物真的來了,就把這東西直接朝它扔出去。

  能不能幫到你們,看你們自己運氣了。」

  說罷,她拉起蘭柔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蘭柔兒被她拉著,回頭看了洞裡眾人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

  洞內的斬魔使們都沒敢上前阻攔。

  開什麼玩笑?

  一個四境堂主,連人家什麼時候下的藥都沒看清就被輕鬆放倒了。

  他們這些殘兵敗將上去,是嫌命長了嗎?

  果然,楚靈竹和蘭柔兒離開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馮枝山便悠悠轉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一臉警惕地掃視四周:

  「剛才怎麼了?我怎麼會昏過去?」

  那年長的斬魔使乾咳了一聲,表情有些尷尬:「馮堂主……方才楚姑娘用藥物把你弄昏了,然後帶著蘭姑娘走了。」

  馮枝山整個人都懵了。

  我?

  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用藥給放倒了?!

  看著周圍幾個斬魔使怪異的表情,他又不得不信。

  馮枝山面色鐵青,咬著牙道:

  「那丫頭既然自己想找死,那就讓她死在外面好了,誰也不許去追!」

  「轟隆」

  話音未落,洞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慈窣聲。

  地面隨之微微震動起來,

  眾人連忙探出腦袋朝洞外望去,隨即倒吸了一口冷氣。

  山洞外面,不知什麼時候湧來了密密麻麻的巨型昆蟲妖物。

  那些蟲子每一隻都有半人高,甲殼漆黑油亮。

  它們從山坡上,從樹林間,從岩石縫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目光所能觸及的所有地面,全在蠕動著黑色的甲殼。

  這一刻,馮枝山和所有斬魔使的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競然被那個小醫娘說中了!

  幽暗深邃的樹林裡,楚靈竹帶著蘭柔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穿行著。

  少女一隻手提著裙擺,另一隻手不時從腰間的香囊里摸出一把灰白色藥粉,撒在兩人走過的雜草叢中,以掩蓋生人的氣味。


  偶爾路過一些樹幹時,她還會拔出小刀在樹皮上刻下一個隱秘記號。

  蘭柔兒緊緊貼著她,一邊警惕地張望四周,一邊小聲怯怯道:「靈竹,馮堂主他們留在那個山洞裡,不會有危險吧?」

  「死就死了,關我什麼事。」

  楚靈竹頭也不回,小刀在樹皮上又刻下一道印子,

  「我又不是斬魔使,又沒拿朝廷的俸祿,還要管他們死活?

  講道理我都給他們講得明明白白了,聽不聽是他們的事。再說,咱們也只是普通人,在這種鬼地方能顧好自己就不容易了。」

  蘭柔兒聽了,眼眸垂下,神色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姜大哥現在在哪裡,他能不能找到我們……」「放心吧,東家屬狗的,鼻子很靈。」

  楚靈竹收好小刀,回過頭沖蘭柔兒揚起一個明快的笑臉,

  「退一萬步說,就算東家一時半會兒找不過來,咱們也肯定能活下去。有我在你怕什麼?你見我什麼時候掉過鏈子。」

  蘭柔兒抿著唇輕點了點頭,可眉間的憂色並沒有散盡。

  楚靈竹看在眼裡,臉上笑意也收斂了幾分,轉過臉去望著前方的林子,自言自語般嘟囔道:「現在最頭疼的是端木璃那丫頭。

  都說了讓她別亂跑,非要去探路,這下可好,一轉圈把自己轉沒了。」

  片刻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樹枝折斷的脆響。

  楚靈竹心頭一緊,立刻拉著蘭柔兒躲到了一棵兩人合抱的巨樹背後。

  探出半個腦袋一看。

  來人競是馮枝山幾人。

  只是此刻,這位之前還固執的天驕堂主,早已沒了半點風範。

  他灰頭土臉,髮髻散亂,臉上帶著驚恐與狼狽。

  跟著他逃出來的斬魔使,數量也比之前在山洞裡時足足少了一小半。

  個個身上帶傷,神情萎靡。

  看到從樹後走出來的楚靈竹二女,馮枝山先是一愣,旋即臉色漲成了豬肝色,眼中閃過一絲難堪。楚靈竹往他身後瞅了瞅,蹙眉問道:「怎麼就剩你們幾個了?其他人呢?」

  「楚姑娘……他們死了………」

  那一個年長的斬魔使沙啞著嗓子開口,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懊悔,「早知道就該聽楚姑娘的,早點離開那個山洞。」

  其他人也都懊惱不已。

  馮枝山聽著部下的話,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

  仿佛被當眾扇了十幾個響亮的耳光。

  他猛然擡頭,冷冷盯著楚靈竹,厲聲質問道:「我問你,你怎麼知道妖物會出現在那裡?!」「不知道啊,反正我就是靠直覺。」

  楚靈竹攤了攤手道,

  「再說了,只要稍微帶點腦子就能看出來,那地方本來就不安全。

  好端端的山坡上冒出那麼大一個山洞,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肯定是某種妖物挖出來的巢穴通道。人家把窩挖在那兒,遲早要回來的。

  你們在那裡面蹲著,跟蹲在人家客廳里等主人回家吃飯有什麼區別?」

  「你一!」

  馮枝山被這番話噎得差點吐血。

  他冷哼一聲,把臉別到一邊:「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蒙對了一次,不代表你次次都能蒙對。」忽然,他轉回臉來,語氣陡然變得生硬,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

  「現在,我以斬魔司堂主的身份命令你們,必須跟緊我們。這秘境裡危機四伏,你若是再敢給我胡亂下什麼藥,就別怪我對你這丫頭動粗!」

  直覺?

  什麼都要靠直覺,那他們這些苦修十年的斬魔使乾脆別修仙了,全憑直覺去斬妖除魔好了!滑天下之大稽!

  他終究是個天驕,頭頂著九峰觀的出身,走到哪裡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心裡傲氣不是那麼容易散去的。

  楚靈竹一雙秀目瞪圓:

  「你這人腦子有病吧?本姑娘選擇怎麼逃命,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管天管地還管得著別人怎麼求生了?」

  馮枝山面色陰沉如水,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轟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渾厚而暴烈的妖獸吼叫從遠處山林中炸開,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直落。

  眾人面色大變,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這明顯是只大妖。

  楚靈竹也是小臉一白。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彎翹的長睫毛撲扇了兩下,忽然一把抓住蘭柔兒的手腕:

  「走柔兒,我們趕緊離開這裡。」

  「楚姑娘,你們去哪兒?」一個斬魔使急忙問道。

  楚靈竹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回剛才的山洞。你們誰願意跟就跟,不願意就算了。」回山洞?

  此言一出,眾人全都懵了,面面相覷。

  馮枝山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張開雙臂,聲音幾乎是在吼了:

  「你這瘋丫頭到底在胡鬧什麼?剛才我們就是拚了半條命才從那邊逃出來的,那裡已經是毒蟲妖物的老巢了。

  此刻若再原路返回,不就是羊入虎口嗎?你是不是嫌命長了!」

  其他斬魔使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的恐懼也表明了他們是同樣的想法。

  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麼迫不及待去給妖物加餐的。

  楚靈竹懶得跟他掰扯,拉著蘭柔兒往旁邊繞。

  馮枝山終於被激怒了。

  他伸手便朝少女的肩頭抓去,同時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這丫頭又玩什麼迷香。

  可他的手指剛觸到楚靈竹的肩頭,指尖便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馮枝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

  低頭一看。

  指肚上扎著一根細如牛毛的小刺。

  和蜜蜂的毒針一模一樣。

  緊接著一股麻痹感從指尖沿著手臂迅速蔓延,他的右半邊身子在幾個呼吸間便失去了知覺,原地動彈不得。

  楚靈竹回過頭,嫣然一笑:

  「藥效很快就會自己散的,不傷身子。馮大堂主,您就在這兒好好冷靜冷靜,順便曬曬太陽。」說完,拉著蘭柔兒隱入了密林中。

  其他斬魔使們站在原地,看看遠去的二女,又看看僵在原地半邊身子動不了的馮枝山,誰也邁不動腿,一個個面面相覷。

  第二次了啊。

  四境的堂主競然又被放倒了。

  馮枝山眼睜睜看著兩道曼妙的身影離去,氣得破口大罵。

  一路有驚無險。

  楚靈竹帶著蘭柔兒沿著來時做好的記號原路折返,腳下避開自己撒的藥粉,手上不時補幾刀新的標記。回到那座山洞時,洞口的景象和她們離開時一般無二。

  碎石散亂,沒有任何妖物活動的痕跡。

  蘭柔兒站在洞口,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山坡和寂靜的樹林,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洞腔,忍不住道:「靈竹,你真是神了!你怎麼就知道這裡一定安全?」

  「這還用想?猜的啊。」

  楚靈竹隨口道。

  蘭柔兒輕輕「啊」了一聲,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小臉困惑。

  楚靈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給她解釋:

  「你想想,剛才他們幾個從這兒逃出去,正常來說後面肯定會有妖物追過來的,對吧?

  可我們一路上留下的陷阱一個都沒被觸發,藥粉也沒被踩散,說明那些妖物根本沒往這邊追。為什麼不追?

  要麼是懶得追,要麼是不敢追。懶得追不太可能,那就是不敢追。

  你猜猜,它們為什麼不敢追?」

  「哦……我明白了!」

  蘭柔兒大眼睛一亮,「它們是害怕你!」

  「啪!」

  楚靈竹曲起蔥白玉指,在蘭柔兒光潔的額頭上敲了一個清脆的板栗。

  「……」

  蘭柔兒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眼淚直打轉。

  「笨啊你!」

  楚靈竹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小腦門,「害怕我什麼呀,本姑娘還沒正式發威呢。


  你剛才沒聽到那聲怪物吼叫嗎?

  說明有一頭恐怖的大妖或者獸王甦醒了,正在附近活動。

  所以,那些妖物全都嚇跑了!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山洞現在成了空巢,只要那頭大妖不溜達過來,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原來如此,靈竹你好厲害啊!」

  蘭柔兒一臉欽佩地看著閨蜜,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楚靈竹卻沒多少得意的神色,反而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唉,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問題是有一頭大妖在附近遊蕩,這就很難辦了呀。

  東家要是再不快點順著記號找過來,咱們就算不被妖物吃掉,也得餓死在這兒了。」

  她從包袱里翻出兩塊硬邦邦的冷燒餅,苦中作樂道:

  「算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當個餓死鬼可不划算。先烤個燒餅墊墊肚子再說。」

  說著,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些乾燥的枯枝敗葉,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燃。

  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洞內的陰冷。

  楚靈竹用隨身的小刀削了兩根乾淨的樹枝,將燒餅串起來,架在火堆上慢慢翻烤。

  不一會兒,面香混合著芝麻的焦香味便在狹小的山洞裡瀰漫開來。

  倒也生出幾分亂世中難得的溫馨。

  兩個少女肩並肩坐在火堆旁,雙手捧著燙手的燒餅小口小口地啃著。

  蘭柔兒被燙得直哈氣。

  楚靈竹一邊啃一邊盯著火苗出神,嘴上還沾著幾粒芝麻。

  過了不多時,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從林間傳來。

  那幾個斬魔使又回來了,氣喘吁吁。

  唯一不同的是馮枝山被兩名斬魔使一左一右架著,頭髮散亂貼在臉上。

  腹部被利刃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裡面胡亂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染透了半邊。

  一行人走到洞口,看到裡面那簇明亮的火光和火光旁正捧著燒餅啃的二女,腳步齊齊頓住了。馮枝山擡起頭,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目光在烤得金黃的燒餅上停了一瞬,終究什麼也沒說,默默被攙扶著坐到洞壁旁。

  「楚姑娘,真是多虧了您啊。」

  之前那位老成持重的斬魔使滿臉後怕,上前一步,對著楚靈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涕零道,「我們方才在林子裡又撞見了一群發狂的妖獸,幸好路上有你沿途撒的藥粉,我們躲進去才遮蔽了身上的氣味,那些妖物追到半路就找不到我們了。

  這才讓我們撿回了一條命,成功逃了回來。」

  其他幾名斬魔使看向楚靈竹的目光,此刻同樣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感激。

  仿佛在看一尊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之前因為她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小丫頭而產生的最後一絲輕視。

  早就被現實這無情的毒打給扇得煙消雲散了。

  楚靈竹撕下一塊烤得酥脆的燒餅遞給蘭柔兒,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瞅了瞅,淡淡道:

  「行了,別拍馬屁了。這裡有那頭大妖的氣息震懾,暫時還是安全的。

  你們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吧,別再到處亂竄了。等什麼時候姜暮找來了,我們才是真正的安全了。」馮枝山靠在石壁上,聽到這話,眼神有些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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