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敗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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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倒回數日之前,蒼茫的夜色之中,一股心氣沮喪的敗兵連海門港也不敢逗留,直接逆流而上,乘船駛入了黃岩州地界之內。

  若非州達魯花赤泰不華正在巡檢疆界,立刻派人將他們收容起來的話,這伙敗兵估計能一路潰退回州城,那樣可就引得全路震動,上下人心惶惶了。

  當然,即便如此,消息已然瞞不住,泰不華一面遣人飛報州城,一面召集丁壯,將越來越多的敗兵收容起來。

  「你們是哪支部隊?千戶、萬戶都是誰?」

  「有沒有吃的?」有那敗兵哀求道:「先讓我吃點東西,有了力氣再回話。」

  「吃的呢?」

  「敗退時扔了,只留了少許乾糧,到東鎮山島時就斷糧了。」

  「為何扔了?」

  「為了跑得快一點。」

  「哪部分的?」

  「沿海萬戶府的。」

  諸如此類的問話在各處響起。片刻之後,黃岩州的小吏、巡檢們紛紛來報。

  泰不華耐著性子聽了許久,終於把原委弄清楚了。

  七月下旬的時候,因為方國珍「屢戰屢敗」,接連丟失多個島嶼,參知政事朵兒只班情緒高漲,認為賊人已然膽寒,於是全軍追擊。

  追的過程中,他們確實打了幾次勝仗,但賊軍往往跑得飛快,更是只有寥寥幾條船,死傷不超過十人。不是沒人提出疑慮,但朵兒只班認為這是賊眾畏懼天威,自行潰散的徵兆,於是加快速度追擊,最終於七月底抵達福建五虎門海域。

  那裡有許多島嶼、暗礁,水文、地形複雜,但在聽聞方國珍盤踞於島群之中後,朵兒只班下令進攻,不給方國珍遁逃的機會。

  作為統帥,朵兒只班還身先士卒,親自帶領精銳千餘人乘船突擊,沖在最前面。

  而正當王師陸續沖入島群之中,陣型因追擊方國珍而搞得東一團、西一團,前後沒法呼應,散亂無比的時候,密密麻麻的賊船忽然從各個方向湧出,將王師攔腰截斷,陷入了首尾難顧的窘境。

  激戰之中,朵兒只班被擒,麾下精銳千餘人全軍覆沒。

  而在看到帥旗飄落的時候,王師全軍大潰,艦船四散奔逃。

  慌亂之中,觸礁沉沒、坐灘擱淺者不計其數,被賊軍包圍投降者亦不在少數,更多的則是在潰逃之時,被賊軍輕快的船隻慢慢追上,或死或降,最後逃回來的沒多少。

  聽完之後,眾人先是面面相覷,繼而臉色煞白。

  水師遭此重創,還能維護海疆嗎?

  「水師三部,各自死傷如何?」泰不華穩了穩心神,問道。

  「不知。」前去問話的幾人盡皆搖頭,顯然是這股潰兵跑得太快,不清楚後面的情況。

  「再問。」泰不華氣哼哼地說道。

  說完,待眾人不注意時,找來一名心腹小吏,暗中吩咐他去到城中,待入夜之後將自己家眷及細軟錢財搬走,先去到鄉下宅院中暫時躲避。如果情況不妙,就退往他處,總之先做好準備。

  小吏會意,很快離去。

  他當然不會只顧著搬取達魯花赤的家人了,自己和親朋好友呢?顯然也要通知到啊,但得囑咐他們千萬不能往外邊傳。危急之時禍亂人心,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泰不華就這樣一直待在江邊收容潰兵,同時囑咐州尹再行徵調一批丁壯,修繕城防、囤積器械,做好與賊軍廝殺的準備。

  海門港已然沒人了,定然守不住,黃岩州可不能輕易丟了。

  王師敗績的消息其實擴散得很快。

  八月初五,正在鄉中閒居的李大翁已然收到了風聲。

  他沒有猶豫,第一時間收拾財貨,並其家小,往杭州方向退去,身邊只留個長子李杲、內侄黃經兩人。當天晚上,一些老兄弟也收到了消息,紛紛前來問計。

  「完了!」李大翁恨得直拍大腿,道:「沒想到官軍如此廢物,江陰、長橋、沿海三支水軍齊聚,竟然也被方國珍打敗。」

  「朵兒只班糊塗啊,怎麼就被方國珍引到五虎門了呢?他時常去那裡賣私鹽,熟悉地理,知道哪裡水深、哪裡水淺,知道哪裡有暗礁、哪裡暢通無阻,還知道什麼時候漲潮,潮水有多高……」黃岩海寇宋大陽嘆道:「真是蠢豬一般的人物,大元朝有這些將帥,真的長不了。」


  黃經忍不住問道:「官軍損失了多少人船?」

  李大翁默然片刻,道:「雖然談不上一把送光了,但五虎門那個地形,估計也沒能回來多少。撐死了幾百人、幾十條船吧,再多也不會過千。」

  眾人駭然失色。

  三支水師,甚至還徵召了溫州、州、慶元、杭州四路的部分民船,實際人數估計在一萬五千上下,最多回來千人?這敗得也太慘了!

  而且,被徵召的人裡面,也包括李大翁部分手下,而今一個沒見著,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降了一一蔡亂頭新降,朵兒只班不敢用他的人,倒是逃過一劫。

  「姑夫,事已至此,是不是……」黃經小聲問道。

  此言一出,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確實。」李大翁長嘆一聲,道:「方國珍若回返州,我等怕是皆沒好下場。」

  這話倒也不算錯。

  方國珍指名道姓要兩個人的人頭,李大翁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必死的,除非方國珍心胸豁達,不計前嫌,然而他在父親死後,戴著孝帽說要殺李大翁,這話還能收回來?

  李大翁不敢如此作想。

  事到如今,唯有一途。

  「我欲前往杭州暫避,若那邊也待不住,就去江陰與邵樹義搭夥,你等意下如何?」李大翁的目光掃過諸位手下,問道。

  眾人神色各異。

  宋大陽躊躇片刻後,便說道:「大哥,方國珍怕是放不過我,我只能跟著你,舉家逃亡了。」「什麼逃亡?說得那麼難聽。」李大翁搖頭道:「我只是去觀望風色,將來未必不能重回州。」說完這句自己都不怎麼信的話,李大翁又看向其他人,問道:「你們呢?」

  有人迎著他的目光,道:「大哥,我跟你走。」

  有人猶豫再三,最終嘆氣道:「我……我也跟你走。」

  還有人則避開了李大翁的目光,不說話。

  這類人的心意自不必多問,肯定是覺得方國珍只會報復李大翁,不會為難他們這些手下,因此不願意離開黃岩,想留下來碰碰運氣。

  李大翁不強求,見眾人一一表態完畢,便道:「那就準備船隻吧。如果一時找不到船,就從陸路走,最後在杭州老地方匯合,彼時再做計較。」

  「是。」眾人七嘴八舌應道。

  計議一定,當天晚上就開始了行動。

  李大翁也是個厚道人,他甚至遣人知會了陳桐和蔡亂頭。

  陳桐嚇得魂不附體,當場就要逃。冷靜下來之後,意識到還有短暫的窗口期,於是開始拚命整理財貨裝船,同時低價甩賣田宅、店鋪,儘可能回籠資金。

  蔡亂頭與方國珍有殺兄之仇。

  聽到官軍水師潰敗的消息後,暗罵了聲廢物,立刻通知手下骨幹,帶著家人去到常用的碼頭集合。負責監視他的鄉里正過來問話,直接被蔡亂頭一刀捅死,如此再無任何阻攔。

  一行數百人匆匆登上船隻後,也顧不得黑燈瞎火了,船隻一條接一條出港,往北折向昌國州、慶元方向蔡亂頭其實沒別的地方可去。

  他的謀算是先去昌國州相熟的好漢莊上暫住,然後再招攬舊部,重操舊業,當起海盜。

  只是方國珍會不會放過他,可就不知道了。

  以前亂頭勢大,方國珍不一定打得過,更害怕兩敗俱傷被官府摘了桃子。如今官府水師完蛋了,方國珍在海上如日中天,蔡亂頭因為接受招安,實力正處於幾年間的最低谷,攻守之勢異也,搞不好就被方國珍剿了。

  各人有各自的選擇,實屬正常。

  八月初六,李大翁又將內侄黃經派了出去,前往江陰給邵樹義報訊。

  初十傍晚,黃經還在路上折騰呢,吳黑子、孔鐵已然派人抵達馬馱沙,見到了剛剛結束第四次水師會操的邵樹義,將從崑山州衙打探到來的消息呈上。

  這份消息很簡略,只有王師圍剿方國珍失敗的消息,而且還不是很確定,只說是「可能」,但邵樹義卻信了八成。

  老實說,邵樹義知道方國珍歷史上是接受招安的,這也符合他此時對方國珍性格、經歷的了解,這個人確實極有可能接受招安。

  但具體什麼時候接受的招安,過程又是怎麼樣,卻不清楚了。

  這就好比炒股炒期貨,你知道長期會漲,但短期說不定有劇烈波動,一下子把你搞爆倉了,死在黎明刖。

  現在的關鍵是:林善一偷偷派回州的人到哪了,在做什麼?

  邵樹義非常想和方國珍取得聯絡,這決定了接下來的很多事情。

  而在此之前,他當然是再回一次太倉、劉家港啦。

  王師敗績這個靴子落地,官軍水師縱然沒全軍覆沒,也會元氣大傷,脫去了這層束縛,邵樹義已然沒了如芒在背的感覺,現在的他一一自由了。

  十一日一大早,正準備出外運貨的海船戶們接到消息,帶上所有器械,至碼頭集合,全軍前往劉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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