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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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天爵當天就住到了州衙內。

  達魯花赤闊里吉思也顧不得藏著掖著了,當場調來了十餘名差役,人人持弓,嚴加警戒一一按制,江陰州的官差只能有七副弓箭,這明顯超標了。

  除此之外,他第一時間勒令判官馬元崇立刻查案,需要調動什麼人手儘管提,州衙想辦法。做完這一切後,他匆匆趕往黃田商社。

  當見到邵樹義時,一貫小心翼翼的他居然有點氣急敗壞的味道了,甫一見面就問道:「邵樹義,你老實和我說,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邵樹義已然收到了消息,此刻正與虞淵、王行、梁泰等人討論,見狀很乾脆地回道:「不是我做的。」「出事地點離你那不過三里地,你糊弄誰呢?」闊里吉思怒道。

  「江下市那邊外地客商多得很,什麼人都有,我又不可能一個個問話。」邵樹義說道:「再者,你是要讓我公然帶兵去澄江驛接蘇參政麼?」

  闊里吉思一窒,後面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在馬馱沙編練點部曲得了,你還公然帶著去接一省參政,那也太離譜了。

  說到底,問題出在江陰州護衛不力上面。

  葛大吉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出面打圓場道:「邵舍,現在不是爭辯」

  就在此時,刑房司吏孟朝東匆匆趕了過來。

  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

  孟朝東咽了咽口水,也不客套行禮了,徑直說道:「方才有人去澄江驛查問,發現站戶劉余不見了。」邵樹義目光一凝,問道:「他家人呢?」

  「劉余家人前年得疫病死了,就剩他一個。」孟朝東嘆道:「鄉下或許還有一些親戚,這會已經派人去查了。但……但……唉,我也不知怎麼說,這種人多半不會在意親戚的。」

  「劉余和哪些人接觸過?」

  「都是蘇參政的隨員。」

  邵樹義和虞淵對視一眼。這個劉余嫌疑很大,指不定就是他通風報信的,那麼是誰來執行的呢?背後主謀又是誰呢?

  邵樹義數了數自己的仇家,首先排除了州方國珍。

  這人暫時沒精力來江陰搞事,畢竟還在海上飄著呢。

  他想到了石橋趙彥珪。他確實有能力收買劉余這種站戶,也有能力在江下市組織一場刺殺,但可能性著實不高。

  這人之所以存在著,純粹是江陰州官員力保,他不太可能陷自己的保護傘於危險之中一一當然,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

  接著便是自己的仇家了,還得是膽大妄為的那種。

  邵樹義想了想,先排除了生意上的競爭對手。

  這些年自己壟斷水上運輸買賣,並大力涉足布匹、絹帛、生絲、糧食行當,得罪的商賈其實不少,但這些人有沒有膽子殺官呢?不敢說完全沒有,但真的很小。

  那麼,只存在最後一種可能了。

  一是朱定、朱陳殘黨,一直蟄伏在民間,默默等待機會。

  一是江北過來的鹽販子,這些人一波又一波,無有窮盡,每天都有懷揣發財夢想,帶著七八個、十來個黨徒,就敢來江陰闖蕩的亡命徒。之前有一伙人打探過自己兩次,很明顯是想刺殺自己。

  一是宜興、常熟、常州、松江等地被自己打擊的本地鹽販子或坐地虎黑社會分子。

  一是有親族被自己所害,過來尋仇的,比如通州鹽場官吏的子侄親族,比如干明廣福禪寺被殺的僧人俗家親人,興許人家來江陰很多次了,而自己不知道。

  一是白蓮教徒又或者巢湖水匪、太湖水匪什麼的。

  一是金陵被害官員以及因他們連累而罷官的官吏親眷,隨著蠻子查案逐漸深入,興許有些消息泄露出去了。

  一是鎮南王孛羅不花,如果他知道常州的很多事情是自己乾的話。

  還有便是……

  靠!邵樹義想來想去,發現自己仇家真他媽多。

  但這事沒法說,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選擇結下這些仇家。你一個底層往上爬的人,不踩著別人能上去嗎?

  這麼多人,不好查啊。

  劉余的社會關係沒弄清楚之前,根本不好斷定是哪路人。

  「邵舍,還有一事。」孟朝東又道:「據澄江陳巡檢說,賊人的口音很怪……」


  孟朝東遂把之前的現場情況講了一遍,都是倖存者口述,第一手消息。

  邵樹義聽完後,便道:「孟司吏,你猜得沒錯,這應是江北過來的。而且來過江陰不止一次,勉強學得幾句江陰土話,但講得不好,故南北方言夾雜,聽起來就比較怪異。」

  闊里吉思聽了,驚訝道:「那他們難道在江陰有落腳點?」

  孟朝東偷偷瞄了邵樹義幾眼。

  這有什麼可驚訝的?江下市、黃田港本來就龍蛇混雜,每天都有外地人過來,你還能一個個查不成?再者,你面前這位當初怎麼襲殺朱定的?

  金陵那邊傳出風聲,官員被害一案可能與邵樹義有關,就連左丞蠻子公都派人過來調查了,朱陳又是怎麼死的?

  邵樹義能玩這手,別人就玩不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都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孟朝東還猜測邵樹義與江北供鹽的人分贓不均,起了矛盾,人家故意害他呢,一樣沒有真憑實據。

  闊里吉思見孟朝東偷看邵樹義,若有所悟,心下卻更氣了。

  這些個亡命徒,在江陰城裡搞個落腳點,然後就要行不法之事,到頭來倒霉的卻是自己。

  邵樹義顯然也知道這點。

  他一個外地人,能在江陰搭上柳夫人,在江寧搭上柳金寶,別人也有可能複製這種事。

  「能不能分辨那些江北話是哪裡的?」闊里吉思突發奇想,問道:「江北大著呢,揚州路、高郵府、淮安路乃至徐州歸德府,都有可能,聽出來了嗎?」

  「有點難。」孟朝東實話實說,「陳資和弓手都沒聽出來,只知道是江北人。」

  闊里吉思聞言很是失望,瞄了眼邵樹義後,更氣了。

  事到如今,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他也沒那麼怕邵樹義了,抱怨道:「邵舍,你說說你,一天天襲殺這個人、打壓那個人,好了,現在仇敵遍天下,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找誰算帳。你說該怎麼辦?」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明公說得沒錯,現在該問自己怎麼辦,這是最緊要的。」

  闊里吉思愣了一愣,沒反駁。

  「蘇參政沒受傷吧?」邵樹義問道。

  「沒有,只是受了點驚嚇,但看著還比較鎮定。」闊里吉思說道。

  「對明公來說,這就還有轉圜餘地。」邵樹義說道:「對我來說則不然一」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我雖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但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那個人想害我,想借蘇參政遇襲之事,把屎盆子扣我頭上。他的目的如何我不是很清楚,可能想報仇,也可能是想在江陰賣鹽,這會還不好判斷。但無論怎樣,這件事一出,哪怕蘇參政再是豁達,杭州官場對我的觀感必然大大敗壞。」

  闊里吉思、葛大吉、孟朝東等人不意邵樹義說出這番話,心中都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他們基本都摸清楚了,邵樹義不想造反,至少現在不想。即便到了眼前這一刻,他仍然在極力避免造反。

  可一件又一件事情逼迫著他,把他往不歸路上趕,即便他在奮力掙扎,想要跳出造反的泥潭…闊里吉思腦海中忽然蹦出兩個字:報應。

  邵樹義這個人,出身太低了,為了往上爬,做了太多事情,而今報應慢慢來了。

  「明公一」邵樹義看了眼闊里吉思,笑道:「若有機會,去杭州活動活動吧,爭取弄個調離。如果這也爭取不到,那就免官好了。相識一場,言盡於此。江陰官場,必將迎來大整頓。」

  闊里吉思臉色一變,道:「邵舍何出此言……」

  「是不是如此,明公比我更清楚。」邵樹義說道:「張溝南來了幾個月了,和你處得怎麼樣?他三天兩頭往通事漢軍那裡跑,我都看在眼裡。再者,趙彥珪怕是也和他來往不少吧?西舜張家,還在操練莊客佃戶,這也是今年發生的事情吧?

  風向變了,即便一時無事,只要有人盯著我,將來總會拿我開刀的。有些時候,真不能小看這些朝廷的官啊,我和他們拉扯,他們也在和我拉扯呢。」

  闊里吉思不明白這裡的「拉扯」是什麼意思,或許是暗中較勁吧?

  仔細想想,從風向來看,省里確實不太可能放過邵樹義,也就現在被耽擱了騰不出手而已,不然指不定咋樣了。

  邵樹義朝闊里吉思等人抱拳行了一禮,直接轉身離開了。

  「準備船隻,回馬馱沙。」邵樹義朝虞淵吩咐道:「上岸後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議事。」

  「哥哥,這……」虞淵欲言又止。

  「沒有人能掌控一切,生活中總有意外發生。」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每次總是卡著官府最難受的地方,讓他們捏著鼻子順從我。」邵樹義說道:「但官府中也有聰明人,看得出來我在虛張聲勢,知道我其實根本不想現在就造反。他們也在一步步試探我的心意,想著收緊我脖子上的絞索呢,這次就是個好機會。」

  「那不如看看他們怎麼做,再行計較?」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總要自己做好萬全準備再說。若事有不諧,沒有任何退路的時候,就只能行險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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